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痛醒的。
右腿膝蓋傳來鑽心的劇痛,仿佛有人拿電鑽在關節腔裏攪動。
我掀開被子。
右膝腫得老高,皮膚崩得發亮,透著青紫色。
關節腔內部出血了。
這是血友病患者最常見的噩夢。
沒有凝血因子,關節滑膜出血無法停止。
積血會壓迫神經,導致劇痛和殘疾。
我咬著牙,扶著牆壁,單腿跳著挪出房間。
每動一下,額頭都會滲出一層虛汗。
樓下餐廳傳來歡聲笑語。
宋暖正給父母剝雞蛋。
“爸,媽,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全家去爬山吧?”
“這幾年為了照顧姐姐,你們都沒怎麼出去散心。”
父親笑著點頭。
“好主意,暖暖就是懂事。”
我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挪。
關節的劇痛讓我整條右腿都在痙攣。
“我......我不去。”
我聲音嘶啞,嘴唇幹裂。
餐廳的笑聲戛然而止。
父親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宋溫,你又要在這種時候掃興?”
“既然病好了,集體活動你就必須參加。”
我指了指自己腫脹的膝蓋。
“爸,我腿疼,走不了路。我想去醫院輸液。”
父親看了一眼我的膝蓋。
“昨晚還在演外傷,今天就改成關節炎了?”
“為了逃避勞動,你花樣還真多。”
媽媽林雅站起身,走過來直接撤走了桌上屬於我的那份早餐。
“不勞動者不得食。”
“既然你不願意去爬山,那就留在家裏幹活。”
她指著客廳那塊依然留有暗紅印記的地毯。
“昨天讓你擦幹淨,你看看你擦的是什麼東西?”
“今天我們回來之前,你必須把這塊地毯刷得跟新的一樣。”
“否則,晚飯也不用吃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媽媽。
“媽,我膝蓋出血了,不能跪,也不能用力......”
媽媽打斷我。
“夠了!別再把你那套騙術拿出來惡心我。”
“管家,看著她刷。不許偷懶。”
宋暖換好了一身亮色的登山裝,背著雙肩包走過來。
她路過我身邊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姐姐,你現在的姿勢,真像一條乞討的狗。”
她輕笑一聲,挽著父母的手臂出了門。
大門關上。
我被留在這個空蕩蕩的房子裏。
管家遞給我一把硬毛刷子和一桶冷水。
“大小姐,請吧。”
我被迫跪在地上。
腫脹的膝蓋接觸到地麵的瞬間,我痛得差點暈過去。
關節腔裏的積血因為擠壓,正在瘋狂增加。
我機械地刷著地毯。
一下。
兩下。
冷水混著洗滌劑,刺痛了我手臂上昨晚的傷口。
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種痛,像是骨頭渣子混進了肉裏,隨著每一次呼吸在摩擦。
十分鐘後,我倒在地上,渾身痙攣。
管家冷冷地看著我。
“大小姐,還沒刷完呢。”
“我不刷了......我要去買藥。”
我掙紮著爬起來,拖著那條已經完全僵硬的廢腿,往門外挪。
管家沒攔我,大概是覺得我翻不出什麼浪花。
我翻出包裏備用的那張皺巴巴的處方單。
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別墅區。
短短兩公裏的路,我走了一個小時。
路人對我指指點點。
我顧不上那麼多,衝進最近的藥店。
“我要兩支重組凝血因子八因子。”
店員認識我,眼神裏帶著一絲鄙夷。
“四千。”
我掏出信用卡。
刷卡機“滴”的一聲長響。
“交易被拒絕。”
我愣了一下,換了一張副卡。
“滴——”
依然是被拒絕。
我慌了,把錢包裏所有的卡都拿出來試了一遍。
全部凍結。
店員不耐煩地敲著櫃台。
“沒錢就別來搗亂。聽說宋家大小姐是騙子,原來是真的。”
周圍買藥的人竊竊私語。
“看著挺光鮮的,怎麼連救命藥都騙?”
“那是裝病吧,你看她臉色那麼差,肯定是化妝博同情。”
我顫抖著掏出手機,撥通父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裏是山頂的風聲和宋暖的笑聲。
“爸,我的卡怎麼刷不出來了?我在藥店,我急需用藥......”
父親的聲音冷漠如冰。
“我說了,斷了你的經濟來源,看你還能裝多久。”
“你要是真有病,就自己去賺錢治。宋家的錢,不養閑人。”
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藥店中央,渾身冰冷。
關節的腫脹感已經蔓延到了大腿根。
我知道,如果不馬上注射因子,這次出血可能會造成永久性關節畸形。
但我身無分文。
“有一百塊以內的止痛片嗎?”
我卑微地問店員。
最後,我用微信裏僅剩的零錢,買了一盒最廉價的布洛芬。
這種藥對內出血引起的劇痛效果甚微,而且會抑製血小板功能,加重出血。
但我沒得選。
我幹吞了兩片藥片。
苦澀的味道在喉嚨裏蔓延。
回家路上,天降暴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生疼。
我淋著雨,拖著殘腿,一步一步挪回別墅。
全身的關節因為受涼和過度勞累,開始發熱。
那是內出血引發的吸收熱。
晚上,家裏的車燈亮起。
父母和宋暖回來了。
他們穿著雨衣,依然有說有笑。
進門時,看見我癱在真皮沙發上,渾身濕透,水漬弄臟了昂貴的皮麵。
媽媽尖叫一聲。
“宋溫!那是意大利進口的小牛皮沙發!”
“你故意的是不是?這一天你就在家裏搞破壞?”
宋暖趕緊拿出毛巾給媽媽擦頭發。
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爸,媽,別生氣了。這是我今天用股份分紅給你們買的禮物。”
“按摩儀,剛好可以緩解爬山的疲勞。”
父母瞬間轉怒為喜,拿著禮物愛不釋手。
“還是暖暖孝順,知道心疼父母。”
我縮在沙發的角落裏,看著那個禮盒。
那是我的股份分紅。
那是我的救命錢。
現在,它變成了他們手中的玩具,用來慶祝我“痊愈”後的第一次家庭旅行。
而我,連一盒止痛藥都要數著吃。
膝蓋裏的血,還在流。
我閉上眼,感覺生命正在一點點從體內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