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府裏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黑,到處都是灰蒙蒙的霧。
門口排了好長的隊,有的鬼缺胳膊少腿,有的鬼舌頭伸得老長。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好,我隻是臉色有點青,身上還披著哥哥那件羽絨服。
那是哥哥最喜歡的衣服,限量版的。
現在穿在我身上,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顧圓,進殿。”
我嚇得一哆嗦,趕緊跟著黑白無常叔叔飄進去。
大殿正中間,坐著一個大胡子爺爺。
他頭頂上寫著“閻羅王”三個字,旁邊還有個拿筆的判官叔叔,正翻著一本厚厚的書。
“顧圓,十二歲,死於......”
閻王爺爺念到一半,突然停住。
“啪!”
驚堂木一拍,嚇得我差點魂飛魄散。
“胡鬧!”
“生死簿上寫著,顧圓陽壽未盡!她有八十八歲的命!”
“怎麼今天就給勾來了?”
黑白無常叔叔撲通一聲跪下了。
“大王,這丫頭身體都凍硬了,魂魄離體,不勾不行啊。”
閻王爺爺瞪著大眼睛,盯著我看。
“不對勁,這丫頭命格奇硬,雖然遭了難,但不該絕。”
“來人,開塵世鏡!”
一麵巨大的鏡子在半空中亮起來,裏麵出現了醫院的畫麵。
我看見了爸爸,他正抱著我的屍體,死活不肯撒手。
醫生要推我去太平間,爸爸就咬醫生的手。
“圓圓沒死,她身上還是熱的!你們摸摸!”
我看著爸爸瘋癲的樣子,眼淚忍不住往下掉。
爸爸,別這樣。
圓圓不疼了。
真的。
鏡頭一轉,轉到了另一間病房。
哥哥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那個心電監護儀,“滴——滴——”地響著。
聲音越來越慢,醫生正在給媽媽下病危通知書。
“顧修本來就是先天性心臟病,這次受了太大刺激,心衰了。”
“必須馬上進行心臟移植。”
“但是現在沒有合適的供體,最多......撐不過今晚。”
媽媽拿著那張紙,剛才那股狠勁全沒了。
她撲通一聲跪在醫生麵前,把頭磕得砰砰響。
“醫生,救救我兒子,我有錢!”
“把他妹妹的心臟給他行不行?那丫頭剛死!”
醫生皺著眉推開她。
“胡鬧,那是你女兒,而且還要配型,哪有那麼容易!”
媽媽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突然,她雙手合十,對著天花板開始祈禱。
“老天爺啊,求求你們,隻要修兒能活,那個死丫頭魂飛魄散我都願意!”
我站在閻王殿裏,渾身發抖。
原來,在媽媽心裏。
我的靈魂,我的來世,都隻是她用來跟神佛做交易的籌碼。
“豈有此理!”
閻王爺爺氣得胡子都飛起來了。
“這世上竟有如此惡毒的母親!”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裏多了一絲憐憫。
“小丫頭,本王查清楚了。”
“你的體質很好,你在冷庫裏其實還有一口氣,是被陰差誤判了。”
“現在送你回去,你還能活。”
還能活?
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可以回去找爸爸了?
我可以告訴爸爸,我很愛他?
“但是......”
閻王爺爺歎了口氣,指了指鏡子裏的哥哥。
“你哥哥顧修,是真的陽壽盡了。”
“他是被你母親的惡行氣死的,也是心病。你若回去了,你就得看著你哥哥死。”
我愣住了,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年。
那個會偷偷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我,騙媽媽說他不愛吃的哥哥。
那個會在下雨天,把傘往我這邊傾斜,自己淋濕半個肩膀的哥哥。
那個為了找我,把羽絨服脫給我,自己凍暈過去的哥哥。
如果我活了,哥哥就要死。
如果哥哥死了,爸爸會更難過吧?
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而且......
我回去了又能怎麼樣呢?
麵對一個恨不得我死的媽媽?
麵對那個永遠解不開的身世之謎?
隻要我活著一天,媽媽就會痛苦一天,她會無休止地折磨我,也會折磨爸爸。
“爺爺。”
我抬起頭,擦幹了眼淚。
“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