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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滌寒光劍血滌寒光劍
宮白羽

第二章 小賊孩

陳元照愕然不解,隨著那賣野藥的後影,急張目尋看時,巷口內任什麼也沒有。他不禁失聲道:“唔?”冷不防聽背後撲哧一聲,道:“怪呀!走了不是?別發愣了,傻孩子,跟我找店去吧。”石振英將發呆的陳元照扯了一把,出了小飲和酒館。

這時,街上的好多閑人,七言八語,哼著哈著,綴下那個賣野藥的,也奔向小巷口去了。陳元照隨石振英出離酒館,也要跟蹤過去,卻被石振英拉住一隻胳膊,生生拖往後巷口江堤那邊。陳元照連連問道:“怎麼,怎麼?”石振英四顧無人,低聲說道:“凡是綴人,別從背後綴;你要斜繞過去,迎頭綴最好。”陳元照點點頭,也回頭看了看,低聲反問道:“那個賣野藥的吵鬧得正凶,為什麼忽然走了?他把他的藥是賣給那個腿上生瘡的人了,還是舍給他了?”

石振英欣然說道:“你猜得不錯,他是把藥舍給人家了。你大概沒有看見,這個賣野藥的是個老江湖,我猜他脾氣必然很暴,自己按捺不住,所以才和人吵起來。正在吵著,那邊曲巷口大約有他一個同伴,向他通了一個暗號,大概是責備他不該和一般腳夫、粗漢惹閑氣。所以他這才換出笑臉來,把他的藥交給勸架的,再由勸架的送給買藥的。他既然在這裏生了事,自然不便再在這裏留戀了,他一定是追他的同伴去了。”石振英說罷,又問陳元照道:“據我猜想是這樣的,你想對不對呢?”

陳元照十分佩服地笑了,說道:“你老人家猜得很對。”

但是,石振英猜得並不全對。那個賣野藥的並非因為吵了架,才躲開。他是忽然接到同伴的警報,才走開的。在東巷口,有一個穿短衫的漢子,向他調侃:“窯口西邊添了生點,二人擔托來兩個蓮果,老合馬前把合把合!”這句黑話說的是:仇家門前,忽有兩個女子坐轎來了,催他快去看看。這坐轎來的女子,固然不見得準是談家邀到的能人,卻保不定他們要喬裝改扮,伺機逃走。這斷不能放鬆;賣藥郎中顧不得再和腳夫慪氣,立刻回嗔作喜。丟下一包藥,如飛地奔往福元巷。石家父子也急急繞了過去,晚了一步,隻看見兩頂空轎,六個轎夫,轎中人早已進談家內宅了。

再看那賣藥的郎中,大概也是一步來遲,沒有看清轎中人的麵目似的。那個短衣人在前急走,似乎引導著他,他把串鈴搖得嘩朗響,大岔步緊走到談宅門前,直眉瞪眼,往門內端詳,不料門口卻忽隆的一響,雙門緊閉了。賣藥郎中僅僅看見了轎中人的兩個背影,不錯,是兩個女子:一個中年婦人,一個少女;纖足,穿裙。

石振英和陳元照裝作過路人,由西口往東口走。那個短衣人忽走到空轎前麵,向轎夫道一聲辛苦:“朋友,從哪裏來?”轎夫用手一指,說道:“西邊。”再問就不答了;忙著用根竹板剔腳上的泥。

那賣藥郎中卻一聲不響,隻上下打量這乘轎,忽然冷笑著扭頭就走。他卻又抽身,對著談宅的門口,大聲喊道:“相好的,時候可是到了。見也在你,不見也在你,爺們對不住,邀駕也隻這一回了!”忽伸手一挖串鈴,從鈴唇歪露處,掏出一個鐵球來,一抖手,“啪!”打入門楣“五世其昌”的昌字上,喝道:“事不過三,太爺催第三回駕!”看熱鬧的聚了七八個人,一齊仰頭看時,那賣藥郎中搖起串鈴,分開看熱鬧的,昂頭而行,形跡不斂,一直往巷東走去了。又一拐,鑽入另一小巷。

陳元照道:“伯伯,快追!”石振英道:“別忙。”忽見另一小巷,鑽出一個十幾歲的小窮孩子,奔到談宅門口。石振英低聲道:“你別急,丟不了他。咱們先到談宅門口看看,回頭就找店,反正他得住店。”陳元照說道:“萬一他在此處有朋友呢?住在朋友家呢?”石振英一怔道:“對!……可是,你又忘了,他一定要到談宅來。我們找不著他,隻要在談家門口等他,再不會撲空。”陳元照這才釋然。

叔侄二人順巷路,緩緩地往談家門口走來。看熱鬧的指點著談家門楣,紛紛講究,還在聚而未散。那個小窮孩子也來看熱鬧,跟那幾個轎夫東一句、西一句瞎搭訕。陳元照趨近談家門口,仰頭一望,那“五世其昌”的橫楣,除了“其”字,竟每個字都嵌著一個鐵球;鐵球深入,幾乎陷沒不見。談家的街門,仍然靜悄悄交掩著。雖然人至轎停,也還是緊閉不開;已開,複閉了。

陳元照回頭一望,情不自禁,竟趨奔向門前台階,伸出手來,就要挖那鐵球。背後的石振英吆喝道:“喂,幹什麼,別討人嫌!快過來吧。”石振英正立在轎旁邊,暗中打量小轎的款式、形跡;一麵聽那個小孩子和轎夫搭訕閑談,暗自點了點頭。那個孩子竟是本地口音,石振英不禁又把這孩子看了一眼。看熱鬧的人個個齜牙吸氣,紛紛議論。石振英聽了一會兒,略有所得;又將談家門戶仔細看了看。這是一片瓦房子,大院落,數十間平房;還有幾間樓房,建在福元巷的後麵。在福元巷前麵,僅僅看見小樓一角,猜不出這幾間樓房是住房,還是佛樓。一回頭,見陳元照正傾聽看熱鬧人的聚語,遂低低噓唇,微嘯了一聲,把他嘯過來。兩人搭伴,繞著談宅前後,走了一遭。

二人卻才轉了半圈,走近後巷,忽聽頭頂吱的響了一聲。石振英抬頭仰視,有牆擋著。任什麼也看不見,急走開數步,再仰麵一望;談宅後院那一角小樓,忽然樓窗半開,有兩個女子的麵孔,正朝樓窗下窺。一個中年婦女,豐容盛鬋,衣飾雅淡。一個青年女子,荊釵布裙,十分整潔;生得鴨蛋臉,直鼻小口,形容俏麗,膚色微黑。這兩個女人並肩往下看,星眸直注射到西巷口江岸那邊。兩個女子喁喁細語,忽然呱噠一聲,樓窗闔掩,看不見了。跟著,談家的街門忽開,出來一個老頭子,把六個轎夫都叫進去了。石振英心中一動,把陳元照一扯,急急地轉彎抹角,奔到江岸那邊。

這江岸其實和福元巷還隔著半裏地。走出了福元巷,外麵乃是空堤,堤上有一個短衣人。倚樹站著,似臨江閑眺。忽見那個賣藥郎中從小巷出現,斜趨江堤,向那短衣人走去;兩人似乎打了個招呼,旋即見那賣藥郎中折奔碼頭。石振英不便過去,隱蔽在牆角,向外探看。那短衣人獨自倚樹而立,似有所待。

果然耗了一會兒,那十幾歲的小窮孩子,從福元巷奔來,跑到男子身邊,好像告訴什麼話。那個男子翻來覆去地盤問,小孩子就扯東拉西地回答。一問一答,過了好半晌,那男子掏出一把銅錢,遞給了小孩子。小孩子接了錢,道:“你還打聽什麼不?”那短衣男子說道:“不打聽了,你去你的吧。”那小孩子得了錢,歡天喜地地奔小巷走去了。

石振英心下恍然,看這堤上的短衣男子,向談宅小樓瞥了一眼。徑自下堤,也踱進碼頭去了。

石振英忙和陳元照也抽身回轉小巷,躲著短衣人的視線,轉過福元巷,追著那個小孩子,向小孩一招手,叫道:“喂,我說小兄弟,你過來,我煩你一點事。”那小孩子回頭一看,笑了。走過來說道:“客人,你也要打聽什麼事麼?”石振英說道:“正是。”立刻拿出二百錢來,說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小孩道:“我叫唐六。”石振英說道:“唐六,我向你打聽打聽這裏的店房一共有幾家,哪一家好?”小孩答道:“這裏隻有兩家店。一大一小;一家叫慶合長客棧,一家叫招遠客棧。客人你要是不認得,我領你去。我可不白領,你得給我幾文辛苦錢。”石振英笑道:“那是自然,我知道你是專管跑碼頭,跑腿拉纖的,你先把這二百錢拿了去。”

小孩子很歡喜,把錢接過來,先數了數,道:“這是二百錢。剛才那位客人給了我一串。”石振英道:“別忙,你把我們兩人領到店房,我也給你一串。”小孩子大喜道:“我今天買賣真好,不大一會兒,就賺了兩串。回頭我買蜜餞櫻桃吃去。”這個小孩子才十四五歲,卻生得很高的身量,專在碼頭上,給客人引路、跑腿、遛牲口、搬行李,做些苦累的事,每天找些零錢過活。

石振英遂命小孩引路,先投客棧。陳元照跟著石振英,東鑽一回,西跑一頭,心中覺著古怪。眼見那個搖串鈴賣野藥的男子彈門示威,揚長而去,應該追趕他去;而現在反倒做這些迂遠的舉動,先要投店。可天氣又早,似乎很不必;不由向石振英嘀咕了幾句。

石振英不耐煩地說道:“有什麼話,到店裏再說。”陳元照仍然說道:“那個賣野藥的,隻怕找不著了。”石振英說道:“你怎麼……哼!少說話,跟我走。”

那個小孩子在前引路,聽見了,回轉頭道:“二位要找那個賣野藥的麼?你可以問我,我知道他的住處。”

陳元照忙道:“真的麼?你……”石振英急忙說道:“我們又不害病,找他做什麼?他不是住在招遠客店麼?”小孩子道:“咦,你怎麼知道?”

石振英哈哈一笑,說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小夥子,你把我們引到慶合長客棧好了。到了地方,我給你一串錢。”小孩道:“是啦,我謝謝你老。不過你老倒不如住招遠客店,又近又幹淨,慶合長又遠又不好。”

陳元照說道:“伯伯,咱們住招遠客店吧。”石振英說道:“啥,我們還是住慶合長,慶合長是熟地方。小夥子,你還是領我們到慶合長吧。”

石振英自己也把話說漏了,可是陳元照和小孩子全沒聽出來。慶合長客棧既是熟地方,他可是還要小孩子引路,這話本就有語病。石振英自己也笑了,便催著說道:“小兄弟,你快領我們去。”

唐六點頭前行,進入碼頭,曲折循行,到了慶合長客棧那條街上。唐六一指街南,說道:“客人,一進這趟街,你再往東拐,路南第七個大門,就是慶合長。客人,你自己尋了去吧。你把那一串錢給我,我不進店了。”

石振英說道:“這又怎麼了?你總得把我們領到地方啊。”小孩搔頭說道:“我不進那店,那店裏的夥計太可惡,總欺負人。”石振英說道:“這店欺負人麼?那誰還肯住他的店?”小孩哧的笑了,說道:“他不是欺負客人,他們專欺負我們小孩。”石振英問道:“原來如此,他怎麼欺負你了?”小孩子笑了笑,不肯說。石振英一迭聲催問,他這才說道:“他們那裏的夥計淨誣賴人。說我們偷東西。”

石振英撲哧一笑道:“哈!原來你是小賊!”唐六臉一紅道:“你老別罵人,你快把那一串錢給我吧。”多臂石振英留神把唐六看了一番。這個小孩細長脖頸,禿腦袋,果然生得滑頭滑腦,衣服很襤褸;笑著說道:“唐六,你別怕,你盡管跟我進店。來,你給我們扛著行李,他們自然不敢誣賴你了。”

唐六兀自不肯去。石振英說道:“你不送到地方,我可不給你一串錢。那麼一來,隻可減半,算五百文了。”唐六不由發急。

石振英、陳元照一齊笑了,說道:“我逗你呢,你別著急。錢一準給你,你隻管進店;進了店,我們還要煩你別的事呢。你再掙一串,不更美麼?”

這小孩子想了想,點頭應允;替陳元照接過行李來,往肩上一扛,就往店房走。慶合長客店的夥計一見唐六,便要動手打他的頭,齊嚷道:“小賊孩又來。”唐六歪著腦袋叫喚。

石振英忙道:“夥計,不要打攪,這是我們雇的。”叫夥計找了一個幹淨房間住下;又吩咐打臉水、泡茶;又命小孩唐六把行李放在板床上,叫他坐在凳子上,閑閑地和他攀談道:“唐六,你別忙,我還有話問你哩。”

這個唐六卻坐立不寧,一味向石振英討錢要走;口中說道:“客人快點吧!你給我錢,我還有別的生意哩。”石振英笑道:“你有什麼生意?不過是給人家引路,遛牲口,搬行李,跑跑腿,賺個三文五文的。算了吧,今天你發財了,兩水買賣得了兩串錢,很可以歇歇了。”唐六著急道:“怎麼沒有買賣?你老別小看人,我哪一天不賺個五百六百的?快給我吧,一會兒糧船就來了,我還得攬客商去哩。”他眼巴巴地盯著石振英的錢包,恨不得動手自己去拿。

陳元照見了,很覺好笑,調侃他道:“這幾步路,就要一串錢?你別訛人,給你五十個大錢,就不算少。”唐六把眼一瞪,叫嚷道:“那,那,那可不成。咱們是怎樣講的?你耽誤了我好半天的工夫,少給錢可不成。”

石振英擦完了臉,夥計泡上茶來。一見唐六嚷鬧,夥計走過來,便要捉耳朵,往外攆他。石振英攔住道:“夥計,你不用管。我還要雇他有別的活做哩。”遂命店夥退出去,先取兩串錢,提在手中,笑著對唐六說道:“小夥子,你不用發急,我們是和你做耍的。你不要另攬生意去了;你看,這是兩串滿錢,我都給你。我向你打聽幾句話,你可一字一板地告訴明白了。”

唐六盯著兩串錢,道:“真的麼?”

石振英笑道:“我騙你做什麼,你不放心麼?這麼辦。我先給錢,後買貨。來,你先拿了錢去。”

唐六大喜,劈手便來抓錢。石振英將左手一攔道:“小夥子,你就認得錢,你可知道我要問你什麼事,你都答對得上來麼?我出這兩串錢,不光問你一兩句話;我是要雇你一整天,有好些事哩。”

唐六兩眼仍然盯著錢,將禿頂一晃道:“行行行,兩串錢雇一天,幹!要講究抬抬拿拿,你老別看我人小,哼,準比大小夥子不含糊。就是整包的米扛不動,別的像什麼行李、絲捆、棉花包,咱都能拿得動。”

石振英笑道:“我們不是雇你扛東西,我們還是向你打聽事情。這裏的情形,我們不大熟悉,我打算雇你當個向導。”

“向導”二字,真把唐六蒙住了,瞪大眼問道:“向導?向導管幹什麼?”石振英說道:“向導就是領道的,我們要向你打聽打聽這地方的詳細情形。”唐六說道:“噢,我明白了。你老是外鄉人,新來乍到,你老準是要打聽路程……”

陳元照搖頭一笑,剛要說話,唐六越發抖精神,逞聰明道:“再不然,你老是要訪朋友,打聽地名;再不然,你老一定是打聽米行行市。你老別瞧不起我,我還真是個地理圖、小探子;什麼事咱全知道。你老盡管問,隻要出不了魯港,我全能不讓你老白花錢。”這個小窮孩子實實在在地坐在凳子上,把大腿放在二腿上,腰板一挺,道:“你老問吧!”一對小母狗眼還是盯著石振英手裏那兩串錢;又說道,“你老快問,我還沒吃飯呢,我得先出去買點什麼吃。”把手一伸道:“你老先借給我一串。”

石振英縱聲大笑,陳元照也笑起來,隨將兩串錢都塞在唐六手裏,道:“你這小家夥,怎麼不放心,總怕人家白使喚你?”唐六接錢在手,精神一振,立刻滿臉都是笑容,高聲說道:“嘿!你老是好人。你老不知道,那些糧販子、絲販子可惡極了。他們慣會白支使人。把人家支使一個夠,臨了要錢一瞪眼,再要就想動手打人。我唐六再不上那種當了,現錢買現貨,他們不先給錢,我決不幹。”

石振英笑道:“你今年十幾歲了?”唐六答道:“十五。”陳元照道:“我不信,你頂少也有十七歲了。”唐六道:“真的,我是十五歲,屬鼠的,我長的個子高。——還是不行,我真餓了。你老等一等,先讓我出去,吃點什麼,行不行?”說著就站起來。

陳元照把眼一瞪道:“好!你要溜?把那兩串錢吐出來,你再走。”唐六說道:“嘖嘖嘖,你老還怕我拐了錢走不成?我是小孩,我可不敢做那事;那麼一來,誰還照顧我?”石振英道:“唐六,你得了錢,一點事還沒有給我辦呢,你就餓了?這麼辦,小夥子,我請你吃一頓,好不好?”高聲喊叫夥計。給唐六叫來一份飯,當麵看著他吃。

唐六並非真餓,他是饞了。身上憑空得了這些錢,這錢在腰間可就立時蠢動起來;並且,粉蒸肉也想他了,皮蛋、熏魚也想他了,蜜餞也想他了。他倒沒打算帶錢一跑,隻是要趕快把錢花出幾文去,省得舌頭在嘴裏難受。

這麼一鬧,反又白賺來一頓好吃喝,這個小孩子越發眉開眼笑了。看著桌上的一盤油燜筍、一碗粉蒸肉、一大碗肉湯,把舌頭舐著鼻梁,向石、陳叔侄笑道:“客人,你二位不吃點麼?我可有偏了。”他毫不客氣,把凳子挪了挪,大吃起來。把個慶合長的店夥看得直吐唾沫,道:“這小子,八輩子積德,今天得著這一頓飽飯。慢點吃,別撐破肚腸子,還得找銅鍋匠!”

此時陳元照已將行李展開,把褥子鋪在板床上。石振英那柄帶鞘的折鐵刀。和陳元照的那一對卐字銀光奪,以及匣弩、鏢囊、蝗石袋、袖箭筒等,都卸在床角。石振英隨便往板床上一躺,側著臉,漫不經意,且向唐六有一搭沒一搭,問著閑話。陳元照卻在對麵椅子上一坐,信手取過自己的兵刃,將黃包袱套褪去;一麵用布套,來拂拭兵刃,一麵聽石振英向唐六問話。

唐六這小子隨問隨答,且吃且說,眼睛卻不肯閑著,骨碌碌地看著石氏父子。一抬眼,卻又看見了床頭那把刀、那些暗器包囊,又看見陳元照手中這一對卐字奪。這一對“奪”,奇形怪態,上頭尖鋒全似槍頭,鋒下卻有個卐字錠;卐字磨鋒,可勾可掛,下頭把握處有月牙護手。柄端有尖鑽,像是去了鉤頭的虎頭鉤;又像是半截戟倒裝上卐字槍頭。這奪隻有二尺八寸長,連杆帶鋒,通體是純鋼打造。唐六哪裏見過這個?不由一動,問道:“喝,這是什麼玩意兒?原來二位客官全會把式呀?”不知不覺地有點發毛,眼珠子直向陳元照身上打量。陳元照不住手地用他那黃包袱皮擦那卐字銀光奪;擦了這支,再擦那支。

石振英眼看著唐六把菜飯都吃淨,連湯也喝完了,就問他道:“小夥子,飽了麼?”唐六看了看空盤碗,說道:“飽了,飽了。”把嘴一抹,搬過茶壺來,便要嘴對嘴地喝茶。陳元照把他攔住,厲聲喝道:“嗐,嗐,這不有茶杯麼?”唐六一縮脖道:“是啊。我知道。”放下茶壺,便來抓茶碗。石振英從床上坐起來,說道:“唐六,不怕燙死你?那是剛沏的熱茶,大概這菜鹹一點吧?”唐六道:“不鹹,還可口。”陳元照笑道:“要是空口舐盤子,好像口重一點,快喝茶衝衝吧。”

唐六也不回嘴,隻顧往肚裏灌茶。茶熱口急,就要出去找涼水喝,陳元照說道:“不行,你別走了。你拿了我們的錢,就算賣給我們了;將就點,喝點龍井吧,喝慢點也行。”唐六吸口涼氣道:“你老真把人看扁了,我為什麼跑?這茶真燙嘴,喝著不得勁。”

恰好店夥來收食具,石振英笑道:“夥計,你給我們送一壺涼開水來,我們要飲飲小牲口。”夥計一笑答應了,把涼開水送來,警告唐六道:“吃腥喝冷水,準鬧肚子,你可趁早預備手紙。”

唐六還是不搭腔,把涼開水對熱茶,喝了一氣。果然有點皺眉咧嘴,似乎肚子不大好受。因見石家叔侄臉上都帶笑直瞅他,他就把肚皮一彎,用手捂著,說道:“客人,你老有什麼事,說吧!”

石振英笑著想了想,問道:“唐六,你家裏都有什麼人?你是本地人麼?”唐六道:“我是本地人。我們家裏呀,一個老娘、一個哥哥、一個嫂子,嫂子現在住娘家去了。”石振英道:“你不是行六麼?”唐六道:“是行六啊!我哥哥行四;我還有四個姊姊,死了兩個,嫁了兩個。客人,你老打聽什麼事,快問吧。我還要回家,給我娘買米去哩。”陳元照道:“你又有事故!不許你動;我們雇了你,你得老老實實待著。”唐六忙道:“我沒想走,我是這麼說。”

石振英先問了幾句閑話,跟著問道:“剛才堤上有一個人,給了你一串錢,是不是?”唐六道:“是呀。”石振英道:“他向你打聽什麼話了?”

唐六眼珠一轉,支吾起來,說道:“他沒有打聽什麼。”石振英把臉一沉道:“唐六,我給你兩串錢雇你,就是要跟你打聽這些事;你不肯告訴,可不行。”陳元照走過來,伸手道:“把兩串錢退岀來。”

唐六把禿頭一晃,眼珠又一轉道:“噢,我當是你老花錢打聽正經事情哩,你老就打聽這些閑篇呀!我說,我一定全告訴你老。剛才那人是岀了五百錢。先雇我打聽打聽福元巷談家新近來人沒有;又打聽談家新近有人出門沒有。回頭他看見談家門口來了轎,又加了五百錢,叫我打聽那個轎夫,轎是從哪裏來的?坐轎的是誰?”

石振英一聽,衝著陳元照點了點頭。陳元照便問:“你打聽出來沒有?那兩頂小轎究竟從哪裏來的?”石振英接過來又問道:“唐六,你就把他問你的話,和你答應他的話,一點別漏,全告訴我們。我還有別的好處要給你哩。你說,那個人姓什麼?是哪裏人?不是本地人吧?”

唐六立刻精神一聳,向石、陳兩人偷盯了一眼,臉上似乎流露出一點疑慮之情;跟著又坦然了,說道:“那個人不知叫什麼,也不知是哪裏人。他可絕不是此地人,他是新近這幾天才來的,總在福元巷轉悠。”想了想又道:“他跟一個賣野藥搖串鈴的家夥,大概是夥伴。二位,你老問這個,你老別是衙門裏私訪的老爺吧?”

陳元照道:“你倒說得不錯。你既然明白,趁早說實話。”

唐六道:“怎麼樣,我一瞧二位,就像衙門口裏的老爺。”石振英搖手道:“別胡說了。我問你,那幾個轎夫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坐轎的是什麼人?”

唐六道:“抬轎的小子不肯告訴我,他隻說來的地方很遠很遠。坐轎的我倒知道,我全看見了,是談家的大奶奶和一個二十來歲‘黑裏俏’的姑娘。”

石振英、陳元照相視唔的一聲,繼續追問唐六:“你怎麼答對堤上那人呢?”唐六道:“我自然就實說,告訴他轎是打遠處來的,坐轎的是談家的人,一個媳婦,一個姑娘。那家夥疑疑思思的,催我務必把轎的來路打聽出來。要打聽不出來,就分文不給。我沒法子……”說至此,不由一笑。

石振英道:“你就扯謊了!”唐六笑道:“我對他撒謊,我可決沒跟你老撒謊。我告訴他,這兩頂小轎打廬州府來的。廬州府是談大奶奶的娘家,我這一胡諂,他倒信了。”石振英笑道:“好東西,會搗鬼!他沒問談家大奶奶由打哪天回的娘家麼?”唐六道:“他問了,我就告訴他上月去的,去了二十多天啦。”石振英忙問:“是真的麼?”唐六又啞然一笑道:“誰知道啊。他這麼問,我隻好這麼答。其實談家大奶奶住娘家沒住娘家,我哪裏知道?更不用說多少日子了。”

石振英道:“你可告訴人家說知道。你究竟哪一句話是真話?”唐六正色道:“我跟你老說的全是真話。你老又管吃,又給錢,又是前後兩串文;憑良心說,我決不能騙你老。那家夥硬逼我打聽,我打聽不出來,有啥法子呢?我隻好扯謊了。我在你老跟前,決不會那樣。”

石振英不禁失笑,說道:“你騙我不騙我,那就隨你了;我回頭就找談家去問。”唐六道:“你老隻管去問。”石振英道:“你就是扯謊,我可有地方找你去;這店裏就知道你的住處。你要估量估量我是幹什麼的。”唐六道:“你老放心,我要對你老說謊,我就是畜類。”

石振英放了心,又問:“談家大奶奶是三十六七歲的一個,中年微胖的女人,對不對?同她來的那個姑娘,個兒比談家大奶奶高半頭,對不對?穿得不講究,是一身土布衣裳;圓臉蛋,長得很俊,可就是臉上稍微黑點,是這樣的麼?”

唐六愕然道:“咦,你老看見她們下轎了?可是,她們下轎,我正在那裏,怎麼我就沒瞧見你老呢?”

石振英微笑不答,突然問道:“那個搖串鈴、賣野藥的,你可認識他麼?”

唐六這小子非常之詭,聽石、陳二人隻打聽談家,就曉得他們要問何事了,忙迎著口氣說道:“我知道這個賣野藥的,他也是外鄉人,新近才來的,他是找談家打架的。”當下,唐六把賣藥人尋隙的情形和談家的故事,模糊印象地說了出來,自然多半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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