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夥人從哪裏來的呢?原來在蘇州地方舊時封建製度下,常有一班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為地方上民物之害。那些土豪劣紳仗著特殊的勢力,勾結官吏,呼朋嘯侶,專欺良善小民,人家受了他們的痛苦,也是呼籲無門,有怨無處訴的,誰敢和這種惡勢力抵抗呢?
在那閶門外三六灣,有一個姓潘名興,別號小霸王的,他本是一個無賴,因為懂得一些拳腳,頗有勇力,便自稱以前曾在河南嵩山得少林嫡傳,天下無敵,借此以驚世眩俗。一般人本來以耳為目,況又見小霸王確乎有幾分威武,不全是銀樣鑞槍頭,所以有好多少年相信他的說話,拜在他的門下。也有些人想倚仗他的聲威,可以去敲詐取利,而來歸附他,或稱門生,或稱幹兒。小霸王本沒有見識的,來者不拒,一概收受。卻定下一個規矩,就是一年三節,逢到端陽中秋除夕時,在他門下的都須孝敬老師幹爹若幹數的禮金,不論多少逢人點收,凡有不送的,下節便不許在他門下借他的名字去做什麼事。古時孟嘗平原之徒,食客三千,在四公子門下的大都衣食取給,困窮有歸,四公子慷慨解囊,散財以結客。現在小霸王潘興卻反要從門下身上刮取一筆錢,這真是今昔懸殊了。
小霸王又和蘇州的知府縣吏私行結識,官吏也忌憚他的勢力而和他委蛇周旋,隻求相安無事,至於小百姓的受其荼毒,反而置之不顧,裝聾作啞。小霸王欺負人,誰敢到官中去控告他呢?因此小霸王本是兩手空的窮光蛋,現在卻田地有了,房產也有了,家財漸漸富饒起來,還要時時去侵占人家的田地,強奪人家的權利。手下一班惡少,推波助瀾,狼狽為奸,人家吃他苦的,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小霸王不但好貨,且又好色。家中嬌妻美妾已是很多,但他是無厭的怪物,玩了多時便要生厭,再玩一個。因此他的姬妾分為天地人三號:列天字輩中,當然是在小霸王寵愛的極盛時期;列入地字輩,便稍見疏遠了;倘然列入人字輩,那麼已是棄妾,無異敗花殘柳,不在小霸王心上,任憑她們去留了。
小霸王又喜田獵,每逢春秋二季,常和門下少年到山中去射獵。可是蘇州地方沒有高山峻嶺,山中隻有些麋兔之類,不足以供馳騁,小霸王便對他的門下誇言道:“我在河南雞公山行獵時,曾遇見一頭大虎,傷了幾個遊客,我仗著手中一柄短刀,和那大虎格鬥良久,卒被我刺斃,因此得了一張虎皮,至今還蓋在床上。可惜這裏沒有虎豹,否則可以顯一些身手給大家看看。”這話雖沒有證實,大家卻不能不信。
這一天小霸王又和眾少年到天池山去射獵,取道虎丘而還。小霸王餘興未盡,遂上山一遊,恰巧逢見玉嬌和維馨。小霸王是個好色之徒,驀地裏瞧見了玉嬌婷婷倩影,不由動了好奇之心,再一看玉嬌的容貌,真是芙蓉如麵柳如眉,秋水為神玉為骨,生平還是第一遭見到這種傾城傾國的好女兒,所以喝了一聲彩。這個怪聲嚇得玉嬌玉顏失色,伊不知道這一夥究竟是什麼人,不要遇見了盜匪,把自己擄去,如何是好?緊傍著維馨,戰戰兢兢地下山去,越是驚慌越是走不動路,足下在山石上又是一滑,險些兒跌下地去。
維馨又將伊扶住,低聲說道:“玉嬌世妹不要驚慌,腳下留神。”他口裏雖如此說,心中卻也有些著慌,因為他自己畢竟是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倘有意外,何能敵得過強暴的侵淩呢?況且前天他曾和友人在城外梨園裏觀劇,曾見一出全武行的《拿高登》,演的高登強搶良家婦女,後有俠士出來救援。現在遇見的漢子不像良善者流,山上遊人又少,倘然他要動手時,這事如何是好呢?一路走著,心中惴惴不安。
幸而小霸王一時尚沒起這種念頭。他瞧著玉嬌的背影,對眾人說道:“嘖嘖嘖,你們瞧見這個美人兒好不好?”大家都說好,小霸王又問道:“我走過了六門三關,卻絕未見過這樣的美人兒,家中姬妾不可說不多,哪裏有一個及得上這女子?你們可知曉是誰家的女兒嗎?”
門下有一個姓費名葆生的,是山塘街上的遊氓,他認識玉嬌的。因他是個賭台上的人,和李二麻子一起賭錢,曾向李二麻子逼債,李二麻子曾和他一同走到玉嬌家裏去借錢的。他雖沒有入內,而在門外瞧見過伊。被玉嬌的美容所驚奇,以為李二麻子有這麼一個侄女,真是難得,將來無異一棵搖錢樹。他曾在李二麻子麵前慫恿著他要借玉嬌去發財,李二麻子發財當然是想的,但他那時候天良尚未泯滅,以為他哥哥身後隻有這一個侄女,如何可以做喪失良心的事?況且玉嬌的性情十分貞烈,若要伊去做不正當的事,勢比登天還難。而自己逢到缺乏時,向玉嬌去商量告貸,玉嬌總是竭其所有以應的。他雖是個歹人,也何忍出此?遂沒有聽費葆生的話。但是費葆生心目中已有玉嬌其人了。
今天小霸王探問玉嬌來曆,他在旁邊忍不住早搶著答道:“我認識的,這女子姓李名玉嬌,住在山塘街上,就是李二麻子的嫡親侄女兒。”
小霸王和李二麻子也見過一麵,便道:“原來是李二麻子的侄女,不知她可曾許人,那少年又是伊的什麼親戚?伊有哥哥嗎?”
費葆生道:“聽說玉嬌並無弟兄姐妹,李二麻子的哥哥隻生此女,芳齡尚輕,還沒有許字與人家呢。”
費葆生說了這句話,小霸王早哈哈笑道:“妙啊妙啊,沒有許字的姑娘更是名貴,那麼這男子又是誰呢?”
費葆生道:“這個卻恕我不明白。”
小霸王道:“若是玉嬌的親戚也罷,否則這女兒家有些不規矩了。”
費葆生知道小霸王心裏的意思,為要博他的歡心遂又說道:“那少年是誰,現在雖不知道,明天待我向李二麻子探聽後就可明曉。”
小霸王將手一擺道:“好,這個把事我就交托你了,你若能夠把李二麻子請來,讓我和他聯絡聯絡,那就更好哩。”
費葆生道:“潘爺要下交李二麻子,這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包在我的身上,可以引導他來拜見。”小霸王點點頭,遂和眾人繼續走上去,四處遊覽一回,方才興盡而歸。
那玉嬌被小霸王嚇了一下,出了山門,跟著維馨緊走。維馨因為方才的事很有些不放心,在暮色蒼茫中,把玉嬌送至普濟橋邊才回。卻不料天下竟有巧事,當萬維馨送至李家門口時,玉嬌止蓮步回頭和維馨告別,心頭輕鬆了一半。維馨溫言安慰伊道:“沒有什麼事,請世妹安心,我改日再來拜訪。”話猶未畢,忽然走來一個人,大呼:“維馨兄你在這裏做什麼?”
維馨回頭一看,乃是他的表弟綏之。心中突地一怔,臉上立刻露出尷尬的樣子。玉嬌也已瞧見了綏之,不禁兩頰泛起紅霞,低倒了頭,趕緊伸手叩門。
綏之已走至身邊,向維馨冷笑道:“表兄,你和玉嬌世妹到哪裏去玩的,此刻方才一齊歸來?”
維馨隻得說道:“我恰才走出門來,想到半塘橋酒家去買醉,卻遇玉嬌世妹走在路上,我遂向伊招呼,同行至此,沒有到別的地方去玩。”
這時候小婢已來開門,玉嬌往門裏很快地一走,撲的一聲便將門兒關上,恨不得有個地洞讓伊鑽了進去才好。綏之見了這種情景,前天已受過玉嬌的氣,他不怪自己,隻怨恨玉嬌不與他親近,看不起他。今日又見維馨和玉嬌親近的情景,使他更是氣惱,更是妒忌,便沉著臉色對維馨說道:“玉嬌和表兄相識後,竟連我也不認得了。見了我的麵反而回避,是何道理?伊有好多時候不來我家,恐怕連我父親也不承認是伊的老師,因為伊現在已另有少師了。”說罷冷笑一聲。
維馨聽綏之話中有刺,便道:“什麼老師少師,這個你問玉嬌自己吧,恕我不知道。表弟,你可去吃酒?可以一起去!”
綏之怎高興和他去小酌?遂說:“我不去。”維馨又道:“對不起,我要失陪哩。”掉頭身便向前走去。
綏之瞧著他的背形,恨恨地說道:“好小子,你的伎倆真不小。古語說疏不間親,你這小子剛才來我家小住,卻被你誘引得玉嬌傾向於你,偷偷地走在一起,不知到哪裏去的。現在玉嬌隻認得你,不認得我了。”又指著門裏說道:“你見了我總是躲避不及,難道我會吃你下去嗎?你愛上了維馨便沒有我在眼裏,但我秦綏之也決不使你們二人的好事可以成就,你等著瞧我手段便得了。”
綏之這樣說著,見維馨已去得遠了,也就回身往家中走去。到了家裏,他父親正在書室裏看書,他不敢去驚動,悄悄地跑到他母親房中去。秦師母正掌起燈來,見綏之回家,叫了一聲母親,臉色卻十分深鬱,便問道:“你到哪裏去玩的?為什麼隻貪遊玩,不肯用功讀書?你表哥的學問何等高深,你父親常常讚他,希望你也要爭一口氣才好。”
綏之給他母親埋怨了數句,一張嘴又噘得高高的,冷笑一聲道:“母親,你不要讚美表兄,他的學問雖好,而他的道德卻未必高尚。”
秦師母有些不信任地問道:“你怎說這話?難道他的行為有什麼不檢點之處嗎?”
綏之遂將自己遇見維馨和玉嬌同行的事告訴他母親,且說:“自從維馨來後,玉嬌便和他親近,常借著問字論文的機會,兩個人談得很是投機。維馨施展他的手段去誘惑玉嬌的芳心,玉嬌竟被他誘上了,我父親竟不覺得。而玉嬌經維馨的慫恿,就此不上我家的門了。維馨反時時和她暗地裏約會,把我們都瞞過,你想可惡不可惡?兒被他們氣死了。”
秦師母道:“嗯,玉嬌這小妮子真沒有良心的,你父親待伊何等好,我也很愛伊,而伊卻全忘記了,隻認識新人,不記得舊人。還有維馨也太狡猾,見了玉嬌便轉起邪念頭,真不應該。但是玉嬌這小妮子,我本想你代娶伊為婦的,現在反被人家覬覦,都是你父親遲遲不發的過咎啊。”
綏之道:“倘使表兄和玉嬌成就了姻緣,兒必氣死,不情願再活在世上。”
秦師母道:“你不要發急,我再去催促老頭兒,快代你去向李家求親,好歹要把玉嬌娶過門來。”
綏之搖搖頭道:“無論父親不肯代我去說親,即使被母親強逼他去求婚,玉嬌的心裏早已有維馨占據著,要得伊的同意也是千難萬難的事。”
秦師母道:“那麼怎樣辦呢?”
綏之道:“兒卻有個計策在此,若能照此行事,可以拆散他們倆的姻緣,然後兒可乘隙而入,或能得到玉嬌的允許。”
秦師母道:“好兒子,你快告訴我,有什麼妙計?”
綏之湊在他的母親的耳朵上,低低說了數語,秦師母連連點頭,麵上露出笑容,對綏之說道:“你的計策很好,你父親常說你笨,我卻覺得你一些兒也不笨,我就照你的話,去催你父親趕緊把這事辦妥,再不怕維馨狡猾了。”
綏之道:“我的計策果然不錯嗎?母親快去和父親說吧。”於是他就蹦蹦跳跳地走回自己房中去了。
不多時維馨也已回來,他在一家小酒店裏獨酌了片刻而歸,把來在綏之麵前掩飾他的謊話。晚餐後秦老師進房和秦師母閑話家常,秦師母便照著綏之所說的去催緊伊的丈夫。秦老師怎知個中玄虛,自然墮入彀中,還以為秦師母很愛護伊的侄兒呢。
這天玉嬌回家後,甚是驚慌。黃昏獨坐,想起了虎丘山上的一幕,那些人的行徑非常可怕,險些惹出禍殃,而維馨送自己歸家時,偏又遇見了綏之,不消說定被綏之猜疑自己和維馨有什麼曖昧了。萬一他在秦老師麵前去說我的歹話,不要令我羞死嗎?可知女孩兒家一切總要謹慎,我今天冒險出遊了一趟,就有了尷尬的事,實在不應該出去的,從此再也不敢到外麵去露臉了。所以伊一方麵對維馨表示愛心,情意懇摯,足使自己有不少安慰,而一方麵受到了意外的虛驚,和綏之的邂逅,不免心頭又有些擔憂,從此伊更不敢上秦老師的門了,隻是深居家中,不是埋頭刺繡,便是吟誦詩文。隔了兩天,維馨又上門訪談。玉嬌煮茗以迎,清談至晚,方才辭去。
維馨因為玉嬌怕出去,自己也不便再去約她,所以他就常常到李家來訪問。走得熟了,三五天總要來一趟,二人的情根愛芽已是蓬勃茁長。玉嬌不看見維馨時,便覺爽然自失,而維馨也是如此,恨不得天天跑來晤談。陸嬸嬸在旁瞧著,如何不覺得。伊見維馨人品出眾,是個風流瀟灑的公子,當然玉嬌要生愛心。倘能成就姻緣,也未嘗不是美事。不過伊是貪小利的,維馨沒有什麼禮物送一些給伊,未免使伊心裏不十分愉快,隻冷冷地旁觀著,也不說什麼。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已是炎夏。維馨和玉嬌的相戀差不多與時並進,也已到了沸點,大有維馨非玉嬌不娶,而玉嬌非維馨不嫁了。
有一天玉嬌家裏有伊的虞山親戚送來兩擔常熟的三白西瓜,玉嬌因為瓜熟,自己家中人少,恐一時吃不掉,便叫人挑一擔送到秦老師家中去。維馨有三天不來了,心裏也很惦念他,又不好意思去秦家訪問,不知他身體好不好。夕陽西下時,玉嬌蘭湯浴畢,坐在庭院中納涼,手裏還拿著一本《紅樓夢》小說,正看到晴雯撕扇的當兒,暗歎古今女子的癡情。忽聽門上剝啄聲,伊知道是維馨來了。因伊慣聽維馨的叩門,常用兩指輕彈三下,裏麵若無人應門時,又繼續輕彈三下,倘換了李二麻子來時,咚咚地一陣急敲,須等有人去開門方才住手呢。所以伊忙立起身來,將書丟在一邊,自己去開門,果是維馨。今天他穿了一件白香雲紗長衫,手中搖著一柄圓扇,叫了一聲玉嬌世妹。玉嬌讓他入內後,把門關上,叫小婢去端一張椅子出來,請維馨也在庭心中坐。維馨脫下長衫,略拭額上的汗,長衫小婢接去。陸嬸嬸也走來和維馨相見。
維馨坐定後,對玉嬌說道:“方才你派人送來的西瓜,又脆又甜,我舅父很掛念你呢?”
玉嬌道:“這是常熟的三白瓜,味道甜如蜜,維馨兄吃到嗎?”
維馨道:“嘗過一下,果然是瓊漿玉液,使人解渴消暑,但吃得不多。”
玉嬌道:“那麼這裏多著呢,不妨開一個給你吃個痛快。”說罷遂叫小婢去捧一個大的西瓜出來,自己又去端過一張小幾,放在維馨麵前。小婢捧了一個大瓜放在幾子上,玉嬌取過洋刀和銀匙,代維馨將瓜切開了,又把刀在瓜肉上劃了數劃,說道:“你吃吧。”
維馨道:“世妹你也來吃。”
玉嬌道:“我已吃得夠了,此時再吃不下哩,你快吃吧,大約是很甜的。”
維馨遂把匙舀了一塊,送到口裏,便說:“味兒的確甜得很。”
玉嬌注意瞧著維馨吃瓜。但伊是個神經靈敏的女子,伊覺得今天維馨的臉色很有幾分憂鬱,連笑也是勉強,心裏有些懷疑,猜度維馨或有什麼不快之事,莫非他家裏來函催歸嗎?正自默念,維馨吃了半個西瓜,便放下銀匙,不吃了,說道:“謝謝世妹,請我吃這樣甜蜜的瓜,口福不淺。”
玉嬌笑了一笑,便和小婢把吃剩的收去,還到庭中,和維馨麵對麵坐下。維馨瞧見旁邊的書,拿在手中一看,說道:“原來是《紅樓夢》,唉,自古無不散之筵席,一個人生在世間,知音難得,聚散無常,怎能夠天長地久,永在一起呢?”
玉嬌聽了這話更是發怔,緊瞧著維馨說道:“今天我瞧你麵有憂容,吐語又是這般蕭颯,莫非有什麼不歡之事?”
維馨道:“世妹聰明人,一猜便著。這兩天我實在不能快樂,要想不告訴你,又覺不可能,因此事世妹遲早要知道的,但若告訴你聽,立刻也使你要感覺到不樂。古人有雲: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望南浦而傷心,悵東門兮欲別。世妹世妹,我即日要遠離吳下了,休說姑蘇城郭山塘清流,使我夢魂難舍,而和世妹相聚了這許多日子,怎舍得一旦判袂呢?”
玉嬌聽了這話,恍如晴天裏打了一個霹靂,良久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