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天國雖在1864年摧倒了,但在此內亂期中,發生了一件最大的外交事變,即1860年英法聯軍攻入北京之事。自經此事變後,外國的勢力遂由門戶深入堂奧。清廷政治的中心勢力,在此內亂外患的當中,也發生了絕大的變化,分別略敘其梗概如次。
一、英法聯軍入京的原因及其結果 為什麼在內亂最甚的當中,竟惹出這種大外患來呢?其詳細經過現在不及詳說;其直接的原因為亞羅船爭議事件,其遠因則由鴉片戰爭聯貫而來的。1842年《南京條約》成立後,歐美各國皆紛紛派使東來,求仿英國例,訂立通商條約;美國於1844年6月與中國成立修好條約;法國也在是年9月與中國成立修好條約;依《南京條約》所開的五商埠,法美各國皆得同享通商利益。不過這五個商埠之中,上海、寧波、廈門、福州四處都於換約後次第開放,獨廣州一處因廣東人民對於英人的惡感特別深,依舊向政府要求,不要英人入城。粵督耆英勢處兩難,終以與英人訂立“舟山列島不割讓與他國”為條件,將廣州把開放之事延期二年。不久耆英去粵,徐廣縉繼任粵督,葉名琛為廣東巡撫,英國的香港總督文翰,又請履行開放廣州城的條約;徐葉二人密嗾廣州人民糾集團練數萬人,於文翰與徐督會晤時,虛聲恫喝;文翰因為兩國和約成立未久,不欲激成變故,又把入城的問題放棄了。徐葉二人大得意,清廷也大得意(封徐一等子爵,封葉一等男爵),以為民氣可恃,外人不足懼了。到了1852年太平軍進入湖南,徐廣縉移督兩湖,葉名琛升任粵督,英國的香港總督文翰也去了職,由保林(Bowring)繼任。保林又請履行入城之約,葉名琛根據與文翰所約,拒絕他。葉氏因為前次拒絕英人入城成功,又因為在廣東防禦太平黨及剿匪籌餉認真。清廷十分倚重他,他也異常自負,開口閉口,要雪國恥,尊國體,對於英人,態度非常傲慢強硬;保林與廣東英領事巴夏禮(Harry Barkes)十二分惱恨他。到1856年便發生所謂亞羅船爭議事件。
此時閩粵沿海各地的海盜和密販鴉片的奸商,多以香港為逋逃藪,假借英人的勢力,揭英國旗幟,往來於閩粵各海口。香港政府為圖香港的繁榮發達起見,對於華人的船隻,向香港政廳請求登記的,也照章許可;於是以華船而揭英國國旗者不少。亞羅船,便是一隻華人的船而揭英國國旗的,於1856年9月由外海入珠江,巡河水師探聞該船有秘密不法行動,特假英國國旗為護符,登船搜索,在船上捕去華人十餘名(中國的記載多為十三人,據巴夏禮所記,似僅有十二人),又曾將英國國旗拔下。英領事巴夏禮提出抗議,葉名琛應付失當,巴夏禮乃與香港總督保林決計用武力壓迫葉氏。(巴夏禮初次要求將捕去之華人十餘名送交英領事訊明,如有罪,再由中國政府提去。葉氏答以已訊明十二人中三人有罪,餘九人可送還。巴夏禮不受,因商同保林提出嚴重交涉:一是須將十二人送還原船;二是須具書辯白引咎;三是須保證以後不再有此不法行為。葉氏答以船為華船,雖曾向香港政廳登記,已於被搜前期滿,所捕者為華人。對於英方要求不允照辦。保林與巴夏禮乃進一步提出最後通牒。限四十八小時圓滿答複,過時即采自由行動。葉氏乃將十二人送往領事署,但無辯白書,巴夏禮以與所要求不合,又不受。葉氏亦竟不為後圖,置之若無事。英人遂用海軍炮擊珠江各要塞堡壘,釁端遂啟。)9月26日,英軍攻陷黃埔炮台,葉名琛派人詰問,巴夏禮答以須入城麵議,蓋欲乘此解決入城問題,葉氏拒不許。10月初,英軍攻入廣州省城,葉氏逃匿。但英軍此舉,初未得英本國政府訓令,攻入廣州的軍隊也不過千人內外,不過想用武力屈服葉氏,並無占領廣州的意思,所以隨即退出。英軍退出後,至次年年底,始再與法國聯軍攻陷廣州,因印度發生叛亂,派來之援軍中途折回,故至1857年年底,始再發生戰事。廣州人民見英軍退出,便用焚燒廣州城外的洋行來泄憤,不分國別,連法美各國的洋行也燒了。
英政府得到報告,便想聯合法美俄諸國,共向中國趁火打劫;美俄雖亦派使東來,謀與中國修改商約,但皆不欲與中國開釁。法國正當拿破侖第三僭主法國的時候,想借此揚威海外,以博國人的歡心,又因是年春間有一個法國牧師在廣西被殺,便允許與英國共同出兵,是為英法聯軍的由來。
英法聯軍於1857年12月後旬,攻陷廣州城,捕獲葉名琛,送往印度(後死於印度),用廣東巡撫滿人柏貴為傀儡以臨華民,實際上廣州成為英法聯合軍統治的局麵。英法軍占領廣州後,乃約同俄美兩國的特使於次年(1858年,鹹豐八年)1月,聯合致書清廷首相大學士裕誠(書由兩江總督署轉送北京),請清廷選派全權大臣到上海來和他們會議;四使一麵率艦隊共來上海。清廷還不知外交情勢的嚴重,對外觀念依然未變,說:“大學士參謀內政,無預聞外交之例,外交事當各就邊臣議之。”乃用裕誠名答以英法美三國交涉事,已派黃宗漢(新任兩廣總督)為欽差大臣赴廣東會議,俄國交涉事,已派黑龍江辦事大臣辦理。英法各使見清廷不依所請,便由上海率艦隊北上,於3月初抵白河口。4月初攻陷大沽炮台,清廷失措,始派大學士桂良、吏部尚書花沙納為全權大臣,往天津接洽和議。英國開出條款五十六款,法國四十二款,內容大略相同,迫令清政府承諾;清廷無計可施,一一承認。這便是所謂《天津條約》,其內容的重要點如下。
中英《天津條約》要點:
(一)英國得派公使長駐北京,中國亦得派使駐倫敦。
(二)增開牛莊、登州、台灣、潮州、瓊州五處為商埠;長江流域俟內亂平定後,許選擇三口為商埠(後選定漢口、九江、鎮江三處)。
(三)英人犯罪由英領事懲辦,華人加害英人由中國地方官懲辦,兩國人民爭訟由中英會同審判。
(四)改正稅則由兩國協定。
(五)英人得往內地遊曆。
(六)賠英商損失二百萬兩,軍費二百萬兩。
中法《天津條約》要點:
(一)與中英約同。
(二)增開瓊州、潮州、台灣、淡水、登州、江寧六口為商埠,惟江寧一口俟內亂平定後始開放。
(三)法商所至之商埠,法國得派兵船停泊,法船得遊弋各通商口岸。
(四)法教士得入內地傳教,法人得遊曆內地。
(五)法人與法人訟案由法領事審判,法人與華人訟案,法領事不能處理時,請華官協同處理。
(六)協定稅則。
(七)賠法商損失及軍費二百萬兩。
(八)以後中國許與他國特權時,法國得享最惠國待遇。
兩約成後,英法各使皆回上海,在上海協定稅則;俄美兩使也在上海與中國締結最惠條約。但換約的期限,定在一年後。次年(1859年),各使同赴北京換約;英法兩使各率護衛艦隨行,謀駛入天津。清廷前此因大沽失陷,被迫定約,所謂清議之士,無不憤激,清帝也不甘心;各國軍艦退去後,由僧格林沁大修武備,費巨款,於白河口內增設很堅固的防禦工事,以阻遏軍艦之闖入。及各公使率護衛艦入口時,被阻不得入。設防的本意,並不是一定要廢前約,不過是怕外國軍艦再闖入白河口,驚動畿輔而已。英法兩使,以為清廷不願意換約,率艦強入白河口,清當局請其由北塘登岸,拒不聽,謀破毀防禦工事,發炮,僧格林沁、令兩岸炮台開炮抵抗,英法艦隊敗退南下,受損甚巨。於是戰端再啟。清廷見英法艦隊敗退,大喜,以為洋人不敢再來了,一般無知的士大夫,也以為《天津條約》可以廢棄了。次年(1860年),英法兩國增派援軍,向天津進發,軍隊由北塘登岸,僧格林沁統大軍力抗,節節敗退,英法聯軍便以是年8月攻入北京,鹹豐帝逃往熱河。俄國特使假調停之名,操縱於英法與中國之間,旋以俄使為介,由恭親王奕與英法兩使,分別再定和約於北京,是為《北京條約》,其要點如下。
中英《北京條約》要點:
(一)天津條約除此次改正條款外皆有效。
(二)增開天津為商埠。
(三)割香港對岸九龍司一區,為英管轄地。
(四)賠款改為八百萬兩。
中法《北京條約》要點:
(一)與中英條約同。
(二)與中英條約同。
(三)法國教士得在內地購買土地建築自便。
(四)賠款改為八百萬兩。
英法聯軍退去北京後,俄公使借口調停和議,有功於清廷,乘機索割烏蘇裏江以東之地,清廷竟與定約,將烏蘇裏江以東濱海的一大塊國土讓與俄國。此次戰爭的結果,除喪地賠款不計外,中國國權最大的損害,就是內河航行權、最惠國的條款及領事裁判權、協定稅則的確定。後來外國對於中國不平等條約的實質,皆於此次交涉造成。
中國前此對外的交涉事務,皆由各省處理,中央則由理藩院統轄,因為把各國看作藩屬國的緣故。此次定約後,始依恭親王的奏請,新設一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命恭親王與大學士桂良及戶部左侍郎文祥等管理該衙門事務。同時又命崇厚為辦理天津、牛莊、登州三口通商大臣(後來稱為北洋通商大臣),命江蘇巡撫薛煥為辦理廣州、廈門、寧波、上海、潮州、瓊州、台灣、淡水及長江三口通商大臣(即後來所稱的南洋通商大臣)。這兩大臣的位置職務,就是地方的外交官。這種新衙門、新官職的增置,可算是清廷政府機關破例的創舉,也就是對外觀念漸有變化的表示。
二、清廷政權的推移 此時期中清廷政權的推移,可分兩方麵觀察:一是中央方麵,漸啟佞幸攬權之機;二是地方勢力漸次加重。
先就中央方麵說。
當英法聯軍入京,鹹豐帝逃往熱河時,扈從車駕同去的,有軍機大臣兵部尚書穆蔭、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禮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估嬴、禦前大臣額駙景壽,此以外還有三個為帝所親信的宗室要人,為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戶部尚書肅順(端華之同母弟),但此三人皆非鹹豐帝的最近親屬;帝之親弟恭親王奕受命留守北京,主持與英法聯軍媾和之事。載垣、端華皆於鹹豐初年襲爵,俱官宗人府宗正,領侍衛大臣;肅順初為戶部郎中,以端華之薦入內廷供奉,旋升戶部尚書入軍機。三人皆喜為狎邪遊,善迎合帝意,以聲色之事獻媚於帝,為帝所愛幸,漸至參與機要政務,實權在各軍機大臣之上及隨帝同往熱河,權勢更張。與英法和議成後,恭親王及留京各朝臣,奏請車駕回京,輒為肅順等所阻;於是清政府分為兩個中心勢力,熱河以肅順為中心,北京以恭親王奕為中心,各樹黨援,互相暗鬥。延至1861年(鹹豐十一年),鹹豐帝在熱河駕崩,正後(後稱東太後)無子,僅帝之寵妃那拉氏(後稱西太後)有一子名載淳,年僅六歲,遺詔立為皇太子,即帝位。於是發生一件宮廷的大政爭事件。
鹹豐帝未死時,肅順等三人的權勢既已超過各軍機大臣,帝死後,其他幾位隨駕的大員,當然更惟三人之命是聽了;於是肅順等八人,在鹹豐帝的遺詔上共同取得“讚襄王大臣”的名位(後來宣布他們的罪狀,說他們是矯詔;但果否為矯詔,不可得知。鹹豐帝既寵幸他們,或不一定是由矯詔而來的)。他們又諭令恭親王不要往熱河去奔喪。於是一切大政皆由他們八人定奪取決,實際上全由肅順一人操縱。此時生出兩方麵反感:一在熱河方麵,兩位太後,對於肅順的專橫十分惱恨;一在北京方麵,恭親王及與肅順有積怨的一派人,也十分不滿。鹹豐帝駕崩後約一月,首由在北京的禦史董元醇出名上奏,請兩宮皇太後垂簾聽政,並派近支親王一人輔政,兩宮皇太後得奏後便想照準實行;肅順抗議說“本朝無太後臨朝故事”,令軍機處擬旨駁還。兩太後對於他們的行動若有異議,他們便說他們是讚襄王大臣,不能聽命於太後,就是請太後看折,亦屬多事。因此兩太後十二分的不能容忍了。不久,恭親王赴熱河叩謁梓宮,太後召見,便與定誅鋤肅順等三人之策。恭親王隨即回北京,布置網羅。太後於恭親王回京後,即傳命回京;肅順等力阻,兩太後不聽。農曆九月二十三日派肅順護送先帝禦櫬先行回京,兩太後率幼帝於次日別由間道疾馳,載垣、端華扈從。此時北京方麵又由大學士賈楨、周祖培,戶部尚書沈兆霖,刑部尚書趙光四人,聯名上奏,再請兩宮皇太後垂簾聽政,奏語中一段說:
……權不可下移,移則日替……我皇上欽奉先帝遺命,派怡親王載垣等八人讚襄政務,兩月以來,用人行政,皆經該王大臣議定諭旨,每有明發,均用禦賞同道堂圖章,共見共聞,內外皆相欽奉。臣等尋繹讚襄二字之義,乃佐助而非主持也;若事無巨細,皆憑該王大臣等之意先行議定,然後進呈皇上,一覽而行,是名為佐助而實則主持;日久相因,能無後患。今日之讚襄大臣,即昔日之軍機大臣;向來軍機大臣,事事先麵奉諭旨,辦駁可否,悉經欽定,始行擬旨進呈;其有不合聖意者,朱筆改正:此太阿之柄,不可假人之義也。為今之計,正宜皇太後敷宮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權,使臣工有所稟承,不居垂簾之名,而收聽政之實。昔漢之鄧皇後,晉之褚皇後,遼之蕭皇後,皆以太後臨朝,史冊稱美,宋之高太後有女中堯舜之稱……我皇上聰明天亶,正宜涵詠詩書,不數年即可親政……
同時,欽差大臣勝保也奏請簡近支親王輔政,以防權奸之專擅。兩太後及幼帝車駕於十月朔日到北京,立即用周祖培(前與肅順同為戶部尚書時,屢受肅順之欺淩侮辱)之言,免肅順、載垣、端華等讚襄王大臣之職,密旨任恭親王為議政王,另派大學士桂良、戶部尚書沈兆霖、戶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寶鋆、鴻臚寺少卿曹毓英為軍機大臣。肅順尚在途中,載垣、端華雖與太後同時到京,也夢不得知。次日(十月初二日)恭親王入朝,載垣、端華先入,見恭親王至,大聲喝止,謂外臣不得入宮;少頃恭親王受詔宣示,將載垣、端華、肅順革去爵職,拿交宗人府治罪。載垣、端華還厲聲抗議說:“我等未入,詔從何來?”但是那些侍衛已走來將二人的冠帶摘去,擁往宗人府幽禁了;肅順在途中被捕。初六日詔賜載垣、端華自盡,肅順斬立決。兩太後垂簾聽政,恭親王奕以議政王名號輔政。前在熱河時,已決定改明年為祺祥元年,至此借口祺祥二字意義螢複,又改明年為同治元年,頗寓兩宮皇太後共同聽政的意思。
這種政爭,本來不過是愛新覺羅氏家族內的鬥爭,仿佛於中國政局無甚關係,然而關係卻是很大。論清室祖宗的家法先例,本無太後臨朝的故事,肅順等所持,並非無根據;開國初期,順治帝也是以幼衝即位,但未嘗許太後臨朝,而由幼帝之叔父睿王多爾袞攝政。清政府事事拘守先例,尊重祖宗家法;現在對於此事,獨不顧先例,不守家法;賈楨等奏請太後垂簾,竟援引漢、晉、遼、宋各賢良太後的故事,忘記漢代還有一個極不賢的呂後,唐代還有一個極不賢的武後;若說由多數讚襄王大臣主政,恐怕威柄下移,又何不援引多爾袞攝政的先例,直切了當請由恭親王奕攝政呢?我並不是說太後絕對不宜主持政務,不過說以事事尊重家法先例的清廷,公然不要家法先例,實為清廷政治史上一個大變局。以當時清室的人物臧否而論,肅順雖非近支親屬,他知道滿人不中用,無能力,勸鹹豐帝重用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等,可見他不是沒有眼光的人;兩太後與奕一派人的政治知識才幹,雖然未必劣於肅順,也未見得果在肅順之上,肅順好為狎邪遊,西太後也不是不狹邪的。肅順排斥恭親王,確是他可議之處;他抑製太後不許其幹政,未見得於清室於中國有何不利。清廷的大權,以前全操於皇帝手中:皇帝以下,權勢最大的為軍機處;肅順在鹹豐帝死後,將軍機處的權移到讚襄王大臣,失敗後,政權並未回複到軍機處,而分寄於皇帝之上的兩個太後及議政王奕沂;實際議政王與軍機處皆仰兩太後鼻息;而兩太後之中,東太後才力知識,既極薄弱,又因幼帝非己所生,事事謙退緘默,實權又全操於西太後。同治帝剛及成年即死去,無嗣,又擁一個年甫四歲的光緒帝為傀儡,東太後旋亦死去;於是西太後獨攬大權,縱欲無度,寵幸閹宦,佞幸幹政,漸至內外大僚,想要保持權位,非與閹宦相結納不可。故自同治帝即位以後,大權在握的皇帝變為無用的偶像,而終清之世,中央的實權操於幾個女子小人之手;清廷的顛覆固然由此決定了,中國政治的前途也從此更入於艱險之途了。一般粉飾升平的士大夫,因為太平天國打倒了,美其名曰同治中興,頌揚兩宮皇太後的聖德,哪知愛新覺羅氏的龍椅,已經折了腿,中國四萬萬人的生命也幾乎要被那拉氏斷送呢!
再就地方勢力的變遷說。
在洪楊戰役以前,各省巡撫大概沒有兵權(初惟晉魯豫三省巡撫,兼授提督銜,可以典兵,因其上無總督,兵事無人統理故也)。總督雖然兼理軍民,有兵權;但全國的軍隊編製額數,駐紮地點,布置調遣,皆根據一種經常的統一軍製;軍政軍令的總機樞,悉操於皇帝之手;全國的軍隊,是一個單元體,遇有重要軍事行動。輒由皇帝特簡欽差大臣,總司兵符。就是在洪楊戰役的初期,這種總司兵符欽差大臣,還是很重要。但是因為經製兵不中用的緣故,欽差大臣的輕重,全視其下所統轄的軍隊的實質以為輕重。例如向榮、和春、官文,都是總司兵符的欽差大臣,曾國藩後來也取得了欽差大臣的職位。向榮、和春的欽差大臣位置,以張國梁的軍隊來維持,張國梁的軍隊破毀了,他們的欽差大臣也根本消滅了。官文的欽差大臣位置,以湖北巡撫胡林翼的軍隊來維持,欽差大臣實際上作了湖北巡撫的傀儡。隻有曾國藩是一個名實相符的欽差大臣,因為他的軍隊,是他自己所編練的軍隊,他的權位,是由自己的軍隊勢力取得的。故雖同為欽差大臣,實權的輕重,不存於名位,而潛移到軍隊的本身上去了。
洪楊戰役中,經製兵與地方臨時編練的非經製兵(稱之曰勇)兩兩相形,前者的效力遠不如後者;於是前者雖仍存在,而後者遂有不能廢止之勢。曾國藩兄弟於攻陷南京後,因為那些妒功忌能的人,蜚語中傷,清廷也暗中疑忌,曾氏自請將湘軍的主要部分遣散,清廷立即允準,仿佛不要這種臨時編練的募勇了。但是北幾省還有所謂撚匪的巨大流寇,勢力日張,不能不借重這種地方臨時編練的募勇;湘軍的主要部分雖然遣散了,李鴻章的淮軍又代湘軍而起,李鴻章是由曾國藩卵翼而成,淮軍也是由湘軍卵翼而成。後來曾李二人相續任直隸總督,編練新軍隊,大概以淮軍為基礎;再後一點,袁世凱的創練新軍,又淵源於李鴻章的基礎。所以北洋軍閥的老祖宗,可遠溯至李鴻章,而湘軍勢力移於淮軍,則又為其最遠的伏線。
又在楊洪戰役期中,許多人的巡撫總督位置,全由軍功取得,一麵作督撫,一麵帶兵打仗。如江忠源、胡林翼、李鴻章、左宗棠、劉長佑等,不計其數。自此領兵成為地方疆吏當然之事,不問是總督或是巡撫。此後的督撫,不惟有領兵之權,並且兼有隨意編練兵隊之權。因為在洪楊戰役中,地方編練臨時軍隊,雖須奏明,由清廷裁可;但發意率由地方疆吏;兵數的多寡,餉械的籌備,皆由地方疆吏定計後,奏明皇帝;皇帝因為急於平亂,隻要地方有辦法,沒有不裁可的;裁可後,即由各地方疆吏及領兵大員自由施行;需要補充或擴大額數時,又用同一的辦法,一麵奏報,一麵辦理,湘軍都是由此種程序成立擴大的。因此不知不覺之間,練兵成為地方疆吏一種當然的職權。1868年(同治七年)曾國藩調授直隸總督,入京陛見,幾次與西太後對答的話語,很可尋味。
是年十二月十四日,陛見,西太後說:“直隸甚是空虛,汝須好好練兵!”曾氏答:“臣的才力怕辦不好!”同月十六日,陛見,西太後又說:“直隸空虛,地方是要緊的,汝須好好練兵!”曾氏答約如前。
次年正月十七日入見,西太後又問:“汝到直隸辦何事為急?”
曾氏答:“遵旨以練兵為先,其次整頓吏治。”
西太後又問:“汝打算練二萬兵麼?”
答:“打算練二萬人。”
問:“還是兵多些,勇多些?”
答:“現尚未定,大約勇多於兵。”
問:“劉銘傳之勇(即淮軍的一部)現紮何處?”
答:“紮在山東境內張秋地方。他那一軍有一萬一千餘人,此外尚須練一萬人,或就直隸六軍增練,或另募北勇練之,候臣到任後察看,再行奏明辦理。”
問:“近來外省督撫,也說及海防的事不?”
答:“近來因長毛撚子,鬧了多年,就把海防事都看鬆些。”
問:“這是一件大事。”
答:“這是第一件大事。兵是必要練的,哪怕一百年不開仗,也須練兵防備。兵雖練得好,卻斷不可先開釁。講和也要認真,練兵也要認真,二事不可偏廢,都要細心的辦。”(此段問答,見《曾文正公大事記》)
曾氏到任後,奏稱“直隸練兵,當參用東南練勇之法”,奉旨報可。我們在前麵的問答詞中,可以想見洪楊戰役後,清廷對於地方疆吏的職權,認練兵為其最重要職權之一,絕無疑義。後來因中日戰爭失敗,各省督撫,以力求自強相號召,更相率創練新軍;於是清代單元體的軍隊組織,完全化為多元體。那些多元體的軍隊,就是後來革命黨的工具,也就是後來各省分立小軍閥的老祖宗。而洪楊戰役期中,由地方自由編練臨時軍隊,則又為其最遠之伏線。
概括起來,清政府地方勢力在洪楊戰役期中的變化,不外兩點:一是督撫取得軍事上的實權,其勢漸重;二是軍隊由單元體化為多元體,中央失去把握之權。這兩點是清廷顛覆的誘因,也是民國時代軍閥割據的誘因。
此外還有一種新起的地方勢力,就是地方的搢紳階級。洪楊戰役中,長江流域及南部各省舉辦團練,皆由各本省巨紳司其事;這些巨紳因募兵餉籌“剿匪”,漸參與各本省的重要政務,或且被延攬入本省督撫的幕府,如左宗棠、李鴻章皆曾在本省巡撫幕中主持要政。那些明敏的督撫,看到局勢艱難的情形,知道要應付這些艱難,非得本省有名望的搢紳的援助不可,故處處尊重地方搢紳的意見;地方的搢紳階級,不知不覺,養成一種潛勢力,甚至在有些省內,有左右並動搖地方長官的能力。後來變法維新,運動立憲,主張的和反對的兩方麵,都有這種地方勢力參在裏麵。追索這種勢力的來源,也是由洪楊時代培養起來的。
故洪楊戰役,為後此幾十年政治變化的一個大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