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老叫花閉著雙目,臥在樹林下,口裏打著哼聲,說出肚子餓得很,沒有東西給他吃幾口的話。柳星膽聽了,即拽住腳步,上前問道:“老丈肚裏餓得很麼?”
老叫花應聲是,星膽即取下個布口袋。原來這布口袋裏,星膽曾在日間脫去一件衣服,換了半口袋的幹糧。當將口袋放在老叫花麵前說道:“這裏有半口袋幹糧,請老丈胡亂用著充饑吧。”
老叫花道:“我這老骨頭,已餓得不能動彈了,你跪下來喂哺我幾口。”
星膽隻得跪下,再看老叫花蒙蒙眺朧,好似睡著了的樣子。星膽用手推了幾推,哪裏便推得醒呢。聽他鼻息間聲息全無,隻是肢體尚溫暖,不像死去的光景,星膽仍不住用手推搡著。好半會兒,老叫花似乎已經知覺了,仍閉著眼說道:“幹糧還沒有喂哺我麼?我吃飽了,你讓我睡個快活,不用來磨纏我。”星膽隻得將幹糧向老叫花口中喂去。
老叫花略吃了幾口說:“飽了飽了。”旋說旋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星膽仍跪在那裏說道:“老夫何苦絕人太甚,小子乞老丈收留,情願拜為師父。”
老叫花仍沒做理會。星膽又用手不住在他身上推搡。老叫花忽然拗起身來,雙目仍緊閉著,氣憤憤地說道:“好晦氣,你要聒噪我,也該等我睡醒來再說。”
星膽道:“老丈不是已醒了麼?”
老叫花笑了笑說:“你想拜我為師?也要做個窮叫花麼?”
星膽道:“弟子到綿山訪師,無奈訪了半年了,沒訪著一個像老丈這種異人,今日有緣給我遇見了,老丈必要收我做徒弟的。”
老叫花笑道:“我不是四個眼睛,兩隻鼻子,有什麼異人的所在?你認錯人了。”
星膽道:“就因看不出老丈有異人的所在,才知道老丈是個異人。”
老叫花仍閉目說道:“你既知道我是個異人,誠心拜訪名師送給一樣東西你吃。”說著,張口吐岀滿手的涎痰說:“你吃下去,就找得個師父。”
星膽見他手裏的涎痰,肮臟得同鼻涕膿相似,一股腥臭氣味,比屎尿還難聞。心忖他若真是個異人,借此試驗我的至誠心,我便得著明師,學成本領,報雪我父親仇恨;倘若他是有意侮辱我,我不是空給他一場笑話?但是天下的異人,絕不肯輕易收人為徒,就算他有意侮辱我,上天也該可憐我的苦心,必使我有報雪父仇的時候。想著,便一口將老叫花手中的痰涎吞噬下去。在先還覺有些肮臟氣味,咽入喉嚨,陡覺香甜無比。那香比玫瑰露還香,那甜比西瓜瓢還甜。登時胸膈清爽,精神強壯,說不出的那種好處。
老叫花便起身睜開雙眼,在星膽身上打量著,如同閃出兩道燦爛的電光。老叫花眼睛瞅在星膽身上什麼地方,眼中的電光,便照在星膽身上什麼地方,又向星膽微笑了一聲道:"適才你吃的是換骨金丹,從此可移精易髓,身輕體捷,要學功夫,可得事半功倍之效,算你的誠心感格,才能找著明師,好為將來報複父仇做準備。”
星膽口稱師父,打算拜了下去。老叫花慌忙將他扶起笑道:“了不得,了不得,你能拜我為師麼?我不是你師父,但你既誠心想報父仇,我給你找個師父。”說著,用手向鬆林那邊指道:“穿過鬆林向西走半裏路,有座純陽廟。你到那裏去,隻說麵遢老人薦你來的,你快些去吧。”
星膽欲再問下去,轉瞬間已不見老叫花的蹤跡了。隻得再吃了些幹糧,收好口袋,穿過鬆林,即有一條山徑。約走有半裏路,月光下早看見前麵危峰聳翠,擁出一座小小的紅牆。走近紅牆看時,那山門橫額上麵寫著四個金字,雖經風雨剝蝕,但借著皎月的光輝,猶能認出是“純陽道院”四字。
星膽曾在五日前從這純陽道院經過,但因山門關著,殿宇欹斜,不想到裏麵有什麼異人,也就沒有進去。這夜大門開放著,好像裏麵的道士預先知道有人進來,開著山門等候的樣子。走進了廟門,隻見小草盈階,荒榛滿地,兩廊間窗格全無,塑著許多的鬼判,有手足不完全的,有削去一隻耳朵的,有踏去一隻鼻子的,有鳥雀營巢在鬼判頭上的。東欹西倒,眼睛裏隻看不過來,究沒有看見一個道士。
正麵有大殿三間,供著純陽的木偶,兩邊也分列許多道袍鶴整的泥人。龕上的煙塵,像上的灰垢,要掃刷下幾大鬥來。殿內並沒有燈光,有一團白光照在神龕前麵。抬頭看時,原來上麵的屋瓦,現出個很大的窟窿,是天上星月的光輝,從那窟窿裏射下來的。在這大殿上望了個遍,哪裏見到什麼道士?星膽暗叫一聲奇怪。
旋想旋走到後院,仍然空無一人。看門外有口枯井,那邊是個廚房。忽地廚房裏閃出熒熒的燈光來。那廚房門是關著,從門縫裏窺探,果見廚灶上點著一盞閃閃爍爍的油燈。廚灶對麵有口水缸,水缸旁邊,安設一個短榻,榻上並沒有被帳,有一個年紀在五十開外的道人,曲肱為枕,側臥在榻上。仿佛看岀那道人是個癩痢頭,麵色寒磣,衣服襤褸,並沒有什麼驚人的神氣。
那道人仿佛知道門外有人窺探,忙起身下榻,開了門,向星膽問道:“你找誰?”
星膽將避遢道人薦他的話,前後說了一遍°道人笑道:“好好。”旋說旋一把將星膽身子提住,向那門外枯井裏摜去。星膽叫了聲哎呀呀,幸得吃過避遢道人金丹以後,身體捷如飛鳥,從井裏墜落下來,約墜有數十丈深淺,並沒有跌傷哪裏。
兩腳剛才踏著平地,睜眼一看,這枯井裏邊卻別有天地。麵前是一條麻石砌成的甬道,甬道兩旁豎著一根一根的木杆,都有兩丈多高。那些木杆上麵用鐵線牽連著,每根木杆上都掛著一盞絕大的玻璃燈,燦爛光明,照徹得同白晝相似。甬道盡處,是座規模很宏大的屋院,看去約有三四十間,大門敞開著。星膽步步留神地向前走去,剛走到大門口,忽見一個綠衣女郎,手執寶劍,從裏麵閃出來,向星膽喝了聲:“大膽的強徒,竟敢擅入隧道。”
星膽未及回答,忽然那女郎流淚痛哭起來,佩好寶劍,扭轉身軀,將星膽一把抱住說:“哥哥在哪裏來的?”
星膽向那女郎臉上望了望,原是自家的妹子柳舜英,見麵哪有不認識的道理?也流著眼淚,向舜英喚了聲妹妹道:“你不是在陰平虎泉寺慧遠師父那裏學習劍法的麼?你怎麼到了這裏?”
兄妹正在這裏哭說著,恰好那個痢痢頭的道人風飄柳絮似的走得來,喝開兩人說道:“這是柳師弟拜師的時候,不是你們兄妹問詢的時候,請柳師妹且回到你房裏去,師父的性格,須知不是好惹的。
舜英聽他的話,哪裏還敢違拗,隻得走入一間房裏去了。星膽隨著癩痢頭道人,向前行去,穿房入戶,經過幾間好房屋,走到後廳。癩痢頭道人說道:“你自己徑去見師父吧。你有話隻管問師父,沒有人敢到這地方來竊聽私語。”說罷,自行退去。
星膽走進後廳,看廳前明燈高燭,照徹通明。當中擺設一張方桌,有一把大交椅上坐著個須眉皓白的老叟,滿臉堆笑地向柳星膽點頭道:“你來了麼?”
星膽看這老頭容光煥發,兩眼顧盼有神,光滑滑的頂沒一根頭發。坐在那把大交椅上,巍然不動,表顯出他老當益壯的氣概。連忙跪拜下去,照著告訴癩痢頭道人的話,及遇見舜英的情形,向老叟稟說了。老叟才站起身來,將星膽拉起笑道:“既是祖師薦你前來,得先向祖師禮拜。”
說著,將星膽帶到一處最精潔的石房裏。星膽看那石房靠壁處有個香幾,香幾上安放個三腳的獸爐,縷縷香煙,從獸爐孔裏噴出來。兩邊設著燭奴,燒著一對紅燭。最令星膽注意的,是壁間掛的那幅神像,酷肖在鬆林下所見的遍遢道人,裝束態度都能盡得神似。
老叟指著那神像說道:“這是祖師的肖像,你認識麼?”
星膽回說認得,即跪倒在地,向祖師行了三拜九叩首的大禮。然後向老叟喚了聲師父道:“弟子也在這裏拜師了。”拜完了,起身站立一旁。
老叟道:“你拜我為師,要學什麼功夫呢?”
星膽道:“願師父傳授弟子道法。”
老叟哈哈笑道:“道法這兩個字,談何容易?沒有嫡派的真傳,無非學些左道邪法。那些左道邪法學成了功,即令國法毋奈你何,夭理也不能容你。你要學道法,能得道法的真傳,祖師早已渡濟你,不將你薦到我這裏來了。我從祖師二十年,尚得不到祖師的道法。我勸你將這道法兩字,不要看得太容易了。在在受人欺騙,惹得同輩中人笑話。我的武術,有人說我得自神傳,誰知是祖師傳我的。祖師說我資質很好,有緣學成功的武術,畢竟無緣得聞他的道法。我一般也學過金錢神算,但金錢神算是祖師道力上一種神通,並非會擺弄三個金錢,就算得聞祖師的大道。我一般也學過畫符捏訣,但畫符捏訣,是祖師法力上的一種法藏,並非會幾道符,捏幾個訣,就算學得祖師的妙法。
“祖師姓張,諱三峰,是胡元時人,別號喚作邋遢道人。直活到現在,已有三百多歲了。平時都喜歡這類叫花子裝束,混跡塵俗,不是明眼人,絕無從辨認。我在稠人之中,能識祖師非常人所及,祖師因我眼力不錯,心地純篤,把我帶到這地方來,傳授我的武術。二十年後,因我終無緣得聞他的道法,將這地方讓給我,臨別時曾說師徒的緣分,已盡於此,勉強必幹造物之忌。肖像是祖師親筆,留為永訣的紀念。如今事隔三十一年,那光景就同在眼前一樣。
“本來你我也有師徒的緣分,我有個朋友,就是山西太原方繼武,他打聽你父親被空岩和尚生擒了,借我的名片,想對空岩去討情,誰料方繼武未到空岩那裏,你父親已經蒙難了。方繼武因你父親已慘受宰殺,何用再向仇人求情?隻得盜得你父親的人頭,並我的名片,打在一包送給你,設局將你賺到山西,免得使你再慘殺在仇人手裏。你到了山西,方繼武即得將你攆逐岀門,就因你胞妹柳舜英,在陰平虎泉寺老尼慧遠那裏,不知你父親被空岩慘殺了。慧遠因你妹子在虎泉寺中終不是久安之所,特送她到太原方家,遠避空岩的耳目。慧遠在第一日送舜英到方家去,你在第二日也趕到了。在方家後門時,遠遠看見梅花樹下,背著站著個彩衣女郎,就是你的胞妹柳舜英。方繼武怕你久住下來,被舜英知道了,兄妹相逢,你終該要說出殺父冤仇的話。舜英的性格你也許明白,她聽說有這樣殺父的冤仇,如何遏止她得住?憑她的能耐,固不能在最近期間手刃父仇,還怕要陷害在仇人手裏。方繼武即日將你攆出來的緣故,就是這個緣故。老尼慧遠將舜英送到方家,同方繼武在數日前將舜英送到我這地方,是一樣的心理。癩痢頭印曇在你們兄妹相逢時候,連忙趕來,不容你對舜英說出殺父冤仇的話,同方繼武即日攆逐你出門,也是一樣的意思,你想這話對不對?”
星膽聽罷,遲疑了一會兒問道:“方仁伯既將我妹子送到此地,為何不將我送來呢?”
老叟道:“方繼武不能一並將你們送來,他這苦衷,我不明說你總該知道了。你是男子,由太原到綿山很易。舜英是千金閨秀,她的劍功很有限,又不諳神行法,單身從太原到綿山來,若遇到什麼騙子,將她拐騙了去,那還了得?你不須有人相送,自會得見我。你越是遲遲會見我,越顯出你至誠的孝心。舜英卻非有人相送不可。”
星膽道:“說起騙子來,弟子在綿山也遇見一個。”旋說旋將那道士化緣,騙去二十兩黃金的話,子午卯酉,又說了個梗概。
老叟道:“這是你遇見騙子,單騙去二十兩黃金事小,倘若舜英遇到了他,一炷悶香,還不能將舜英拐騙去麼?現在這類三教九流的騙子,到處皆有,你被騙去了黃金,事後我知道很詳細,論理我得了這樣的信息,就將你帶進隧道中來。不過要顯出你的至誠心,你也絕不再受人騙,便多遲幾日,有什麼要緊?”
星膽想了想不錯,問道:“師父是姓狄?”
老叟道:“是。”
星膽道:“上龍下駿,是師父的名諱麼?”
老叟道:“是。”
星膽流淚道:“弟子當初見師父的名片,隻當師父是殺父仇人,誰知其中枝梧有因,當初意想中殺父的仇人,倒做了我的師父。究竟弟子的仇人在什麼地方?為什麼殺害我父親呢?”
狄龍駿道:“這個我不能便告訴你,日後自會明白,你毋庸向我嘵舌,隻記清你父親的仇人是空岩和尚就得啦。”
星膽見他師父說這幾句話的神氣十分嚴峻,不敢再問下去,隻得說道:“師父不能傳授弟子道法,就請傳授弟子武術。”
狄龍駿道:“你且去同舜英敘談敘談,明天我傳授你的劍術,你總要將你父親冤仇瞞起才是。”
星膽即隨狄龍駿走到後廳,忽見有個女子閃到麵前,拉住向星膽問道:“柳兄,你認得我麼?”星膽見了,暗暗大吃一驚。
畢竟後事如何,且俟第四回再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