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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道

第二回 老俠客苦心談往事 瘋道士巧計騙黃金

話說柳星膽聽老者咳嗽的聲音,如同銅磬一樣的響。回想在石橋舞劍時,也聽得有人揚欬一聲,餘音嘹亮,同他的欬聲無二。我那時聽得這樣的狄聲,回家看時,便發現我父親的人頭。我看那紙上名片,寫著山西狄龍駿五字,自然疑惑狄龍駿是殺父的仇人。我到山西請方繼武出山,幫助我報複父仇,哪裏明白我父親的仇人,還是這老者方繼武,寄下那紙名片,嫁禍狄龍駿的?仇人既是方繼武,憑我的本領同他鏖鬥起來,真個豆腐進廚房,不是用刀的菜。我這一輩子,也不能有報仇的時候。柳星膽想到這樣關節,如何還禁得住傷心落淚?但仇人已到眼前了,就拚著一身剮,還顧得許多呢。轉鼓起雄心,看方繼武同光燮進門時候,早閃身出來,喝一聲“冤家相見,不是你就是我……”。

“了”字還未說出,星膽已豎起拳頭,在方繼武頭頂上,狠命打了一下。星膽的拳功也很厲害,這一拳打下來,足有千斤的神力。誰知打在方繼武的頭頂上,就同觸在鐵樁上相似。才打了一下,拳頭已痛得縮轉回來,腫得摣不開五指,連手臂都不能動彈分毫。淚眼婆娑,仍握著碗口大的右拳,要來打人的姿勢。

方繼武的頭頂上連紅也不紅,那邊光燮已拔出劍來,顯出氣昂雄赳赳的樣子。方繼武即向光燮喝道:“你這蠢材,不懂得人事!若殺害柳世兄的性命,叫我將來死在九泉,如何對得起他的父親呢?”

光燮連聲諾諾不迭,方繼武轉現出春風滿麵的神氣,向星膽慰問道:“柳世兄,你傷壞了哪裏麼?這種蠢材東西,真是見笑柳世兄。哎呀,世兄為什麼流淚痛哭起來?同是自家人,你難道還看不見我的心麼?果然我殺了你父親,覆巢之下,如何容有完卵?我要傷害你的性命,不論何地何時,你總不能逃脫我的掌握。我不是那樣昏聵的人,你如何會糊塗到這樣地步?你要明白,你父親的仇人,本領比我高強,我將你父親的人頭送到你家中來,用盡許多機智,你這時才得平安到了山西。你且回到廳上坐一歇,將息得傷勢回複,我告訴你。”

星膽聽他的話,方才恍悟過來,很抱歉地同方繼武父子回到廳上。原來柳星膽所受傷勢,並不是被方繼武傷害的,凡人拳頭上有五百斤或千斤氣力,打在對方人什麼地方,如果對方人被他這一拳打傷了,這五百斤或一千斤氣力,就承受在對方受傷身上。若這五百斤或千斤的氣力,打在對方什麼地方,那對方人是個勁敵,這氣力既傷他不得,當然被逼得退了回來。打出去的力量,若是一千斤,過回來的力量也是一千斤,如何能承受得起?所以說星膽所受的傷並不是方繼武傷害他。換一句說,是他自己傷害自己的傷。這種傷勢並不須醫治,即醫治也無用,隻停些時刻,等氣力回轉原處便好了。柳星膽是內行中人,明白是自己的傷,毋庸請他方仁伯醫治,說出那些外行話。告坐已畢,星膽先將那時發現他父親的人頭所經過情形及到山西請援的話,向方繼武略述一遍道:“小侄實不知是老仁伯將先父的頭送給小侄的。現在我父親仇人在什麼地方?老仁伯肯幫助我報複父仇麼?”方繼武道:“非是老夫不肯幫助你,實在老夫這點能耐不是仇人的對手。便要給你手刃仇人,有什麼用處?還好你父親的人頭我已著人奪來,寶劍也放在我這地方,你才得平安到江西來。如果你帶著令尊的頭,身邊佩著你家傳的青霜劍,便是招人謀害的幌子,你在一路上能保沒有風險麼?毋論不能遮蔽仇人的眼目,即使被官捕察覺了,對於報仇的事,亦有許多障礙,你明白麼?”

星膽像似仍現出不能明白的神氣,方繼武道:“我問你,你父親的大名在江湖上知道的很多,仇人將你父親殺了,難道不到黟山去下你的手,斬草留根,將來好容你長成羽翼,替你父親報仇麼?我盜得你父親的人頭,騙你離開黟山,不致一並慘殺在仇人手裏。你另用一副包袱,盛了你父親的人頭,身邊又藏著那支青霜劍,都怕你步步生荊棘,處處有變化。什麼小乙的娘,什麼化名方光燮的少年,總是我們袖內的機關,你怎樣猜得著?”

星膽道:“然則老仁伯在那時候,盜了我父親的人頭,怕小侄再著了仇人的腳步,為什麼不立將小侄帶到山西?要用這許多機智,費許多周折,是幹什麼的?”

方繼武道:“你這話說得太輕易了,我盜得你父親的人頭,仇人雖不決定這人頭是誰盜去,但一半也疑惑到我方繼武身上。在兩月前,仇人到大黟山尋不著你,也就疑惑你被我帶到山西來,這是小乙的娘差人來告訴我的。幸虧我見機得早,仇人到山西來過一次,沒有探訪著你到我家中來,也就不疑惑是我幹的事。那時候我將你帶到山西,用我神行法,必在兩月前就到了,你看我們如何能逃脫仇人的手?”

星膽道:“這仇人現在哪裏,老仁伯可能告訴我?就因小侄到山西來,並不曾聽人說這山西地方有狄龍駿這個人。”

方繼武道:“今日所謂有名的人,隻算些酒囊飯袋,不是些酒囊飯袋,也絕不會有名的。即如小乙的娘,也許是山林中懷抱絕技的女中豪傑。江湖上人一半知道你父親同我兩人是兩個大拇指,有誰知道小乙的娘呢?你父親的仇人在什麼地方,老夫本當對你說來,但為你預謀將來報仇的計劃,不說岀來是要妥些。人頭寶劍,仍放在一處地方,你不要査問。且到平遙綿山去,必然遇到那山上的異人。你能在那異人跟前,學習他的本領。本領學成了功,便是你手刃父仇的時候。不過我吩咐你一句話,你得牢牢記著,你沒有誠心學本領報仇則已,既誠心要學本領報仇,毋論有什麼勞苦,你要忍受。你的傷已好了,良言盡此,你可到綿山去吧。”

星膽還欲再問下去,方繼武已起身拱手,退回內室去了。光燮也顯著笑容說道:“兄弟冒昧,得罪老哥,家君生性伉爽,未聞對老哥略盡東道之誼,實含有不得已的苦衷,要望老哥原諒。”

星膽道:“講客氣話,還算得自家人麼?但是這異人姓什麼?叫什麼?還得請老兄轉達令尊大人,好來告訴我,不要到綿山找錯了人。”

光燮道:“家父叫老哥去,不會找不著的,那山上沒有第二個人可做老哥師父。恕我不能轉達,你我有緣再見。”說罷,即舉手鞠躬,做出要送客的樣子。

星膽心中好生納悶,光燮隨將他送出村外,贈他二十兩金子,星膽隻得收了,匆忙間也沒問在先化名方光燮的竟是誰人。

一路到了綿山腳下,見高峰聳翠,遠岫流青,雲影天光,陰晴萬狀。兩千年前介之推的隱居故址,山中人已無複辨認。在山上訪問了數日,哪裏訪到什麼異人呢?時常跑到高山巔上放聲痛哭,卻是點滴眼淚也沒有。哭疲了或到寺院門外安息,或在樹林裏邊歇足。他也不怕什麼蟲蛇怪魅,做了個布口袋,時常裝些幹糧在內,隨便充饑。

這日聽說綿山來了個遊方道士,時常到山村人家去化緣。有人問他是住在哪個廟裏,道號叫作什麼,是在什麼地方,從什麼時候到綿山來的。他說:“貧道是閑雲野鶴,隨遇而安,沒有一定的棲止。道號多年不用,也用不著了。各世界都隨意遊行,隻知從極樂世界,到婆娑世界。才吃一頓飯,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

山中人聽他言語很奇怪,都傳說他是個異人。星膽打探得異人到了綿山,心忖照這異人的語氣,必是精通道法的人。我聽得有人說,道力精通的人,數千裏以外的事事物物都能明知鏡見,過去能算八千歲,未來也能算得三千年法力。精通的人,殺人不用兵器,隻心裏一轉念,要殺什麼人,哪怕這人遠隔數千裏以外,都能飛劍宰殺,直似探囊取物。方仁伯叫我到綿山來訪異人,果然,看要訪著了。若見了異人,請他收留我,傳授我的道法,我的道法學成了,將來還怕不知道我父親仇人是誰?要宰殺仇人,給我父親報複大仇,豈不易如反掌?心裏這一想,走到一座山村,即見一大群的人,百頭攢孔,圍著一個肥頭碩腦的道士。那道士手裏捧著一碗肥肉,狼餐虎咽,好像多年沒有吃過肉的樣子。

星膽擠進人群,向那道士麵前跪下說道:“弟子柳星膽,到綿山來已三月了,今天才有緣得見師父,千萬求師父傳弟子的道法。”

那道士聽了,並不回答。星膽又照著以前的話向他申說一遍。那道士忽哈哈笑道:“貧道不做強盜,這小子太纏人,要從貧道學什麼盜法?”

星膽道:“道是大道,並不是強盜之盜,弟子隻求師父垂憐,傳弟子的道法。”

那道士向柳星膽打量了幾眼,又哈哈一笑道:“你這小子,我好像在極樂世界會過的。二十年不見,這變成什麼模樣?今日你我相逢,很不容易,你附耳過來,我吩咐你幾句話。”

星膽忙把耳朵湊上去,聽著道士吼哩咕嚕,說了一陣,便分開眾人去了。

到了這夜三更向後,星膽依著道士的吩咐,走到一處山岩所在,那裏有一塊大石,仿佛見道士閉著眼坐在大石上。星膽跪在前麵,道士好像已經知覺了,慢條斯理地睜開了眼,忽然直跳起來,向星膽喝問道:“你到這裏幹什麼來?”

星膽道:“是師父吩咐弟子這時前來,願師父傳授弟子的道。”說罷,連叩了幾個頭。

道士道:“好,我傳授你的大道,你且聽著: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戒謹乎所不睹,恐懼乎所不聞,視其無形,聽其無聲,則大道成矣!”說畢,將自己的心一指,又指著星膽的心,說:“你領會了麼?”

星膽道:“師父道法高妙,弟子如何便能領會?”

道士哈哈笑道:“大道雖不外一心,亦非三言兩語,所能了解,不過看你夙根甚深,如何半點也不能領會?難道你身邊藏有金氣麼?這種東西,最足掩蔽學道人根器,也難怪你說岀不能領會的話來。”

星膽道:“弟子身邊果有二十兩金子,師父的道力,真是天大的,一圓明月一般。”旋說旋在懷裏摸出那二十兩金子來。

道士把金子望了望,說:“這是一塊頑石,被現在那些得道的點成金子,五百年後,當複還原質,與其留在世間,貽害五百年後的人,不若由貧道送到極樂世界中去。”說畢,即將金子揣入腰包。

星膽問道:“師父不怕這東西掩蔽學道的根器麼?”

道士道:“我的道法已成,你是初學道的人,如何能比得我?”旋說旋在懷裏取出一具火鐮、一炷明香,交給星膽說道:“你且敲著火鐮,點起明香,在這裏靜坐著,我要到極樂世界,五更方能傳授你的道法。”道士說完了,喜歡得跳了幾跳,瘋瘋傻傻走出山岩去了。

星膽便敲著火鐮,點起明香,插在麵前石罅裏,即覺有一股非蘭非麝的香氣,沁入心脾,即時昏昏沉沉,睡倒在那裏。

昏沉間不知經過多少時候,醒來便見紅紅的太陽斜射到山岩裏,已是來朝日向西了。星膽直到這時,才從恍然裏麵攢出一個大悟,心想這道士不是個騙子麼?他騙了我二十兩金子,還怕我過後察覺了,又騙我點起這炷熏香,讓他逃得遠了。古今下騙人的事實很多,從未聽見有這樣驚人的騙法,這是奇到哪裏去了。旋想旋起身走出山岩,隻是身邊的幹糧還在,免得臨時忍饑挨餓。

又在綿山探訪兩日,仍沒有遇到什麼異人,也沒有看見那個騙子。忽然想到方繼武曾說“此刻有名的人,都是些酒囊飯袋,不是酒囊飯袋,絕不會有名的”,換一句說,就是容易叫人看出是個有本領的,這本領必很平常。越是使人看不上眼的人,這人沒有本領則已,若有本領,決是身懷絕技的奇人異士。我現在也隻將那些言狂語大、自詡有本領的人,當作是這類的騙子。要訪求異人,不在山林隱逸之士當中訪求,更從何處著手呢?星膽轉動了這個念頭,凡遇行徑略為詭僻些兒的人物,盤問起來,那些人畢竟全沒有異人之處。

這夜月色橫空,碧天如洗,清風拂麵,襟袖生涼。星膽看著這樣的月色,想起父親冤仇,自己不知到什麼時候才能遇到異人,學成本領,得報仇雪恨,不由陣陣辛酸,又跑到山巔上仰天幹號,真比刀割他的心肝還痛。一會兒轉身走下山峰,到一座鬆林旁邊,見睡著一個老叫花子,光頭禿頂,上身是赤膊著,下身盡披了一片稟薦,瘦得像個骷髏,肮臟得像從灰裏攢出來的模樣,口中哼著說道:“我肚裏正餓得很,哪裏有東西給我吃幾口?”

星膽心忖,我來來往往,沒有見這老叫花在此睡臥,他是從哪裏來的?我倒不可不去問他一問。誰知不問則已,這一問,便牽起本書絕大的波瀾。

畢竟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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