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今日是我被關在昭陽殿禁足的第三天。
殿門哐一聲被推開。
衛凜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林清兒,手裏捧著食盒。
“昭陽,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林清兒在身側扯扯他的手臂,動作親昵地令人作嘔:“凜哥哥,你別生公主姐姐的氣。”
我冷眼看著她把食盒放在桌上。
“姐姐,清兒燉了燕窩。那鳳輿的事,是清兒不懂事,清兒知道錯了......”
“你有什麼錯?”衛凜打斷她,一把將她護在身後,轉向我,眉頭擰成死結。
“昭陽,清兒隻是羨慕你,這也有錯?你是公主,難道就不能大度點,非要和一個小女孩兒計較?”
我蹭地站起:
“那是我的鳳輿!我的婚禮!衛凜,為了能和你成婚我付出了多少?一直以來——”
“夠了,不過是一頂轎子!”他聲音拔高,“陛下已經答應從私庫補償你更好的頭麵,你怎能這麼自私,什麼都和清兒搶?!”
“搶?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母後一直到臨死前,都擔心有朝一日我被外派和親。
隻惦記著我尋個如意郎君,鳳冠霞帔,風光出嫁。
衛凜當時拉著我的手,說要給我最盛大的婚禮。
林清兒瑟縮著拽住他袖子,眼淚說掉就掉:“凜哥哥,別吵了,都是清兒的錯,我這就走,再不惹姐姐生氣了......”
“不準走。”衛凜拉住她手臂,“以後都是一家人,豈能總是躲著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像在壓火。看向我,語氣緩和了些:“總悶在殿裏也不是辦法。隨我出去走走,透口氣。”
說罷就來拉我,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去年秋狩,刺客那枚毒箭衝著衛凜去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就替他擋下,後來在太醫院躺了半月,毒性侵入心脈,天陰就疼。
現在熟悉的悶痛又從心口纏上來,我根本無力反抗。
林清兒也跟了上來,三人一起走在宮裏,引得幾個太監宮女頻頻側目。
我隻覺得頭暈目眩,突然聽見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林清兒往衛凜身邊靠了靠:“凜哥哥,我有點怕狗。”
“別怕。”衛凜放慢腳步,側身護著她。
就在這時,側方獸欄猛地傳來一聲尖銳嘶叫!
一隻獵犬從欄杆縫裏瘋了似的衝出,直撲過來!
一切都快得來不及反應,我本能地朝衛凜那邊邁步。
他承諾過,遇到危險時他永遠會將我護在身後。
可我眼睜睜看見他如今臉色驟變,猛地轉身將林清兒死死護在懷裏,手臂橫掃過來時,結結實實撞在我的肩上。
我被撞得踉蹌後退,腳踝狠狠崴在石階邊緣,我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幾個太監已經衝上來,用套索死死勒住獵犬的脖子。
場麵控製住了。
“清兒?傷到沒有?”
林清兒撲進他懷裏,哭得渾身發顫:“凜哥哥,清兒好怕!”
他拍著她的背,聲音輕柔得我許久沒聽過:“沒事了,我在,沒人能傷你。”
腳踝疼得鑽心,我撐著旁邊的石燈柱,一點點把自己拽起來。額頭的汗滴進眼睛,又澀又疼。
衛凜這時才終於看向我,語氣帶了責備:“昭陽,你剛才往前湊什麼?”
“往年秋獵你不是也去過?這種場麵你見得少了?自己不知道躲?”
腳踝的疼,心口的悶,忽然都感覺不到了。耳朵裏嗡嗡作響,隻有他那兩句話,一字一字,釘進骨頭裏。
我想說話,喉嚨卻像被血塊堵死,發不出聲音。
衛凜不耐地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用袖子去擦林清兒的眼淚。
林清兒就在此時,微微偏過頭,臉上的驚懼消失得幹幹淨淨。
她嘴角彎起惡毒至極的笑容,用口型,對著我,一字一頓,無聲地說:
“屬於你的一切,我都會奪走。”
衛凜抬起頭,林清兒瞬間變臉,把臉埋回他胸口,肩膀輕輕抽動。
“你自己去找太醫,清兒隻有我來照顧了。”
我看著衛凜小心翼翼攬著她轉身離開,自始至終沒再回頭看我一眼。
我早該想到,鳳輿不過是個幌子,他衛凜的心早就不在我這兒了。
也好,從今往後,我的路再與旁人無關。
鬆開石燈柱,我吸了口氣,忍著腳踝撕裂般的疼,把垮掉的背脊一點一點重新挺直。
一步兩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咬著牙,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這令人窒息的宮牆碧瓦。
回到昭陽殿,我換上一身最低等宮女穿的灰布衣裳。打開妝匣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
裏麵有些碎銀子,和母後留下的一幅小小的江南水墨畫。
我吹熄最後一盞燈,憑著兒時和母後捉迷藏的記憶,摸到殿後一扇通往小花園的舊門。
紫禁城不過是一個吃人的猛獸,這裏已再沒有我留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