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大爺帶著全族老少趕過來。
看見爛掉的拖拉機和斷掉的樹,他臉皮抽搐。但他忍住了。
二大爺擠出笑容,盯著我手裏的包。
“寧寧回來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家裏都還沒收拾呢。”
二大娘翻了個白眼。
“那是,喪門星進門,哪能不鬧出點動靜?”
“一來就斷了村裏的風水樹,真是個禍害。”
我也沒客氣。
“二大娘,你要是覺得我晦氣,我現在就走,拆遷款我也不要了。”
我轉身就走。
二大爺急了,拉住二大娘,瞪了她一眼,轉頭賠笑。
“別聽你二大娘瞎咧咧!你是我們老薑家的種,怎麼能走呢?”
“走,回家!家裏給你準備了接風宴!”
所謂的“家”,是老宅旁邊的破瓦房。
“寧寧啊,你也知道,老宅要拆遷,正在量尺寸,亂得很。”
“你先在這個偏房湊合兩晚。”
我看了看危房的房梁,又看了看二大爺家的洋樓。
“二大爺,這房子我看不太行。”
“這房梁都爛穿了,誰進去誰倒黴,搞不好要塌。”
二大娘一把搶過我的行李包。
“矯情什麼!”
“城裏呆久了就是身嬌肉貴!”
“我進去給你鋪床!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她罵罵咧咧地拎著我的包衝進危房。
我站在門口,退了三米。
“三、二、一。”
話音剛落。
“嘩啦——!!”
屋頂橫梁斷裂,帶著瓦片塌下。
“啊!!!”
屋內傳來慘叫。
二大娘一瘸一拐跑了出來。
一塊碎瓦片順著領口滑進去,割得她原地亂跳。
那根斷掉的橫梁砸在她腳背上,腫起老高。
“我的腳!我的腰!殺人啦!!”
二大娘躺在地上撒潑打滾。
二大爺氣得發抖,指著我。
“你......你......”
我攤了攤手。
“二大爺,這可不能賴我,我連屋都沒進。”
“而且我早就提醒過二大娘了,這房子風水不好,克人。”
二大爺臉色鐵青,深吸一口氣。
“行!我看你是命硬!今晚你就住這露天壩子裏!走,去祠堂吃飯!”
晚上的接風宴擺在祠堂門口。
我被安排在角落的小桌子,同桌的是孩子和流浪漢。
我自顧自啃著雞腿。
酒過三巡,二大爺紅著臉站起來,敲了敲酒杯。
“咳咳,今天大家都到了。借著這個機會,咱們把老薑家拆遷的事兒說道說道。”
來了。
我放下雞腿,擦了擦手。
二大爺那桌的長輩都看向我。
二大爺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寧寧啊。”
“你也聽說了,咱們這片要開發,老宅那邊有一筆拆遷款。”
“按理說,你是長房唯一的孩子,這錢該有你一份。”
他話鋒一轉。
“但是呢,你爹媽走得早,這幾年也是族裏幫襯著你。”
“再加上你是個女娃娃,遲早要嫁人。”
“這錢要是讓你拿走了,那不就流到外姓人田裏去了嗎?”
三姑婆立馬接茬。
“就是!薑寧啊,做人要知恩圖報。”
“你堂哥眼看就要三十了,還沒娶上媳婦,就缺這筆錢買婚房。”
“你當妹妹的,把這錢讓給你堂哥,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對對對,女孩子家拿那麼多錢不安全。”
“簽個字放棄吧,以後你在婆家受了欺負,娘家人還能給你撐腰。”
一群人七嘴八舌。
我聽樂了。
“撐腰?”
“我上學沒錢交學費,求到二大爺門口,二大爺放狗咬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給我撐腰?”
我站起來,環視一圈。
“這錢是我爸媽留下的老宅換的,法律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你們想要?行啊,去夢裏要吧。”
二大爺一拍桌子。
“給臉不要臉!薑寧!我這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上麵寫著幾個字,按著紅手印。
“這是你死鬼老爹生前欠我的借條!一共五十萬!”
“加上利息,正好抵了那拆遷款!父債女償,天經地義!”
“今天這字,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那一看就是偽造的。
堂哥拎著一盒印泥衝了過來。
“跟她廢什麼話!按住她!讓她按手印!”
兩個堂兄衝上來,想扣住我。
堂哥拿著印泥就要往我手上抹。
我沒動,冷冷地看著他。
“堂哥,你印泥拿穩了,別糊自己一臉。”
“去你媽的!”
堂哥罵了一句,手伸了過來。
手指剛碰到我手背的一瞬間,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
“啪!”
他手裏的那盒紅印泥,正好扣在湊過來看熱鬧的二大爺臉上。
二大爺:“???”
還沒完。
堂哥為了保持平衡,下意識亂抓,抓住了桌布。
“嘩啦——”
一整桌熱菜順著桌布滑落。
“嗷!!燙死我了!!”
二大爺還沒把臉上的印泥摳下來,就被一盆老鴨湯澆了個透心涼。
三姑婆、二大娘,無一幸免,個個滿身油汙。
堂哥下巴磕在桌角,崩飛兩顆門牙,滿嘴是血。
現場一片混亂。
我站在唯一的幹淨地帶。
“都說了拿穩點,你們非不聽。”
二大爺滿臉紅印泥,頭上掛著鴨毛,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油。
“好!好得很!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明天是大年初一!全族祭祖!”
“既然你不肯認賬,那咱們就去老祖宗墳前說道說道!”
“明天你要是不在祖墳前磕頭認罪,交出銀行卡,我就把你爹娘的骨灰挖出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