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二麻子說道:“我以前常常向侄女借錢,沒有什麼照應你,這是萬分對不起的。前幾天的手運很好,賭場裏贏了一些錢,所以要想請侄女在後天去遊天平山,一賞紅葉,船上備些酒菜,陪侄女吃喝一些佳肴美酒,及時尋樂,大概侄女能夠賞光的吧。”
玉嬌以為李二麻子又要來告貸的,萬萬料不到他忽然要請伊遊山玩景,說什麼玩賞紅葉,很有詩人意味,這倒使伊懷疑起來了。口裏雖然不說,心中卻是躊躇。
李二麻子見玉嬌這種神情,知道伊有些不信,便又帶笑說道:“侄女,你當知此番我是專誠奉請的,實在這幾天贏了很多錢,誠心想要請請你,不但遊山,且可便道前去一掃亡兄之墓。往常都是侄女出錢的,難道我做叔父的不可以也出一次嗎?”李二麻子一邊說著話,一邊把手向他自己腰包上拍了兩下,鏗鏘的銀幣聲送到玉嬌的耳畔。
玉嬌見李二麻子這般情景,很見得誠摯有意,倒不是說著玩的,也許他真的在賭台上贏了錢,所以要請請我,不要錯疑他。這幾天自己正是沉悶,出外去觀賞山景,也可吐口悶氣,又可順便一掃父母之墓,答應了他也有何妨。遂笑了一笑說道:“叔父既如何說,我就隨叔父去一遊天平,兼掃祖塋。叔父隻雇好一艘快船,酒菜不必辦了,待侄女家裏自煮數樣,較為簡省。”
李二麻子把手搖搖道:“你們不必忙了,酒菜也由我辦,要請侄女,自然一切由我做東,侄女隻去一個人便了。停幾天我還要把侄女借給我的質物去贖回給你呢。我這個荒唐的阿叔,總是對不起你的。”
玉嬌又笑笑,也沒有別的話說。李二麻子見玉嬌親口已經許諾,遂說道:“那麼請侄女在後天朝晨早些梳妝好了,我自己同坐船到門外來接。”
玉嬌道:“好的,我預備兩個錠袋,也好到墳上去焚化。”
李二麻子道:“足見侄女的孝思,我去了。”於是他就回身走出門去。
玉嬌關好了門,回進去時陸嬸嬸走出來說道:“奇了,你叔父怎肯花錢請你遊山呢?”
玉嬌笑道:“這叫作良心發現,他屢次要向我借錢,逼得我好苦。現在瞧他情景,真的贏了不少錢,所以要請請我了。我本來不去,隻因順便可以掃墓,就答應他了。”
陸嬸嬸道:“那麼但願他常常贏錢,就不至於再來向你告借了。”
玉嬌歎道:“賭錢不輸,天下第一營生。今朝贏了,後天便要輸的,混在這個裏頭,總沒有好結果。有錢的人傾家蕩產,無錢的人偷盜欺詐,怎會幸免呢?他後來輸了錢仍要向我求來纏繞不清的啊!”玉嬌說了這話,走回房去。伊的心裏總是懸於維馨,理著針線去刺繡。
到得後天早上,玉嬌對著菱花鏡,梳妝畢,換上衣裙。李二麻子還不見來,伊對著庭院中菊花,默默地出神。忽聽咚咚咚叩門聲響,小婢去開了門,乃是李二麻子。他今天身上也穿一件灰色綢的夾袍子,是新製起來的。他的模樣兒也比較整齊一些了。陸嬸嬸看在眼裏暗暗好笑,想李二麻子一定贏了許多錢,所以夾袍子也立刻新製起來了。李二麻子見玉嬌已妝扮罷在家中等候,覺得伊容光煥發,今日更出落得明豔異常,不由暗暗點頭,堆著一臉的笑容,向玉嬌說道:“侄女,我來得稍遲了,船已泊在河岸,現在請侄女跟我去下船吧。”
玉嬌道:“我帶小婢同去,留陸嬸嬸守門。”
這時陸嬸嬸也立在客堂後麵。李二麻子對伊點點頭道:“嬸嬸,你好好看守門戶,我和玉嬌侄女去遊天平,傍晚時必要回來的。明天我請你們吃鴨子。”
陸嬸嬸笑笑道:“早去早來。”
玉嬌和小婢帶了錠袋,跟著李二麻子出門。瞧見河岸邊泊著一艘無錫快。李二麻子喊一聲小二哥,一個年輕的船戶走到船頭上來,當住跳板。李二麻子照料玉嬌走下船去,到艙中坐定。李二麻子也跟著坐在一邊,小婢在前艙。船戶衝上香茗,船艄上還有一個船娘,探頭望腦地向玉嬌緊視著。船戶在船首撐動篙子,船身徐徐掉轉,向清波中駛去。李二麻子在艙中大馬金刀般坐著,口裏吸著旱煙,神情很是得意。玉嬌眺著兩岸風景,橙黃橘綠,蘆白楓紅,天高氣爽,秋光大好。於是伊又不禁興蒹葭之思,所謂伊人遠在北都,不知道何日方能南歸,共遊名山呢?
船戶搖了一路水程,照例該轉彎駛向北去,直赴天平。他卻仍往東南駛去,漸入繁華之區,岸上人聲鼎沸。玉嬌看著說道:“咦,怎麼搖到這裏來了?”
李二麻子說道:“楓橋那邊正在戽水挖掘河道,所以不得不繞圈子哩。”
玉嬌不知什麼,信以為真。一會兒船到一個去處,忽然停下。岸邊有人喚道:“李二叔在船上嗎?難得過此的,且請到岸上一敘。”
李二麻子聽得聲音,連忙鑽出艙去。船戶擱上跳板,讓他從一個水踏石級上走上岸去,玉嬌在艙裏見這是一家大人家的後門水踏,蠣牆繚曲,崇樓金碧,氣象十分富麗。岸上像是一個靠水的後園,垣內有許多花木影子,一個三十多歲的健男子,兩手叉著腰,站在園門口和李二麻子講話。隻因站得較遠,玉嬌又在艙內,聽不出他們在講什麼。隻見李二麻子把手向自己艙裏一指,跟著就回身走下船來。
玉嬌有些不耐,對李二麻子說道:“叔父不是今天請我去遊天平山嗎?怎麼搖了許多時候卻在這裏耽擱下來?究竟要到天平去不去?少停還要掃墓,時候來不及了。”
李二麻子撮著笑臉道:“包你來得及的。去的時候是逆風,回來時便是順風,盡晚送你回家,你不要心焦。現在倒有一個好機會在此,這上麵是一家大富戶姓趙的,內有很幽雅亮暢的園林,我和他家管園的認識,他問我到什麼地方去,我告訴了他,且說侄女在此。他就說趙家有一位千金,不久出閣,正需要一位刺繡的婦女,代伊繡些嫁時物品。趙小姐征求多時,還沒有這麼一個合心意的人。我就說我的侄女繡花功夫甚高,他就要我來對你說,能夠答應去他家刺繡嗎?”
玉嬌道:“原來如此,這事緩天再談,今天我們且顧遊山去。”
李二麻子道:“他等在岸上要等回音的,他又說他家小姐性情很是溫淑,待人寬厚,今日便想領你去一見。”
玉嬌微笑道:“何必這樣心急,人家也不是一呼便去的。”
李二麻子又道:“他說十分急迫地等著你這樣一個人才呢。今日湊巧遇見,所以必要請你上去見見。況且園中景色甚佳,大可一遊,侄女不要猶豫,我來扶你上去,結交一個富家千金,門庭增榮。”說著話,伸手來扶玉嬌出艙。玉嬌一時打不定主意,隻得整頓衣裳,略理雲發,隨著李二麻子走上岸去,小婢卻留在舟中了。玉嬌走到岸上,那健男子已開好園門,站在那邊恭候,向玉嬌點頭微笑。玉嬌瞧了他和氣的樣子,便覺放心,和李二麻子走進園去。果然亭台池沼幽深曲折。健男子早把園門關上,對李二麻子說道:“李二叔,你伴著你的侄小姐不妨園中一遊,我到裏麵通報去。”
李二麻子道:“愈快愈妙,我們還到天平山去哩。”
健男子立即飛奔而去,李二麻子引著玉嬌走向假山東邊一個亭子裏去,拂拭石凳,叫玉嬌坐著休憩。他又帶著笑對玉嬌說道:“今天真巧,遇見了我的朋友,倘然趙家小姐要請你刺繡的,將來酬謝一定不輕。像這般富貴人家,別人家休想踏得進門,我們也是幸運。”玉嬌卻默然不答,坐在凳上望望園中風景。
李二麻子又道:“聽說趙小姐有一位哥哥,斷弦未娶,要物色一個有才有貌的小姐,我想像侄女這般才色,必定使趙公子合意,可是以門第而論,貧富懸殊得多了,我希望侄女他日能夠嫁得趙公子這般郎君,一生吃著不完,福氣無量,那麼我做叔父的也有靠傍,歡喜不盡了。”
玉嬌聽李二麻子夾七夾八地亂說,心中就很不高興,本想遊什麼園,所謂趙小姐又不知是何許人,自己是蓬門弱女,人家是香閨千金,既然貧富不等,我李玉嬌並非趨炎附勢之人,何必去和伊相見呢?不如回去。伊這樣一想,便欲站起嬌軀,走回艙去。同時那個健男子已飛步而至,向李二麻子說道:“我家小姐有請你家侄女到裏麵樓上去相見。”
李二麻子說聲很好,早有兩個丫鬟走過來,笑嘻嘻地對玉嬌說道:“這位是李小姐嗎?我家小姐奉請。”
玉嬌不知趙小姐怎樣高貴的人物,看了這兩個丫鬟,便可知宅內的華貴了。正在猶豫之際,李二麻子催著玉嬌,說道:“侄女,你放心跟他們進去一見,我在外邊等候,談妥後便告辭出來的,趙小姐是和氣的人,對你一定親近,你不要畏縮。”
玉嬌到了這個時候,隻得站身,跟著兩個丫鬟走去,穿了幾條路徑,已到內室門口。又有兩個年紀長的使女來迎候,把玉嬌簇擁著向內走去。果然屋宇華麗,仆從如雲,不愧富貴門第。心裏總不免有些忐忑,卻不見趙小姐出來,暗想富貴人家的女兒,無論如何,而矜持三分的,少停且見了伊的麵,再作道理。倘然伊一味自詡華貴,那麼我就立即辭退,不要去和他們廝纏,諒伊也不道我李玉嬌是重學問而不慕富貴的女子呢。
前麵已是一隻樓梯,有一個老媽子站在樓梯下眼瞧著玉嬌帶笑說道:“小姐在樓上,請這位小姐上樓去一見吧。”
兩使女導引玉嬌走上樓去,玉嬌見上房屋更是華麗,是曲折盤旋的走馬樓,便問:“你家小姐在哪裏?”使女答道:“在前麵房中,過去一間就是了。”
玉嬌又暗想這位趙小姐也太嬌貴了,人家已跑到你的樓上,卻還不出來招呼嗎?使女走至一間繡閣之前,簾幕低垂,也有一個使女站在門口。見了玉嬌,便含笑說道:“李小姐來了嗎?”玉嬌一想這婢女怎會知道我的姓氏,但那使女早已一掀簾幕,讓玉嬌踏進去,鼻管裏已聞到一陣非蘭非麝的甜香,再瞧這房裏陳設富麗,床榻桌椅都是新的。正中一張紅木雕花大床,罩著芙蓉帳,雪亮的銀鉤兩旁將帳門吊起,床上堆疊著錦衾繡被,活像是一間新娘所居的洞房,卻不見趙小姐的影子。
玉嬌問道:“你家趙小姐究竟在哪裏?”
使女指著窗邊的椅子說道:“李小姐請稍坐,我去請小姐前來相見。”說著話,兩使女早已回身走出,甬道裏笑聲隱隱地由近而遠。
玉嬌坐了一刻,仍不見趙小姐前來,卻又來一個使女,送上香茶及一隻精細的果盤。玉嬌因自己尚要去遊天平,心中十分焦急,遂對那使女說道:“趙小姐怎樣還不來見,我要去了。”
使女笑嘻嘻地答道:“請小姐耐性坐一會兒,小姐就要來的。”說罷,也就回身退出。
玉嬌聽聽四下裏人聲寂靜,暗想他們把我引到這地方來,所謂趙小姐遲遲沒來見麵,這種行徑未免有些令人狐疑。這人到底是哪家,我一時糊裏糊塗地隨著他人,深入閨閣,倘有意外,如之奈何?又想到李二麻子和那健男人初見時的情景,更是萬分不安。莫非我叔父心懷不良,和人串通一氣,故意把我誘騙到此嗎?想到這裏,心頭小鹿亂撞,坐立不安。站起身子,走到房門口去探望。見一個人影也沒有,更覺奇怪,越想越覺不對,心裏發了急,連忙從甬道裏走出去。外邊有兩扇門,早已反閉著,沒有出路,伸手拉了兩下,知是外麵鎖著,方才把小腳亂踢幾下,說道:“不好了,果然這裏不是好地方!我受叔父之紿,陷身樊籠,不能回去,這事叫我如何辦呢?”玉容失色,珠淚紛落,恨不得放聲痛哭。
正在這個驚慌時候,外麵鎖鑰響,門開處走進一個中年婦人來。見玉嬌立在這裏落淚,便一拉玉嬌的手,說道:“既來之則安之。李小姐且請到裏麵去坐,我來告訴你一切事情。”
玉嬌無奈,隻得跟這婦人回至房中坐下。玉嬌先問道:“這地方究竟是哪一家,趙小姐有沒有這個人,為什麼把我騙到這裏來,是何用意?須知我還有事幹,你們快快送我回去。”
婦人笑道:“李小姐不用躁急,這裏是姓潘並非姓趙。”
玉嬌更是吃驚道:“這是你們明明騙我了,我非小孩子,決不受你家欺侮的。我叔父在哪裏?你快把我送回船去。”
婦人道:“李小姐,這事不好怪別人的,都是你叔父和人家講妥的。你叔父把你送至此地,恐怕現在他已回去了。我再明明白白告訴你吧,這裏沒有什麼趙小姐,隻有潘大爺,因為潘大爺有錢有勢的人,一向要納新寵,苦無出色的佳人。你叔父把你獻送與潘大爺,拿了銀子而去。此後李小姐便是潘家的人,也不必急於回府。這房間便是你的洞房。潘大爺特地叫我來和你說明一聲,今夜吉時,你們倆便可同圓好夢。你嫁了潘大爺,錦衣玉食,一世不愁貧窮,豈不是好……”
玉嬌不等婦人說完,又羞又怒,又氣又恨,知道自己已被李二麻子誆騙至此,身入陷阱,預備一死。所以蛾眉倒豎,指著婦人罵道:“胡說!我李玉嬌是個潔白無瑕的好女子,豈肯隨便嫁人,你們把我送回家去,萬事全休,否則我必要控之於官,告你家詐取良家婦女的罪名。我是誓死不從的啊!”
婦人見玉嬌發急,知道這是說明後當然的情態,便冷笑一聲道:“李小姐,你既到了這裏,再也不能回去了。你知道我們這位潘大爺是誰?你要告官,他也不怕;你要動武,他也有對。在這樓的四圍都有壯丁持械看守,誰人輕易跑得進這個屋子?你若不從,自討苦吃,千萬犯不著的。我是把好話勸你。”
玉嬌道:“姓潘的是何許人?我不從他,總不能殺死我。”
婦人道:“你要知他的姓名嗎?我就告訴你吧,我家潘大爺便是吳下有名的小霸王潘興。停一會兒,他就來見你的,你切不可這個樣子對待他。”
玉嬌聽了“小霸王”三個名字,好如背上澆了一桶冷水,打了一個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