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弟弟高燒不退,神婆說有厲鬼討債,要至親在門口當“活門神”擋煞。
媽媽含著淚給我裹上棉襖,塞給我一個熱乎乎的暖手寶:
“妮妮,你是姐姐,幫弟弟守兩個小時。媽給你留了大雞腿,零點一過就讓你進屋。”
我重重點頭,為了救弟弟,也為了那個雞腿,我挺直腰杆站在風口。
可神婆為了“靈驗”,趁媽媽不注意,偷偷往我身上潑了一盆冷水,惡狠狠地警告:
“敢動一下,煞氣進屋,你弟弟就沒命了!”
水瞬間結冰,像鐵皮一樣箍住我,刺骨的寒意鑽進骨縫。
屋裏傳來春晚的倒計時和弟弟退燒後的笑聲,我手裏的暖手寶早就涼透了。
我渾身僵硬,意識模糊,卻死死盯著大門不敢眨眼。
零點鐘聲敲響,漫天煙花綻放。
媽媽歡天喜地推開門:“妮妮,快進來吃雞腿,弟弟好了!”
她伸手拉我,我卻直挺挺地倒在她懷裏,像個摔碎的冰瓷娃娃。
媽媽,煞氣我擋住了。
可我的腳凍在了門檻上,再也進不去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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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自己變輕了。
真的好輕啊,比那年爸爸舉著我騎大馬還要輕。
風也不冷了,剛才那種像針紮一樣的疼,突然一下子全沒了。
我低頭看。
門口有個穿著大紅棉襖的小孩,直挺挺地站著。
她的臉白得嚇人,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霜,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前麵的黑夜。
那是我的身體。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我”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我”身上的棉襖硬邦邦的,那是神婆潑的水結了冰。
那個暖手寶掉在腳邊,早就變成了一個冰疙瘩。
屋裏真熱鬧啊。
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大,裏麵的人在唱著喜慶的歌。
暖氣燒得肯定很旺,窗戶玻璃上全是白茫茫的水汽。
我湊到窗戶邊上往裏看。
弟弟浩浩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那個最新的變形金剛,那是爸爸給他買的新年禮物。
他的臉紅撲撲的,看起來燒已經退了。
媽媽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爸爸正給神婆倒酒,嘴裏說著感謝的話。
“大師真是神了!妮妮剛站出去沒多久,浩浩的燒就退了!”
神婆抓起桌上的雞腿,狠狠咬了一口,滿嘴是油。
“那是,我這法子是祖傳的。隻要門神心誠,什麼厲鬼都進不來。”
我看著那個雞腿,咽了咽口水。
雖然我現在沒有口水了,但我還是覺得饞。
媽媽答應過我的,隻要我乖乖站兩個小時,那個最大的雞腿就是我的。
可是神婆把它吃了。
媽媽,你看見了嗎?那是留給妮妮的雞腿啊。
媽媽好像沒看見,她正忙著給弟弟擦嘴角的油漬。
“慢點吃,還有呢。哎呀,這下好了,咱們全家能過個安穩年了。”
全家。
我飄在窗外,看著屋裏其樂融融的三個人。
我也是全家的一員嗎?
如果是的話,為什麼沒有人看一眼窗外呢?
外麵的風好大啊,把院子裏的樹枝吹得嗚嗚響。
剛才我活著的時候,這風吹得我好疼。
神婆潑的那盆水太冷了。
水順著脖子流進棉襖裏,裏麵的秋衣瞬間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吸走了我所有的熱氣。
我想喊媽媽,可是神婆瞪著我,說我要是出聲,弟弟就會死。
我不想弟弟死。
弟弟死了,媽媽會哭瞎眼睛的。
所以我咬著牙,一聲沒吭。
現在我不疼了,可我看著屋裏的熱氣,心裏空落落的。
爸爸舉起酒杯:“來,咱們幹一杯,慶祝浩浩康複,也慶祝咱們家來年紅紅火火!”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沒有人提我的名字。
好像門外那個正在慢慢變硬的“門神”,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我有點難過。
我飄回自己的身體旁邊,試著想鑽進去。
隻要鑽進去,我就能動了,就能敲門,就能進去吃餃子了。
可是那個身體太冷了,硬得像塊石頭,我怎麼擠都擠不進去。
“妮妮,堅持住。”
我對著那個不會動的自己說。
“媽媽說了,零點一過就讓進屋。還有一會兒就零點了。”
我蹲在自己的腳邊,看著那雙外婆做虎頭鞋。
鞋底已經和門檻凍在一起了。
我想,等會兒媽媽開門的時候,一定要用力拉我一把。
不然,我怕我拔不出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