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平兄:
來信收到了。今天又收到一封文稿,拜讀過了,後三段是好的,首一段累墜一點,所以看紙麵如何,也許將這一段刪去。但第二期上已經來不及登,因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署作者名字。所以請你捏造一個,並且通知我,並且必須於下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並且回信中不準說“請先生隨便寫上一個可也”之類的油滑話。
現在的小周刊,目錄必在角上者,是為訂成本子之後,讀者容易翻檢起見,倘要檢查什麼,就不必全本翻開,才能夠看見每天的細目。但也確有隔斷讀者注意的弊病,我想了另一格式,是專用第一版上層的如下:則目錄既在邊上,容易檢查,又無隔斷本文之弊,可惜《莽原》第一期已經印出,不能便即變換了,但到二十期以後,我想來“試他一試”。至於印在末尾,書籍尚可,定期刊卻不合宜,放在第一版中央,尤為不便擅起此種“心理作用”,應該記大過二次。
《莽原》第一期的作者和性質,誠如來信所言,長虹確不是我,乃是我今年新認識的。意見也有一部分和我相合,而似是安那其主義者。他很能做文章,但大約因為受了尼采的作品的影響之故罷,常有太晦澀難解處;第二期登出的署著C. H. 的,也是他的作品。至於《棉袍裏的世界》所說的“掠奪”問題,則敢請少爺不必多心,我輩赴貴校教書,每月明明寫定“致送修金十三元五角正”。夫既有“十三元五角”而且“正”,則又何“掠奪”之有也歟哉!
割舌之罪,早在我的意中,然而倒不以為意。近來整天的和人談話,頗覺得有點苦了,割去舌頭,則一者免得教書,二者免得陪客,三者免得做官,四者免得講應酬話,五者免得演說;從此可以專心做報章文字,豈不舒服。所以你們應該趁我還未割去舌頭之前聽完《苦悶的象征》,前回的不肯聽講而逼上午門,也就應該記大過若幹次。而我的六十分,則必有無疑。因為這並非“界限分得太清”之故,我無論對於什麼學生,都不用“衝鋒突圍而出”之法也。況且,竊聞小姐之類,大抵容易“潸然淚下”,倘我揮拳打出,諸君在後麵哭而送之,則這一篇文章的分數,豈非當在零分以下?現在不然,可知定為六十分者,還是自己客氣的。
但是這次試驗,我卻可以自認失敗,因為我過於大意,以為廣平少爺未必如此“細心”,題目出得太容易了。現在也隻好任憑排卦拈簽,不再辯論,裝作舌頭已經割去之狀。惟報仇題目,卻也不再交卷,因為時間太嚴。那信是星期一上午收到的,午後即須上課,其間更無作答的工夫,而一經上課,則無論答得如何正確,也必被冤為“臨時預備夾帶,然後交卷”,倒不如拚出,交了白卷便宜。
中國現今文壇(?)的狀態,實在不佳,但究竟做詩及小說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評”和“社會批評”,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為了想由此引出些新的這一種批評者來,雖在割去敝舌之後,也還有人說話,繼續撕去舊社會的假麵。可惜所收的至今為止的稿子,也還是小說多。
魯迅四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