
3
溜出皇宮後,手裏的銀子很快見了底。
我隱姓埋名,在南城的巷尾租了間暗室。
我能找的活計不多,最後在巷口棺材鋪謀了份記賬的差事。
白天忙活一天,晚上回到暗室,長了凍瘡的手又紅又腫。
就在這時,我染上了咳疾。
咳得喘不上氣時,我便摸出那張母後留下的小畫,我一直把它貼在心口處。
上麵畫的是煙雨蒙蒙的江南古橋。
母後總說,江南的冬天是不冷的。
我不禁想起小時候,母後經常和我談起她隨祖父在外遊曆的日子。
聽得久了,便想畫出來,於是母後請了最好的畫師入宮教我。
後來母後病逝,我也不再畫了。
有一次,我心血來潮,將曾經的畫拿出來給衛凜瞧。
他卻隻說這是女兒家的東西,不感興趣。
明明林清兒隨意疊的紙鶴,他都會愛不釋手地把玩。
現在想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畫看久了,眼中生出點朦朧的濕氣,好像能潤進喉嚨裏,人也跟著舒服些。
我很想親眼看看,是不是真有地方,冬天是不冷的。
於是我將賺的銅板攢在一個瓦罐裏,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去到江南。
錢攢到小半罐時,衛凜找到了我。
當時我正在巷裏晾曬剛洗的舊衣,凍得手指發僵。
“昭陽。”
聲音響起的片刻,我身形一頓,抱起木盆轉身就走。
衛凜幾步上前攔住我:“跟我回去!”
目光掃過我長滿凍瘡的手和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眉頭擰緊:
“你看看自己現在像什麼樣子?在這種地方做這種活計,要是被認出來,皇家顏麵何存?我的臉麵又往哪放!”
我幾乎氣笑:“你的臉麵?衛將軍,是我逼你紆尊降貴來這種地方找我的嗎?真是難為你了!”
“我勸你早點滾,別惹上什麼煞氣,回去再傳給你身嬌體弱的好妹妹!”
“你非要這麼說話?”衛凜麵色一沉,像是在忍耐,“我們的事,我先不和你計較。”
“那太後呢?她從小疼你,如今鳳體違和,時常念著你,你就忍心讓她老人家惦記?”
“若真如此,父皇一道旨意就能找我回宮,需要你在這裏大費周章?”
衛凜被我噎住,臉色沉了沉。半晌,他吸了口氣,語氣刻意放緩。
“太醫說,也就這三五日光景了,陛下不願聲張。”
“老太太昏迷不醒,夢中一直在喊你小名。”
“邵陽,就算你有天大的脾氣,那也是疼了你十幾年的的祖母!你真的要因為自己的意氣用事,等到和她最後一麵都見不上,然後抱憾終身嗎?”
他的話像鈍刀子一樣紮進我心口。
我閉上眼,眼前仿佛出現了太後宮裏永遠暖融融的炭火。想起幼時我咳得蜷起來時,她把我摟在懷裏一遍遍撫摸我後背的手。
濕衣服上的冷水,一滴一滴砸在腳邊,如同催命的符。
我別無選擇,哪怕僅是念及母後,我也不舍得讓祖母念著我的名字鬱鬱而終。
我跟著衛凜上了馬車,他坐在對麵,一路沉默。
直到進了宮門,他才開口:
“那日是我語氣重了。清兒後來也自責,求我不要因她,與你心生嫌隙。”
我對這套說辭實在厭煩,隻覺得窗外的朱紅高牆愈發令人窒息。
“陛下允諾,隻要你回來,順利完婚,江南那座皇莊便賜給你作私產。”
“聽剛剛那店裏的小廝說,你一直念叨著想去江南?怎麼從前沒和我提起過?”
若太後不日將薨逝,公主又豈能現在籌辦婚禮?
我猛然轉頭看他。
他正望著我,目光中帶著一絲求和的柔和。
但見我的反應,發現謊言已經敗露。
衛凜隨即斂了神色,眸中情緒翻湧,不再看我。
他的沉默說明一切。
原來,這真的不過是一個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