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花承潤跺腳切齒說道:“大約今夜的事全毀在我花承潤一人身上了,玉冰嶂那裏伏守的卡子,難道沒見著有人闖入麼?”昭德夫人道:“可也真怪,不知是他們疏忽,還是賊子們手段過於厲害,那種卡子竟會被他們任意出入,這不是我母子命裏該當麼?”花承潤立刻說道:“現在事不宜遲,我們也隻好趕緊追下去。夫人不要過分傷心,大約還不致叫這般惡人把鐵麟公子擄走了。仙猿嶺二俠莊兩位莊主已然因為另追緝一般惡人,向巴安這條道搜索下去,我這往返的工夫或者這般惡人還沒逃出他弟兄的手去。”昭德夫人道:“但願如此吧!”
鐵鈴叟花承潤憤怒交加,頭一個引領著道路,昭德夫人跟隨在後麵,一路搜尋下來。可是這段道路那麼難走,出了後山轉奔一線天的東北,這裏已經貼近了一片草原的大陸。花承潤此時把輕身提縱術施展開,昭德夫人更是在痛不欲生之下,也把一身本領盡量施展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疾走如飛。眼前已經穿進了一片極大的森林,所走的是森林的一個斜角,這一段路就有二三裏。將將地穿岀這森林的一角,突然聽得背後鐵蹄翻騰,疾走如飛,並且牲口的聲音不止於是一兩騎,是大撥的馬隊。在這一帶絕沒有占山頭拉大幫的綠林馬賊嘯聚,更沒有官兵馬隊下道,除了玉冰嶂在山下養著二十幾匹駿馬,預備著山莊裏派遠差使用的。
鐵鈴叟花承潤、昭德夫人全是一驚,趕緊把身形縮住,仍然在森林內隱著身軀。刹那間,這一行馬隊已然衝進山林,轉角後仔細向外麵察看時,鐵鈴叟花承潤竟自咦了一聲,向昭德夫人低聲呼道:“夫人,你看這行馬隊,怎麼是我們山莊中下來的?夫人你注意馬上人。”昭德夫人遂也貼近了靠外邊一株大樹旁,仔細向外辨查出來騎,回頭說了聲:“花老師,是我們山莊下來的人,後麵馬上那不是於老師麼?”鐵鈴叟也看出前麵七匹馬全是玉冰嶂山莊得力的弟兄,最後一騎卻是一粟子於天義。花承潤向外一縱身,招呼聲:“於二哥,你這是往哪裏去?”可是馬上所有的弟兄們,似乎全已聽見,一粟子於天義也向這邊回頭看了一眼,隻向鐵鈴叟花承潤揚揚手,可是牲口毫不停留,前麵幾騎馬更連連地揮鞭,這幾匹馬走得風馳電掣,順著草原如飛地趕下去。鐵鈴叟花承潤好生懷疑:“怎麼於二哥竟至這麼慌張?既在路間相遇,為什麼不打招呼?這真是怪事了。”昭德夫人見這種情形,也覺可疑,問鐵鈴叟花承潤道:“花師傅,看於老師這種情形,率領著得力弟兄馬上飛馳,玉冰嶂山莊定有非常事故發生,我們也不能耽擱,趕緊往下追趕吧!”鐵鈴叟花承潤認為今夜的事過分離奇,自己真是莫名其妙,隻好是先行搜尋鐵麟公子的蹤跡要緊,遂和昭德夫人順著這片大草原又飛走下來。凡是遇見荒林野草較多之地,全要留神察看一下。這種情形真是把昭德夫人急死,離開玉冰嶂已經出來有十餘裏,毫無跡兆。一離開玉冰嶂簡直如同大海撈針,雖則是算計離這一帶除了這條道沒有別的道可走,但是地勢曠,沿著邊山叢林野樹到處裏有隱蔽潛行的地方。何況又是盛夏的時候,草木叢生,賊人擄去了鐵麟公子,極容易隱匿起來。幸好在這一條道路上沒有村莊鎮甸,隻有腰站仙猿嶺,賊人們據著鐵麟公子絕不敢往那裏隱匿逃避,並且他們知道是大雪山和仙猿嶺勢力所及地方,不會在這一帶停留,那麼他們定然要緊往下站趕。隻要這一帶找不到他們的蹤跡,隻好奔巴安。可是這時天色漸漸地亮了,曉風拂麵,露水沾衣,天色這一亮,一打量形勢,已經過了仙猿嶺的山口。鐵鈴叟花承潤再看昭德夫人的麵色,太以難看了,鐵青得怕人,並且走得過緊,已有些氣喘籲籲,遂向昭德夫人道:“現在天光已亮,夫人到林邊稍微歇息一下,前麵不遠,就有一個鎮甸,到那裏可以探問一下。”昭德夫人點點頭。
這時,耳口又聽得背後一陣鐵鈴之聲,花承潤尤其辨得清楚,這是自己那匹駱駝。急於追趕擄劫鐵麟公子的敵人,顧不得再安置它,竟把它扣在一線天外樹林裏麵。這時怎的竟會出現,難道這畜生真個通了靈性,它竟會趕了我來?那可真成了駱駝精了。鐵鈴叟花承潤回頭察看之間,後麵這鐵鈴聲越近,並且走得極快,花承潤恨得低聲向昭德夫人道:“完了,這一夜間,我把跟頭栽了個全,最後還把我這心愛的駱駝送了命。這種鐵鈴,我可不能白白叫人得去,我得取下來。”花承潤轉到樹身旁,蓄勢以待,隻要這匹駱駝到了近前,定要憑自己力量把它堵劫回來,好歹也得把鐵鈴摘下來。鐵鈴叟花承潤轉念之間,這匹駱駝已經如飛地到了林邊。花承潤猛然往外一縱身,用“龍形一式”,橫躥到當中這條路上,駱駝已到,可是駝背竟有人,這不能不叫花承潤倉促驚異,自己得提防著被駱駝踩上,所以顧不得打量駝背上的人。這時,上麵的人卻招呼道:“二弟,你竟在這裏,愚兄先走一步了。”鐵鈴叟花承潤聽得呼叫自己,又是驚疑,又是羞愧,敢情駱駝背上正是那海天一鶴朱大悲。這頭駱駝已經躥過兩三丈去,朱大悲竟把駱駝圈住,可是並不下來。花承潤此時真是醜媳婦難免見公婆,首領已到,他既停留住,怎好不向前答話。昭德夫人比鐵鈴叟更是難過,昨天白天在山莊客廳中,叔父還一再囑咐,對於鐵麟公子身上,要謹慎小心,不可疏忽大意,哪知自己終於竟把愛子斷送在自己手中,此時真是生不如死,但是其勢不能立刻撞死樹下,就不能不向前答話,一縱身也躥了過來。海天一鶴朱大悲此時已經換了服裝,完全變了西北土著的模樣,一身粗布短衣,帶著頂大草帽,背著一個包裹,連他皮膚的肉色全變了,胡須本是花白的,此時全黑,若是他老人家不先發話,貿然間還不敢就問他,這時,朱大悲這頭駱駝還不敢就停下,來回地緩緩地轉著。花承潤卻招呼道:“首領,我花承潤已經栽在人家手內了,現在我也不必說那些沒用的話,回山時按山規處治我吧。火印竹符被我失去,二百裏內隻要是我們玉冰嶂的,就擱不住他,鐵麟公子一樣也是毀在我手中。”這時,昭德夫人含著淚,向海天一鶴朱大悲道:“叔父,侄媳真沒臉見你老了,我不能把鐵麟兒救回來,我絕不回玉冰嶂了!”海天一鶴朱大悲臉上絲毫沒有怒容,向昭德夫人擺擺手,不叫再講下去,向鐵鈴叟花承潤道:“一切事我全知道了,勿庸細講,我們焉能不以全份的力量對付他?我不能把我鐵麟孫兒奪回,我朱大悲一樣地無麵目在玉冰嶂立足,咱們不是一樣麼?現在隻有遵照著我的辦法去做,我們不要把步法走亂了,最後一招,還是我們的,何必痛心?花三弟,你帶著我這侄媳,隻管往前趕下去。好在前站已然有人趕下去,分頭布置。我們計算著,無論他如何的快法,也逃不過巴安,我們總會走到他頭裏。”花承潤道:“仙猿嶺二俠莊陶義、齊忠二位莊主也下來了。”海天一鶴朱大悲點點頭道:“我知道,這次事的成功,還許就在他弟兄身上,他們已經全領了我火印竹符分頭去幹。我這玉冰嶂不要了,我也要見識見識宮中所派下來的這幾位能手究竟有多大手段,多大本領?你們趕到巴安之後,才能定規你們進行的道路。我沒有工夫再耽擱,不便細說,緊趕一程吧。這匹駱駝過了仙猿嶺,再到下一站金沙嶺,我就把它寄放下,那裏有人伺養它,還不至於糟踐了它。”花承潤、昭德夫人答應著,這位大雪山玉冰嶂的領袖說話的情形,雖是從容,可是一個字的廢話不肯多說,立刻把駱駝順過去,仍然如飛走下去。
花承潤和昭德夫人聽到朱大悲這番話,好似給了一顆寬心丸。知道朱大悲從來不作狂言大話,他是最仔細的人,此次親自下玉冰嶂,諒還能挽救一切。遂和昭德夫人趕緊奔前麵,貼著山腳下的幾十戶人家,在那裏買了些酒食,跟昭德夫人用過了之後,立刻起身。這可也不管是白天是黑夜了,隻要空曠無人之地,立時把腳底下的步法放開,緊趕一程。昭德夫人也是心急如箭,這次更是拚了命。所以和花承潤一同走起來,不差上下。半夜一整天地緊趕,離著巴安隻有五六裏了,天色可漸漸地黑暗下來。昭德夫人跟鐵鈴叟花承潤又把夜行術的功夫施展出來,順著一片山邊疾走如飛。
在轉過一個山角,突然從山道旁躥出一人,鐵鈴叟花承潤此時正盼著有敵人出現,好出了這口惡氣,他竟怒吼一聲,猛撲過去,可是嚇得這人奮身一縱,忙地避開,口中卻在招呼道:“花三爺,是我。你老怎麼要我的命?”花承潤怒他道:“可惡的張福,你怎麼不發話,伏在這裏做什麼?”張福這才湊向前來,答道:“奉命而來,在此等候。有竹符一麵,首領囑咐我交與花三爺,帶著這麵竹符,到巴安以南,那裏有個咽喉要路,別處全越不過去,必須走那裏。我們的人全到了那裏,隻等著花三爺跟昭德夫人再去布置一下,在起更後,首領要在這一帶動手了。無論如何,也得搜尋著敵人的下落。”花承潤答了聲好,把竹符抓過來,帶著昭德夫人撲奔了金沙嶺。昭德夫人雖然是沒得著鐵麟公子的下落,現在叔父已經親自下山,二俠莊的兩位莊主也全使用上全份的力量在搜索敵蹤,現在是總有些希望了,雖則是勞累終宵,又奔馳了一日,總算是可以指望著鐵麟兒不至於和自己永訣,精神一振,隨著鐵鈴叟花承潤又是一路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