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服下了大量鎮靜劑和抗抑鬱的藥,死在了公園深處的一棵樹下,那裏被,幹枯的蘆葦叢遮蔽。
春天開園前,應該不會有人發現。
我以為死後就什麼也沒有了,靈魂卻飄浮在了半空。
我第一反應是想去看看女兒。
飄進教室時,妞妞正低頭寫卷子,背挺得很直,像從前我教她練琴時的坐姿。
課間鈴響,幾個女生圍過來。
“周念,今天送你上學的那個長頭發阿姨,是你媽媽嗎?好年輕好漂亮啊!”
妞妞的筆尖頓住了,在卷子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她低下頭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嗯”了一句。
沒有反駁。
我的靈魂就在旁邊,想摸摸她,卻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
我不怪她。
反而想起她四歲那年,困在暴風雪的山路上,哭聲像小貓一樣細弱。
我把她塞進我的防寒服中,拉鏈隻能拉到她的後背。
風雪從領口灌進來,刀割一樣。
但她的臉貼著我心口,呼吸是熱的。
她小聲問:
“媽媽,我們會死嗎?”
我不停哈著氣搓著她的小手:
“不會,媽媽會保護好你的。”
我把我的防寒服脫下來緊緊地把她裹進去,自己的臉和手就那麼露在外麵,貼著零下三十度的風。
雪片打在臉上,開始是疼,後來就麻木了。
那時候隻有一個念頭:我的妞妞不能冷。
“才不是呢!”
一個沙啞的男聲響起。
是那個坐在後排的小胖子,妞妞幼兒園時期就同班的同學。
他擠到人群前麵:
“那個長頭發阿姨才不是周念媽媽!我媽媽說過,周念的媽媽是個......”
“是個......毀了容的、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臉上很嚇人的!才不是漂亮姐姐!”
教室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孩子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妞妞身上。
妞妞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哭,但死死咬著唇,像把眼淚鎖進喉嚨裏。
我的靈魂像被無形的針狠狠刺穿。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是低下頭重重地擦著卷子上的墨跡。
橡皮屑紛紛落下,像一場微型的雪。
我以為暴風雪後我的妞妞就不冷了。
可此時她的心裏,一定下著更大的風雪。
而我,連為她擋一片雪花,都做不到了......
忽然,我感應到我遺留在家裏的手機,正有人不停地發送信息。
於是我依依不舍地飄回了家。
回到那個我剛剛逃離的地方,空氣裏還殘留著早餐的氣味。
床頭櫃上,手機依舊在嗡嗡作響。
周嶼的憤怒在微信對話框裏炸開。一條,又一條。
“秦月,你行,你真行。你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媽想讓珂珂來取代你的位置,我已經罵過她了,可你為什麼要潑開水燙珂珂?要不是我偶然發現她的手腕燙傷得那麼嚴重,我還一直被蒙在鼓裏。你居然還說她搶你的原配的位置,碰你的鋼琴,教你的女兒!還說要潑壞她的臉!”
“我一直以為你隻是病了,沒想到心也爛了。”
“你知不知道,她忍著疼,還在為你找借口,說你隻是病了,不是故意的......讓我理解你的難處。所以我一直才忍著沒發作。”
我飄浮在空中,滿是疑惑。
潑開水?燙臉?我從不記得我做過這樣的事,珂珂為什麼要冤枉我?
緊接著周嶼的微信又轟炸而來:
“珂珂卡裏那五十萬,是不是你轉走的?”
我愣住。
靈魂沒有心跳,卻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五十萬?什麼五十萬?
消息還在跳。
“她哭著跟我說,卡裏給她媽攢的手術費沒了,查了流水,收款方關聯的是你以前用的那個備用手機號!她不敢問我,怕你覺得她挑撥,一個人躲在琴房哭!”
“就因為她平時來得勤,我媽和妞妞都喜歡她,你就這樣報複她?”
“你知不知道她媽還在醫院等著?!”
“秦月,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難怪那天妞妞說不想讓你去學校......我現在都覺得,那場雪怎麼就沒把你埋徹底。”
最後這句,和我在門外聽到的一字不差。
原來如此。
不是因為我醜,不是因為我殘,不是因為我成了累贅。
是因為,在他心裏,我已經成了一個因為嫉妒而心理扭曲、偷人救命錢的毒婦。
我看著那行行文字,又看向床頭櫃抽屜——我的舊手機,早就沒電關機,靜靜躺在那裏。
那個關聯的號碼,大概隻有銀行和珂珂知道。
我想起上周,珂珂坐在我床邊,紅著眼說媽媽病了,手術費還差好多。
我當時還捏了捏她的手,說我把我那台鋼琴賣了補貼給她。
她抹了抹眼淚,擺手說自己會想辦法。
原來辦法在這裏。
用我的“惡”,來襯托她的“善”與“慘”。
用周嶼的怒火,徹底燒斷他對我最後的一絲夫妻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