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陽縣隱居著一位有名的老拳師,姓石,名叫振英,綽號人稱多臂英雄。這個綽號的由來,是因為他擅使多種暗器——他經常身帶匣弩、飛刀、蝗石、袖箭、鋼鏢、金錢鏢,遇到勁敵,各種暗器齊發,打得滿天飛舞。不少綠林中有名的人物,敗在他的暗器雨之下。
石振英自幼學武,十幾歲便拜在山東太極門名家丁朝威門下。後來,他與二師兄飛豹子袁振武因試招打惱,二人結下了怨恨。他一怒退出太極門,改投武當派齊宣穎武師門下,成了齊老武師的掌門大弟子。
石振英技成出師,既不做官,也不當鏢師,卻當了商人。他專走西南一路,長途買賣邊疆的一些珍貴奇物。當時西南一帶地曠人疏,交通不便,商人販貨雖然利厚,卻常遭劫,貨物丟失,甚至搭上性命。石振英靠他一身絕技,在西南奔波十幾年,打敗一些路劫的綠林豪賊,竟然一向平安無事。正當他紅運當頭的時候,突然聽說他那當鏢師的師弟陳嗣同夫婦,為護鏢被綠林強寇戰死。石振英聞訊立即替師弟報了仇,便攜帶師弟陳嗣同的孤兒陳元照,回家鄉買田築舍,從此便不再涉足江湖了。(以上三段文字是宮以仁補加的。)
眨眼間就是十幾個年頭。這一天,石振英把侄兒陳元照叫到麵前,說了一套話。說的是陳元照武功粗成,年逾弱冠,應該出而問世了。
陳元照生得中等身材,體格健強,麵色微紅,長頰劍眉,兩隻大眼奕奕有神。隻看外表,便知道他是個聰明外露、活潑強幹的青年。他今年恰好二十二歲,屬蛇的。
石振英教陳元照坐在自己身旁椅子上,他就捋著短髯,徐徐說道:“元照,你現在很不小了。你的五行連環拳打得不錯,很見功夫;你的雙奪,招數拆得也頗有進步。你若踏上江湖,足可以擔當一陣了。你馬上步下的功夫,樣樣都還拿得起來;盤馬彎弓,足可以進得武場,考個武秀才、武舉人,並不算難。你是我老朋友的兒子,從小沒爹沒娘;我又沒兒沒女,拿你當自己的兒子看待,你是很明白的。你已經二十二歲,你大娘屢次催我給你提親,我隻說不忙。”
石振英又道:“我知道你年輕氣傲,不願埋沒鄉間;你早想出去混混,創一番事業;你又想應考投軍。我不是舍不得叫你岀去;你的功夫雖然好,若說到岀門在外,交朋友,對付人,卻怕你未必能行;我是為這個,有點顧慮。常言說:‘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一路上車船店腳,莫說你們年輕人,就是我們這種老江湖,還覺得很難對付哩。你們年輕人血氣未定,有勇無謀;一句話說不上來,就耍胳膊根,講究打。老實說吧,那個不行。你們年輕人沒有功夫還好,既然會個三招兩式,我真怕你在外頭惹禍招災。在外麵混,總得講究拉攏,兩眼烏黑,一點也行不開;所以必得交朋友。可是江湖結納最是難事,一個交友不慎,還怕他將你拖入渾水。我為了這些個顧慮,才攔你的高興,不肯放你單身出門。”
石振英接著說:“現在你也過了二十了,應該出世了;並且,也早該給你說親了。你大娘恨不得在本村給你訂下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擇日成婚,了卻這件大事。我的打算卻不然,我盼望你先出世,再成家。老早地娶個女人擱在家裏,未免消磨人的壯誌。固然有我二老這點薄田,不愁你小兩口的衣食;況且,還有你父親留下的那份遺產,現在也可以找你們本家,教他們老老實實吐出來;你更吃不盡,花不完了。但是這話也兩說著,創業難,守業更不易;哪怕有幾頃田,幾十所房子,單交給你們一個小孩子手裏,沒有老成人照護著,用不了三年五載,管保吃窮賣盡!”
陳元照微微一笑,才要開言。石振英兩眼盯著元照,笑道:“我這話你不信麼?我告訴你,北黃村黃四癘子,東莊蹭頓飯,西莊磨倆錢,你看他像個乞丐吧?你可知他三十年前,是有名的黃四少爺麼?他就是爹娘早死,又遇上了壞人,把一份家當全教人算計去了。”跟著,又說到青陽縣某村某姓的獨生子,老爹一死,少爺當家,隻幾年的光景,便把數頃良田,揮霍殆盡。原因是:自有些窮親戚、壞朋友,勾引你吃喝嫖賭;再不然,慫恿你謀官經商;早晚把你的良田化為烏有,那夥幫閑才肯告退。到那時少爺也有了經驗,成了大爺了;可也窮了,變成光蛋了。“年輕人不要自覺有把握;多麼有把握,也禁不住壞小子引誘。”
石振英接著說:“這都是舊話,說來你也聽不進去。你的武藝學得差不多了,真該出去曆練曆練了。我的意思,先叫你到鎮江,投奔你黃師兄,在鏢局混個一年半載;不為掙錢,先見見世麵。一年以後,你願意幹鏢局子,你就跟著他做下去。你若是胸懷大誌,不願當鏢客,那麼考武場,投軍伍,都隨你的便。現在教匪鬧得很厲害,朝廷中正在搜羅人才,往後不愁沒有出路。老侄,你的主意怎麼樣呢?”
陳元照果然人小心不小,不願考武場,嫌遲慢;不願當鏢客,嫌卑微;他願意仗劍從軍,憑一身武技,殺賊立功,一舉揚名。石振英聽他說出己誌來,微微一笑,暗暗不悅。石振英的打算,本盼望陳元照先投鏢局,有黃元禮師兄照應著,他好放心。庶幾不負當年老友陳嗣同臨終托孤之重。至於做官,他們這江湖人物大都不以為然;以為官場風險,非我輩粗人所能應付。
石振英身為保父,願意陳元照在鏢局至少混上兩年。要元照自己掙上百八十兩銀子,拿他自己掙來的錢,回來娶媳婦,辦喜事。教他稍嘗人生艱辛,然後再鬆開手,把家業都交給他,才算對得起故人。不料這一商量,叔侄二人的心路並不一樣。
陳元照很精神地坐在一旁,對石振英說道:“伯伯,我還是奔四川吧;我打算一徑投奔羅思舉羅軍門去。羅軍門也是江湖出身,憑一個飛賊,建立軍功,直做到提督份上,實在是個英雄。我聽說人人都誇他是現在的黃天霸,在他手底下做事,將來侄兒也可以混個一官半職,教伯伯、伯母看著喜歡。”
石振英搖頭道:“那不行!你是不曉得,教匪群中也很有能人啊!要不然,聲勢怎會一天囂張一天?羅軍門也連吃敗仗,很不得意哩。再說,別看羅思舉做了提督軍門,照樣受文官旗員的氣。看你不出,你原來是個小官迷!你可不知道宦海風濤,險得很呢。我看你總得先到鎮江,見見你黃大師哥去。告訴你,你年紀輕,從來沒出過遠門;現在初出茅廬,你第一步先得學乖,後學做事;末了才說到升官發財、揚名立業哩。”
陳元照是石振英自小撫養大的,他的拳技又是石振英親手教的。另外,又給他請了兩位老師:一位教詩書,一位教弓馬。石振英總算對得起亡友。石振英的話,陳元照自然不敢違拗。當下,石振英吩咐老妻石奶奶,整治行裝,並且說:“把我的那把刀、那袋鏢、那隻匣弩和飛刀、蝗石、袖箭,都拿岀來帶著;我足足有五年沒用這些東西了。”陳元照道:“怎麼,伯伯也要出門麼?”石振英笑道:“你一個人頭一趟出門,我怎能放心?我打算親自伴行,把你送到鎮江去,交給你黃元禮黃大師兄,我才放心。聽說你朱師叔單臂朱大椿也在那裏,給你黃大師兄幫忙哩;有他就更好了。你朱師叔的武功、眼力,處處都比我強。你也好跟他學學,總能得著進境。”
陳元照愣了愣,一定不肯勞動石振英伯伯。無奈石振英非常小心,定要帶著陳元照一同出門。陳元照力辭不能拒,隻可依從。
數日後,石奶奶把行李、路費,一切應帶之物,統統備好。石振英一樣一樣指給陳元照看:“這是二百兩銀子,‘窮家富路’,走在道上應該多帶錢。這是你的隨身衣服和兵刃。”又指著一個錦囊,給陳元照看:內有千金良方,治刀創的、防疫避暑的、破解蒙汗藥的。另有幾包難得之藥,乃是五種毒藥暗器的解藥——內有一種用琉璃瓶裝著,十分珍藏,非常貴重;是石振英的掌門師叔山陽醫隱彈指神通華雨蒼秘製的化毒丹,專破四川唐大嫂一派的毒藥鐵蒺藜、毒藥飛刀、毒藥梅花針。這一晚,石振英將江湖上一切禁忌、唇典,應行應知之事,以及對人要和藹,論武莫炫才等語,又對陳元照講了一陣;從前本已說過,這一回隻是重新叮嚀罷了。
年老的石振英對亡友的孤子,越是不放心,越諄諄地告誡。可是,年輕的陳元照隻覺得絮聒再三,未免聽著入耳生繭了。口中說道:“是啦!伯伯,我都記著啦。”
次日仍未成行。多臂石振英帶著陳元照,先進城打聽路程,道上好走不好走。石振英已有四五年沒出門了,他又一向多在川陝做事,江南道上並不很熟。打聽起來,近時地方不很安靜,也不是前一二十年的情形了。川陝土匪鬧得很凶;江南道上比較謐靜。可是水旱綠林很多;長江下遊和運河漕道,頗有水賊縱橫,出門行路不甚容易。江南道上的江湖風氣,據說近來也有一變。從前頗講結納,著名鏢客的一杆鏢旗、綠林魁首的一支響箭,在當年到處可以行得開;目下可就難說了。各處冒出不知名的後起英雄很多,在綠林道中跋扈異常;許多武林前輩都說後生可畏。可是換個眼光來看,這時候又正是會武藝的人出頭露臉、創業爭雄的好機會。
石振英把路程問明,行裝備好,直過了三四天,叔侄二人方才負囊登程。由皖南青陽縣,往江蘇鎮江去,恰可搭江船,順流東上,一帆風送直到鎮江。叔侄二人都不願意坐船,卻願意步下走。為什麼?可以流連風景,看一看塵世間熙來攘往的情形。並且石振英還有一番用意,步行之餘,忽然搭短趟車,忽然搭小航船,多與車船店腳磨牙,隨處可以指點陳元照,教他學學見識。
多臂石振英久涉江湖,飽嘗世味。天涯寄跡,到處為家。這幾年息影故園,久與江湖隔絕;可是此日重上征途,頓憶前塵。盡管景物全非,卻重嘗旅味,如走舊路,不覺得喟歎了一聲。說道:“韶光催人老,回想當年,又是一般情景了!”陳元照卻是山川觸眼,全覺新異。一老一少,心情各殊。
這一日風塵仆仆,叔侄二人來到蕪湖西南,魯港地方。石振英、陳元照已經走了幾天,走慣了,倒不覺勞累。江南春早,春陽當午,頗含夏意。兩人都有些燥渴。石振英道:“元照,你餓了吧?咱們進鎮,吃點什麼再走,我有點渴了。前一站就是蕪湖,是個大地方。我記得那裏還有個熟朋友。姓梁,名梁公直,現開著寶豐米棧,又接著辦得勝鏢局。我們徑可在此地打尖,今晚趕到他那裏,不必打店了。”陳元照道:“哦!他開著鏢局,這可得開開眼。咱們爺倆走了這幾天,還沒有遇著江湖上的朋友呢。”又說道:“我也有點口渴,倒不覺餓。”石振英道:“一到蕪湖,你就開眼吧。那裏也有鏢行,也有鋪把式場子的;並且很有幾位出名的武師。隻不過,這都是六年以前的事情了。人事變遷無常,誰知道他們還在那裏不在呢。”陳元照道:“反正這位梁鏢頭不會離開的,除非他是死了。”石振英咄的一聲,斥責他道:“你看你這孩子,這是怎麼說話?年輕輕的,怎麼一開口就說喪氣話!”陳元照笑道:“我說的是真的,你老人家不是對我們說過,這位梁公直梁鏢頭已經六十多歲了?”石振英道:“哼,你還這麼說話!你們年輕人總是自覺聰明。不肯認錯;哪能一開口,就說人家死呀活的呢?”
叔侄二人且說且行,往魯港走來。這是個水鄉的小鎮甸,地點也還衝要;航船糧艘停泊得不少。檣桅如林,篷帆掠影,老遠就望見了。眨眼間,二人來到鎮口。村蔭下一連擺著四五處酒棚,全用木板支架起酒案子。碧綠的竹竿,撐起方丈大的布篷;案上擺著十幾隻小黃沙碗,旁有酒壇。這是江南特產的米酒,老遠地聞見酒香撲鼻。案上還有許多菜碟,盛著下酒的小菜,皮蛋、鹹筍、腐乳、豆幹等物。布篷下聚著好些科頭跣足的壯漢子,這都是負苦的腳夫。再往前走,進了鎮甸;鎮甸以內,熙來攘往,行人居然不少。一道長街,足有半裏長;還有幾處酒館、飯鋪。路西有一家小酒館,帶賣清茶,字號是“小飲和”;三間小廈,竹窗大開,正臨街頭。比起別家來,似乎敞亮清潔。石振英道:“這裏帶賣飯菜,地方又涼爽,我們就在這裏歇腳吧。”
石振英領著陳元照,進了小飲和酒館,遂揀了一副座頭,靠窗涼爽的地方。叔侄對坐,叫來堂館,先泡了一壺茶,消解枯渴,然後點了幾樣菜,要了四碗米酒,又要了一壺花雕。陳元照道:“伯伯,我不喝酒。”石振英道:“你不喝酒,很好。不過,這裏的米酒別饒風味,你隻管嘗嘗。這酒隻當茶喝,一碗兩碗醉不了人的。”
陳元照端起米酒,呷了一口,說道:“倒是比咱們家鄉的米酒強。”說著喝了半碗,就了一口菜,又道:“是好。”連飲兩碗,讚不絕口,“真是不錯,我再來兩碗。”這酒清醇淡香,陳元照一口氣連喝了五碗,還想再喝。石振英皺眉道:“行了,行了!你這個不喝酒的,比我這好喝酒的,喝得還衝。”石振英喝一口酒,吃一口酒菜,隻是慢慢地品味。這個陳元照卻真個拿來當茶吃,竟不甚就菜。直等到把五碗酒喝幹,案上擺滿了空碗,這才讓道:“伯伯,你也喝呀。”石振英笑了,說道:“你倒是個海量,居然能喝寡酒。”陳元照道:“這酒和甜水似的。”石振英道:“你可留神,這酒有後勁。算了吧,你不要再喝了,堂倌,盛飯來吧。”那一壺花雕竟不教陳元照喝了,隻催陳元照吃飯;他自己卻用小杯淺斟低呷,慢慢喝起來。一麵喝,一麵說:“你不用嘴饞,回頭米酒的力量發作了,隻怕你又鬧燒心,快吃飯壓壓吧。”
叔侄二人在酒館,飲酒用飯,歇腳打尖;小小行囊和兵刃等物就放在了座邊。才入座時,覺得燥渴,此時坐定,漸漸涼快。石振英連啜了三杯花雕,見陳元照隻吃菜,飯還沒有來,便拿大酒杯,斟了一杯,給陳元照道:“你真眼饞,你隻喝這一杯吧。”陳元照欠身接了,又給石振英斟上一杯,叔侄二人倒酬酢起來。一邊飲啖,一邊憑窗眺望。雖然望不見江邊,卻能望得見街上過往行人。小酒館酒客寥寥;因為這時並不是用飯飲酒的時候,十來副座頭,除了石家叔侄,隻有四五位酒客罷了。有兩個酒客正在閑談,好像正說著本鎮上一樁新聞:福元巷談家,教人找上門了。石振英聽了,並不理會。
忽然聽得街頭上嘩楞楞、嘩楞楞一陣山響,似由街北向街南而來。陳元照道:“這是什麼響?”不由得欠身而起,探頭外望。石振英側耳一聽,說道:“這是搖虎撐的。”陳元照道:“虎撐是什麼?哦,可是賣野藥的串鈴麼?”石振英道:“我不是對你說過了,金、批、彩、卦,風、火、雀、耍,是為八大江湖。這搖串鈴賣藥的,他那串鈴在門裏就叫作虎撐。”陳元照停箸回頭,眼觀外麵道:“我知道。怎麼這串鈴響得這麼震心呢?伯伯,你老瞧瞧,這個賣野藥的他那個虎撐怎的這麼大?”
陳元照觸目皆詫為新奇;石振英卻懶怠看,仍喝他的酒,道:“串鈴有一定的尺寸,左不過一掌圓的圈口……可是的,這個串鈴聲音各別。”也不覺側目往外尋看了。
隨著嘩楞楞、嘩楞楞的響聲,搖串鈴的賣藥郎中已經踱了過來。口操川音,念誦著生意經;是什麼專治疑難大症,小兒科婦科,頭疼牙疼,痢疾鼓症,疔瘡痔瘡,五勞七傷,跌打金創,善紮八法神針,以及什麼仙傳妙方,移花接木,起死回生。在他口中,沒有治不了的病;反掉一句話,卻有救不了的命。石振英臉上浮出笑容來,向陳元照道:“你這傻小子,倒看直眼了。這都是江湖上混飯騙錢的。”陳元照道:“我知道。伯伯,你老瞧瞧,這個人真古怪。”石振英道:“哪有什麼古怪?”說著,順著陳元照指點的手,向外尋看起來。隻這一看,石振英也不覺心中一動,道:“咦?”
但見這個賣藥郎中,年逾中旬,頭頂半禿,黃暗暗的一張瘦臉,卻生得圓溜溜一對暴眼;腦後拖著一條小辮,曲如豚尾。穿寧綢長衫,擴落肥大,越顯得身形瘦削;高襪雲鞋,鞋新襪舊;人物與衣履十分不稱。左肩頭挎著一隻小藥箱,十分敝舊;右手套著那隻虎撐,往上一舉,袖口肥大,腕子全露出來;手臂青筋暴露,手腕枯瘦如柴。隻有他手掌中那個串鈴,比起尋常江湖人所用,直大過兩倍;鈴唇歪曲,半開半闔。似用過百八十年;裏麵的鐵珠有棗兒那麼大,在串鈴裏麵滾動時,幾乎要從鈴口掉落岀來。賣藥郎中搖著串鈴,嘩朗嘩朗的響,把一對暴眼半開半閉。口中念念有詞,將次走近小飲和酒館。這人的奇形怪態,大抵是風餐露宿煎熬的,引得路上行人都向他看。
石振英把此人打量了一遍,回頭對陳元照道:“元照,你看怎樣?你也覺得這個人古怪吧?”陳元照用筷子敲著飯桌,閑閑地說道:“這個人的形容穿著,好像不倫不類。大概這個人久走江湖,一定也不是安善良民……”他隻是信口胡猜。多臂石振英忍不住失笑道:“你不要裝假行家,我問的不是這個。八大江湖本來就是騙局,欺騙鄉愚婦人,乃是他的本領。我叫你留心察看。這個人究竟是幹什麼的?”陳元照脫口道:“不是賣野藥的麼?難道是喬裝改扮,微行私訪的官人不成?”石振英道:“你越說越離格了。我要試試你的眼力,不是叫你胡蒙;你再仔細看看他。你難道不覺這個人的麵相和他的眼神,很有奇特的地方麼?”
陳元照道:“唔?”立刻把兩眼睜得大大的,探起身來,重新細看這賣藥的男子。這男子手搖虎撐。肩挎藥箱,一晃一晃的,已經越走越近,就要來到小飲和酒館門口了。
這個賣藥的郎中,形容憔悴,徐行在街心;那一對圓眼珠半睜半閉,隱呈迷離之狀,好像熬了夜似的。偶然側目旁睨,眼光往外一掃,卻閃閃含光,直像一把夾剪。轉眼越過了酒館臨街的敞窗,把竊竊私議的石振英叔侄盯了一眼,又送了一眼。隨即扭頭看到別處,口中誦念道:“善治跌打損傷,傷筋動骨,中風不語,左癱右瘓,五勞七傷,男女疑難大症,小兒急慢驚風,痞積雜症,婦人七十二雜症,手到病除……”
陳元照這才看出這個人的怪相來,叫了一聲道:“伯伯,我瞧出來了,這個人一定會功夫!你老瞧,他的眼神夠多足,那隻搖串鈴的胳膊直挺挺地伸出來,總這麼端著,你瞧他一點不嫌累。並且他的腳步別看踉踉蹌蹌的,你看他一提足,一落足,夠多麼穩健……”他還要往下說,忽聞背後也起了喁喁私議之聲。一個人道:“二哥,你聽,這兩位一定也是行家,人家也看出來了!”另一個人道:“少說話,看人家聽見!”石振英愕然回顧,隔著桌子,有兩個酒客,正低聲說話。一個中年漢子,一個青年,看模樣像是本地商人,偶來小酌。兩人四隻眼正往這邊瞅著。細辨眼神,倒不盡瞅自己,恰和自己一樣,從窗口直望到街上,正在尋看那賣藥的郎中。和石振英眼光一觸,那個青年把中年人推了一下,兩個人登時不言語了,低下頭就吃菜;一麵吃著,仍然噥噥私語,話可聽不出來了。石振英暗笑著,打量這兩人;忽然又有一個響喉嚨的人,在那邊叫道:“王二爺,快過來,你瞧那個家夥又來了。”
石振英扭頭一看,酒館門口立著一個跑堂的,手拿一條白手巾,一麵倚門外窺,一麵向另一個酒座點手。這位酒客大概就是所謂王二爺,竟應了一聲道:“真的又來了,這可不好,保不定要出事!”停箸輟食,慌慌忙忙地走到門前張望,把脖頸伸得很長。但是賣藥的郎中已經走過去了;隻看見背影,看不見麵貌了。還有一個堂倌、兩個酒客,都擁到窗口門前,直眉瞪眼,齊往外瞧。
小小一座小飲和酒館,竟騷然聳動,一齊盯看賣藥郎中。直到這賣藥郎中走出街外,大家還在呆看;並且七言八語,議論紛紛。曉得是怎麼回事的人,就嘖嘖駭異;不曉得的人,就一迭聲打聽。
一個酒客說:“不錯,就是這家夥,連這趟一共來了五趟了。”
堂倌說:“怎麼五趟?”搖著手指頭,數算道:“昨天四趟,前天兩趟,今天這一會兒,就兩趟。哼,光我瞧見的,這家夥足來了九趟……至少也有八趟。”
青年酒客低聲說道:“福元巷談家二少爺怕要搪不了!”
中年酒客低聲答道:“這家夥竟敢堵著門口吵罵,一定有來頭的!”
另一飯客說:“我就不信這個!憑他光杆一個人,談家上上下下足有十幾個長工,叫出來,一頓侉揍,把這東西打跑。再不然,報給地麵,把這東西捆送衙門,拿他當土匪辦。無緣無故,在人家門口溜達,這就有偷竊踩道的嫌疑,何況他嘴裏還不幹不淨地罵街呢。”
一個人道:“他罵什麼?”
那個堂館答道:“上回王二爺跟過去聽見了。”
這些人齊聲問那個王二爺。王二爺抹著嘴,搖頭說道:“罵的話,咱們也聽不很懂。好像是說,‘姓談的父債子還,爺們討債來了'。”
青年的酒客隔著桌子問道:“真是討債的麼?”
中年酒客道:“憑談家豈是賴債的?你又裝糊塗了,‘父債子還’,不過是一句比喻;這小子一定是尋仇的。”
那個王二爺好像口快心直,突然說道:“不錯,真是尋仇的。那家夥堵著門口嚷,什麼‘兩刀加一鏢’啦,什麼‘半隻胳膊一條命'啦,又是什麼‘怎麼欠的怎麼還'啦;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個人複問道:“沒聽見談家說什麼麼?”
王二爺道:“什麼也不說。豈但不說,把大門一關,任憑人家堵門口叫罵,連搭腔都不敢。”
堂倌歎道:“可歎談五爺一世英雄,無奈兒子不爭氣!”
那個中年人道:“他一個書呆子,想爭氣,也不會動刀子拚命啊!”
又一人道:“本來,談五爺當年在西川道上,轟轟烈烈,威震江湖,保不住跟綠林結過怨。現在叫人家找上門來,就看這位談二少爺怎麼應付吧。”
忽一人插話道:“我跟你打聽打聽,這家夥就一個人堵門鬧,談家的人真格的連出來答話的都沒有麼?這家夥恐怕明著是一個人,暗中一定還有同黨吧?”
另一個人道:“那可說不定。強龍不壓地頭蛇,談家是本地紳士。他膽敢登門尋釁,暗中說不定就有幫手。”說至此,戛然語住聲斷。三四個人的眼光虛虛怯怯的,齊向石振英盯來。原來內中有一個人,瞥見了石氏叔侄身旁凳上放著的行囊,暗向眾人一指:這行囊呈長條形,外有一把帶鞘刀,內有一對銀花奪。這幾個人忽生戒心,一齊住口,散開了。酒客忙坐下來吃酒,堂倌也過來照應買賣,所有的人全不言語了。
多臂石振英不由暗笑,回頭一看陳元照,把一對大眼都聽直了。石振英低聲說道:“元照,你坐下。”陳元照憬然有悟地說道:“伯伯,你老聽見了麼?這裏麵很有文章。”說時一指窗外道:“好像這個賣野藥的是個江湖上尋仇的人物。咱爺兩個打聽打聽去,好不好?”石振英微微一笑,暗使眼色道:“坐下。”故作勸酒,一按陳元照的手背,低告道:“你小心點,你剛才太露相了。”陳元照忙道:“我怎麼了?”石振英道:“你不知道?”背著身子,悄指那些人道,“你把眼全瞧直了,他們都衝咱們扭嘴。他們錯把你當作奸細了。”陳元照把眼一瞪道:“是誰?”立刻眼光四射道:“我們哪地方像奸細?”石振英急急把他攔住道:“傻子,你的神色就像跟賣野藥的是一夥。咱們分明是外路人,況且又都帶著兵刃。”陳元照恍然道:“哦!”又不禁扭頭回顧那幾個酒客。那幾個酒客果然還在偷偷打量石、陳叔侄二人。那個年輕人伸著脖頸,探看陳元照身旁的行囊和裹兵刃的那隻黃包袱。陳元照一回頭,那人連忙低下了頭;陳元照連瞪了他兩眼。
酒座那邊,還有幾個人喁喁私議。多臂石振英對陳元照說道:“你隻低頭吃菜,不要瞧他們。你一瞧他們,他們更多疑了,什麼話也不說了。這個賣野藥的一定不是尋常百姓,這裏麵一定有事故。你要是願意打聽,你隻裝沒事人;他們過一會兒,一定還要講究的。茶寮酒肆,一向是閑事閑非、亂講究的地方。你隻張開耳朵聽,咬住舌尖看好了,千萬別問。你要明白,在生人麵前,越問越不說,越打聽越瞞著。”
陳元照翻著大眼想了想,石伯父的話似乎有理,便不多話,低頭吃飯;卻仍翻著一對黑眼珠,抽冷子往酒座那邊偷看上一看。果然石振英的話很有道理,起初他們隻望著石、陳叔侄,避忌著不肯再說;過了一會兒,見陳元照隻顧飲啖,毫不注意他們,他們就漸漸地重複講究起來。過了一刻,越說聲音越敞,到底又高談闊論起來。有人親眼看見賣野藥的,堵著福元巷談家門口,拍門找人;兩邊巷口竟各有一個口音各別、形色刺眼的人物,在巷口外走過來,溜過去;賣野藥的出巷,他們才遠遠地跟著走了。一連兩日,都是如此。談論的人不禁替談家二少爺扼腕著急。尋仇人厲害,恐怕不僅鬥毆岀氣就完結的,保不定“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酒客們反複議論賣野藥的登門尋隙,如何聲色俱厲,如何潛有黨羽,如何談宅閉門納氣,不敢支吾;卻沒有人說得出尋仇的緣故,也不曉得起隙的由來……
陳元照草草吃飯,眼望伯父石振英,有點焦急,低聲催促石振英,要過去打聽一下。又問:“伯伯,你老看,我們先不上蕪湖,行不行?小侄的意思……”說著笑了,道:“我打算……”石振英眼含著逗弄人的微笑,說道:“你打算怎麼樣?”陳元照不肯說出己意。石振英道:“我替你說了吧,你打算打聽打聽,你打算打個抱不平,你打算在這裏打店。對不對?”陳元照哧的笑了,道:“好伯伯,你老真會猜,咱們今晚上在這裏打店吧。況且,你老人家把我教出能耐來,總得露一露,試上一試。這一件事,多麼氣人。你老訪一訪,咱們也看個熱鬧。行不行?”
叔侄二人正在低笑著爭執,那一邊酒座也在嘩笑著爭論。有人說:“賣藥的不再來了。”另有人說:“不對,他今天還得再來一趟。”兩人正在打賭猜測,堂倌忽然大聲叫道:“王二爺,還是你老猜著了,那家夥真又回來了。”
這三五個酒客紛紛立起來,道:“又繞回來了麼?”堂倌道:“對,他在對過酒攤上,坐下買酒喝呢。”人們齊說道:“哦,喝酒了。就隻他一個人麼?”都湊到酒館門口,向外麵張望。陳元照也忍不住,探身往窗外看,卻看不著。隨即說道:“伯伯,我們出去看看。”石振英一笑起身,竟跟元照一同走過來;隨即站在酒館門口,往外端詳。在酒館斜對麵小小一座酒棚下,果然見那賣野藥郎中,把藥箱放在酒案上,叫了幾碗米酒、兩碟酒菜,臉衝外吃喝起來。嘴喝著酒,兩隻眼骨骨碌碌,東張西看;顧盼之間,隱含煞氣。
街上行人好像都對他注意。酒棚下有三四個腳行粗漢,也在那裏喝酒,似看著這賣藥的,神情古怪。其中一個多嘴的,就向他搭訕道:“喂,先生,今天的生意不壞吧?”賣藥郎中翻了翻眼珠子,說道:“啊……不壞。”仍啜他的酒,有點怠答不理的樣子。尋常的江湖生意人,巴不得有人和他說話。他好打開生意經,流口轍;這個人卻離奇,不但寡言,而且口角生硬。那個饒舌的粗漢一指矮凳上的小藥箱子,又問道:“先生,你這箱子裏有什麼藥?都治什麼病?”
賣藥郎中把酒碗一放,臉上就像掛了一層霜,說道:“什麼藥都有,單看你犯什麼病了。你要治病麼?”
粗漢碰了一個釘子,別人都衝他擠眼觥牙。這個粗漢也沉不住氣了,登時發話道:“我說,咦,你這個人是怎麼說話!我好好地問你,你怎麼說我犯病?想必是你犯了什麼病吧,這是什麼生意話!”
酒館的人指指點點說道:“你瞧,要吵起來。”
再看賣藥的郎中,忽有所悟似的,把精神一提,眼光一轉,枯臉上堆下笑來,說道:“我這藥箱,你別看著小,貴重的藥可不少。不敢說起死回生,也管保藥到病除。樣數倒不多,一百單八味,丸散膏丹,應有都有。——掌櫃的,再來一碗。——我是不會說話,朋友別見怪!”對這粗漢敷衍了幾句,便戛然而止,不再往下說了。卻還是要酒,要菜;左一碗,右一碗,喝個不住;對眸炯炯,仍望著那邊巷口。
那個粗漢這才把臉色轉過來,笑了。好像這個粗漢和他的兩個同伴都不知道賣藥郎中的來派,有點故意囉哩他,拿他當下酒物;說道:“喂!先生,你能治童子癆、黃病、雜瘵病不?”
賣藥郎中道:“能治。”
粗漢一指賣酒的老頭子,說道:“你瞧,這位黃老板,他耳朵底下那個大瘤子,你能給他治麼?”
賣藥郎中連頭也不回地答道:“能治,沒有治不了的病。”
粗漢道:“這大概得拿刀割開,擠出膿血來。”
又一粗漢道:“用藥蝕,行不行?”
賣藥郎中竟不搭腔,仍自吃酒。鄰近酒攤上,恰有一個漢子,光著一隻左腳,在那裏吃羅漢豆;這正是河邊的一個腳夫,腿上長了一個瘡。先前那個饒舌的粗漢便道:“趙老幺,你那條腿還沒有好?現有先生,你怎麼不叫他給你看看?”另一粗漢說:“這個得貼膏藥,拔毒膏什麼的。”
幾個人一齊慫恿趙老幺,趙老幺拖著他那條病腿,走了過來。原來是黃水瘡,流膿滴水的,失於潔淨,鬧得很重了。挨到這邊來,把那條病腿往凳上一放,整放在賣藥郎中的麵前。賣藥郎中禿眉一皺,連連搖手道:“這個瘡我不能治……”才說出口,又咽回去,改嘴道:“你這病叫作千年瘡,我這裏有藥專治你這瘡,隻怕你舍不得花錢。”
粗漢們七言八語道:“你這先生可是外鄉人,瞧不起我們幹腳行的;爺們花個十串八串,還憋不住。來吧,你那藥多少錢一副?是膏藥,還是麵藥?”
賣藥郎中哈哈一笑道:“我這裏有五福提毒散,又叫七厘散、斷毒丹,十五兩銀子一副。”
粗漢們嘩然吐舌道:“你窮瘋了!”先說話的那個粗漢就挖苦道:“你蒙老娘們行了。爺們都是外麵闖江湖的,你開方子也得掂量著分量。你把你那馬眼睜開了!”還要往下說,那賣藥郎中“啪”的一拍酒案子,震得酒濺杯傾,厲聲道:“我沒有強逼你們瞧病,也沒強逼你們買藥。十五兩銀子,愛治不治!”雙目一睜,閃閃地吐出寒光;把頭一轉,如一把利剪似的,將這四個粗漢挨個斜瞪了一眼,說道:“我還告訴你,不怕得罪你們幾位。你不是說貴麼?我還不賣給你們。貨賣識主,我這是真藥,不賣假行家。——掌櫃的,再來一碗酒!”
四個腳行登時鬧了起來。這個賣野藥的別看人單勢孤,雙眼一瞪,比腳夫們還厲害。賣酒的老黃一看要打起來,連忙央告勸解。街上過往行人也圍過來,七言八語地排解。酒棚下聚了許多人。小飲和酒館門前那些人雖然聽不見因何吵鬧,卻髙登台階,看得清清楚楚。堂倌對那王二爺說道:“王二爺,你瞧怎麼樣?這個賣野藥的真橫!”才說出這一句,另一個人攔他道:“嘻,少說閑話!”堂倌立刻住了口,不言語了,向石家叔侄偷看了一眼。
多臂石振英扶著門口,和陳元照並肩而望,也都看見這一場小熱鬧。陳元照劍眉一皺,向石振英說道:“這個東西真可惡,一定不是好百姓。伯伯,咱們過去勸勸。”說是勸勸去,實在是想管管去。多臂石振英哈哈一笑道:“孩子,出門在外,多看少管,多聽少道,這裏頭不定有什麼離奇把戲呢。咱們快吃飯,吃完了飯就依你,咱們徹頭徹尾把這一回熱鬧看完了。”叔侄歸座,不再喝酒了,催著上飯。石振英一麵吃飯,一麵低告陳元照:“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吵麼?”陳元照道:“沒有聽見。”石振英道:“看他們比手畫腳,指一指大腿,又指一指藥箱子,一定是瞧病講價說擰了。本來,這種賣野藥的專會訛人。半文不值的切糕丸,他愣敢瞪著眼要三吊五吊,甚至一兩二兩。”
一霎時吃完了飯,付過飯賬要走。石振英扶著桌子,低頭一想,忽又說道:“堂倌,再泡壺茶來。”陳元照睜著一對大眼,隻看著石振英。新沏的龍井茶斟了兩碗,還沒有冷到可口;石振英往外一瞥,突然站起來道:“元照,咱們走。別喝了,咱們到店房再喝吧。”掏出茶錢,往桌上一放,伸手提起行囊,催陳元照快走。陳元照急忙探頭往外一看,那賣野藥的郎中和那四個粗漢吵得很凶。高一聲,低一聲,搓拳挽袖,好像就要打架。賣酒的老黃橫在當中,作揖打躬地解勸,隻是勸不住。不知怎麼一個講究,那賣野藥的聲勢咄咄。將揮老拳,卻突然一變,滿臉堆下笑容來。隻見他兩隻手比比畫畫,不知說了幾句什麼;忽一俯腰,打開小藥箱子,拿出一個小瓦瓶來,從中倒岀一些粉末,拿紙包好,竟塞在賣酒的老黃的手中。
老黃就遞給爛腿小趙,小趙衝著賣藥的作揖;賣藥的就連連擺手,從身上掏出一把銅錢,嘩啦丟在酒案子上,立即見他匆匆挎起藥箱,從好幾個看熱鬧、勸架的人身邊擠出來,邁開大步,奔小巷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