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軍的所以失敗,湘軍的所以致勝,有幾種原因。
第一,就軍略上說,太平軍隻顧向前,不顧後方的安全與否。到了他們想謀根據地安全的時候,已經沒有機會了;湘軍的方麵,曾國藩、胡林翼輩都是腳踏實地,一步一步的進展,對於後方安全的問題一點不放鬆。這是勝敗所係的一個關鍵。
第二,就政策上說,太平軍隻顧攻城,不顧治地;隻顧掠食,不顧撫民。等到李忠王想要治地撫民的時候,已經不容他有展布的餘暇了。曾國藩有一個駱秉章和胡林翼,分任上遊治地撫民的事務。這是勝敗所係的又一個關鍵。
第三,就人才上說,太平軍的戰將,固然不少,兼有政治才幹的人,實在是太缺乏;楊、韋之亂後,以一石達開而不能容;李忠王確實是一個有能力有心性的人才,但天京朝廷,一切皆為洪氏的家族親戚所把持,而彼等又皆貪汙庸碌,無知無能,以一忠王立於群小環視之中,真所謂“一木安能支大廈”。湘軍的戰將,固然未必優於太平軍,有政治才幹知識的人,則遠非太平軍方麵所可比;曾國藩在戰爭的前半期中,固然也受過地方疆吏的掣肘,後來漸漸取得清廷堅固的信任,運用他自己觀察人才銳敏的眼光。將他所認識的人才盡量拔擢,各如其才器之大小短長,分布適當,使各人皆能發舒其所長而無遺恨。這是勝敗所係的一個重要關鍵。
第四,就主義上說,太平軍的種族主義,既已被神權主義所吸收,褪了顏色,失了效力,而所持的神權主義又不合於當時中國大多數人的對神觀念;湘軍的名教主義,在中國已經有了幾千年的曆史,根深蒂固,加以曾國藩、羅澤南一輩人的鼓舞激勵,自然非太平軍的神權主義所能抵抗。這是勝敗所係的又一個重要關鍵。
最後還有一層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洪秀全輩的神權主義精神是假的,曾國藩輩的名教主義精神是真的(此處所謂真假,不是指主義本質上的真假,隻是指信奉主義者精神上的真假)。換言之,前者隻是利用神權,假托神權,對於神權並沒有真實的信仰,不過借此來滿足個人的野心欲望;後者卻是真實的信仰名教,誠心誠意的要維持名教,並不是利用名教假托名教,來圖達別一個目的。主義的對不對,又屬別一個問題;假的和真的鬥爭,假的一定失敗;因為真的精神,始終有一種精神,有一種信仰,而假的精神,實際等於沒有精神,沒有信仰,安能保持他人的精神信仰?兩方麵的真假何從分別呢?可用事實來證明。
先就曾氏方麵看,曾氏被命幫辦團練時,初因母喪不肯出來,經朋友再三解說,出來後,不久又遭父喪,終於回家去守了幾個月服製;現在看起來好像是末節,但在他卻是力求不背於名教的舉動;屢次為清廷立功,屢次辭受清廷的褒賞;清廷屢次畀以重權,屢次退讓,南京恢複後,他立即請將湘軍遣散。這些事實,雖然是他避免清廷疑忌、避免他人嫉妒的小心辦法,但也不能不說他是力求言行相顧的人。我們不能說他的同僚,個個是同他一樣的人,但至少也有幾個主要的人物,與他的精神相差不遠的,或是受了他的熏陶的。
再就洪氏方麵看,他們說他們自己是天父所生的平等兄弟,結果弄到兄弟相殺;他們說子女是天父所生的平等姊妹,結果天王役使宮婢至二三百人,有妃嬪至六十餘人;其他諸王的妃妾,無不多至半打以上。這是基督教義所許的麼?這是得了天父的同意的麼?他們說一切土地財物是天父所賜,應該人人共享的,結果諸王和洪氏的家族貴戚,人人囊橐豐盈,而南京城內的貧苦百姓,弄到食甘露;到了危急的時候,李忠王勸導諸王侯蓄有錢財的人,向外購屯糧食,結果非有洪氏家族親戚所發出的執照,糧食不能入城;這是天國共產製所規定的麼?關於天國的腐敗情形,中國官書及其他中國人的記載批評,或者有故意誣蔑他們的處所;歐美人士起初是對於他們表同情的,現把當時歐美人士的報告批評,節譯二三段附錄於後,以證明他們的主義精神的虛假。
一是1853年(即太平軍占領南京的第一年)英前香港總督文翰(Sir.G.Bonham)考察南京情形後,對於英國外務大臣克林敦(Lord Clarendon)的報告說:
……對於上述五種小冊子(指太平天國所頒宣傳教義及條規的各種刊物)既舉其概要,讀者可以自己構成一種意見。依我們所見,此時想要得到一種確定的結論,似覺極難。因為其間含有一部分好而又好的東西,令我們推想這些刊物的作者,是受過神聖教育的,使我們抱持一種希望心,以為將有不少的人可由此找著一條進入極樂國土的途徑。但其間有一部分的東西使我們十分難於讚同;有不少自逞新異,直接傳達天語的處所;其間所表現的神道,與我們所習見於《聖經》的遠不相同,含有增高個人權位,滿足自己的野心的作用。叛黨若果成功,可預期的利益——一為宗教及通商事業,可以開放,二為可以引入科學的改進,於授者受者兩方麵都屬有益。若各基督教國家,竟幫助清政府來撲滅這個運動,則為大不幸事;因為這些叛黨有一種活動力,並且有進於改革的傾向,而這種傾向,清帝國政府從不曾表現過,且永不能有表現的希望。將來能否成為一個基督教國,雖然尚屬疑問;但叛黨既以此自任,若果成功,必遠勝於現在中國人所習尚的偶像崇拜——清政府不得外人的援助,若竟能撲滅這些叛黨(似甚難能),他們排外與傲慢的程度,將比以前更甚——現在我們所應采的適當政策,似以置身局外,勿與任何一方發生正式的關係為好。不過我們外國人,須預備充分的武力防止他們的侵害罷了。(此時太平軍初入南京,弱點還未暴露,英國人因為不滿意於清政府的頑固態度,而太平軍竟以信奉基督教義相號召,故甚表好感於太平軍;但表示好感之中,已含有懷疑的意味,對於他們的教義宣傳上,已認為有野心作用。)
二是1861年英國來華特使布魯士(F.Bruce)根據英人宓捷(A.Michie)在南京考查所得的報告,轉達於英國的記載說:
……我們在南京,停住了一星期……現在請用極簡括的話,把我們對於太平革命黨觀察所得的結論,報告於你……
他們除了急需購買槍械火藥輪船以外,絕無獎進商業的表征……事實上,他們的生活,全靠擄掠;在他們能夠擄掠的時期以內,他們既不工作,又不營商。我看他們內部,現在的生活狀況,比我所預想的好;他們穿的極好,吃的也好。南京的人差不多完全是公職員;沒有一隻船一件東西與軍政界無關係的,可被允許進入他們的大門。我估計他們的人口恐怕在兩萬人以下;這個數目之內,軍人極少,大部分皆為由國內各處擄俘而來的或竟為奴隸。南京城及其附郭地的明代華關的陵墓,與著名的瓷砌寶塔,一切皆被破壞。城垣極高,周圍約二十英裏;但是城內以前寬廣平坦的市街,隻留下一些穿過瓦礫堆中的小徑了。諸王的宮殿很刺目的挺立在那些殘垣廢墟之中;這些宮殿都是新的;舊衙署、舊寺廟及滿人駐防城,一切都被破毀了。路旁此處彼處稀稀落落排列的房屋,據我看起來,至多不過能供給兩萬人的住居而已。天王有一所極大的宮殿,他的使役人員都是女子,其數有三百,以外還有嬪妃六十八人,除了諸王之外,沒有人可以看見他,他的身體尊嚴神聖,是不可褻視的。但他決不是一個木偶,因為他是結合此次運動的唯一人物……
我對於這種叛黨的運動。認為絕無良好的希望;也沒有一個正當的中國人願意和他們行動。他們的工作,就是燒、殺、破壞;除此以外,別無所事。國內一切人民都嫌惡他們,就是南京城內的人民,除了他們的所謂“老兄弟”外,都恨他們。他們占領了南京已有八年,沒有一點謀興複改造的征兆。工商業是他們禁止的。他們的土地稅比清政府加重三倍。他們絕不采用何種安慰人民的政策。他們的行動,並且不像是與這塊地方有永久利益關係的。他們不注意通常緩慢而永固的收入財源,專靠劫掠來維持生存。我可以堅決的說:在他們裏麵,我不能看出一點有永固性的要素,也沒有一點可以博取我們的同情的東西……(此時英國人對於太平天國已絕望了。)
三是1861年美國宣教師羅伯滋(I.J.Roberts,即洪秀全從受基督教義的教師)的報告批評(羅氏被天王招往南京,從1861—1862年在南京留居十五個月,此為1861年底在南京任記者)說:
……此間的事情,有兩種很不同的景況:其一是光明的,我們所期望的;其他是黑暗的,所不期望的。不幸,我們預想的,僅在光明的一麵,因是,當我認識黑暗的一麵後,使我大大的感覺失望。光明的一麵,都是消極的,例如:在此城內不許有偶像的崇拜,不許有娼妓,不許有賭博,也不許有其他不道德的事情……但一到了宗教的觀點上以及其他政治與民事的汙點上,其黑暗的景況,使得我心中異常苦惱,立刻要離開他們。但我很憐湣這些貧苦百姓,他們也有永生的靈魂,並且真正是受苦者,是永世的可憐蟲。
天王所熱心宣傳的宗教意旨,我相信,在上帝的眼中,是可憎惡的。實際,我相信他(指天王)是一個精神錯亂者,特別在宗教的事情上,我不相信他對於任何事件有確實的理性……他稱他的兒子為世界的少年救主,他自己為耶穌基督的真兄弟;但是說到神聖的精神上,他卻把他自己放縱於他的“三位一體”說之外去了,毫不悟及他自己的工作是要感化世人的。
他們的政治係統和他們的神學,是一樣的薄弱可憐。我不相信他們有任何的政治組織,並且不相信他們知道要組織一個政府。一切要務,好像完全存於軍法,由最上級到最下級的當權者,都是在殺人這條線上走。這種屠殺的景況,把我弄得十二分的厭惡了。1860年從蘇州到南京的途次,我所目見橫陳於路旁的死人,有十五個到二十個之多;當中有幾個是剛被殺了的,殺的人並不是他們的敵人,而是他們自己的人。
使我更嫌惡苦惱的,就是他們故意設置一些陷阱,來捕殺人民。一個是他們的布告說“凡剃發的人不許入城”,但在人民知道有此布告以前,已經有十七八個人墮入這個陷阱,被他們捕殺了;當中有幾個,恐怕永不曾知道有此布告……這類事情,可舉一件最特出的,就是有一天,有兩個住在我下麵房子裏的書記因為在呈奏天王的公文上寫錯了幾個字,兩個人都被天王親自宣告死刑,並不加以審訊,三天內就把他們的頭砍了。我說天王是一個精神錯亂者,即此可以證明。我不相信在這樣一個惡魔專製的統治下麵,能發生什麼好處。
他要我到此地來,但不是要我來宣傳耶穌基督的福音,勸化人民信奉上帝,是要我來做他的官,宣傳他的主義,勸導外國人信奉他。我寧願勸導他們去信奉“摩鬥”(多妻教)主義,或別種不根於經典而遠於魔道的主義。我相信在他們的心裏,他們實在是反對耶穌福音的,不過在政策上,與以寬容罷了。但他們必定妨阻福音的實現,至少在南京城內……我也知道我傳道的工事,是沒有成功的希望了,也並不期望再有何人到此地來,和我共同進行這種工事。我已決計要離開此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