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趕到金沙嶺,天色已晚,這裏名目上雖是金沙嶺,可是先得到達一個鎮甸,並且這個鎮甸還是巴安附近最大的地方,是以金沙嶺起的名字。花承潤向昭德夫人道:“我們既到了這裏,首領隻吩咐是在這一帶要動手,不過絕沒指定了敵人準落在那裏。這個驛鎮,人煙輻輳,我們何妨投到店中,偵察搜尋,也比較便利,更可以把精神緩息一下。萬一還得往下站追趕,我們連夜地這麼支持下去,倒沒有什麼要緊,可是若遇勁敵,十分不利。”昭德夫人道:“花老師你看我這種神色,哪好落店?叫人看在眼中,豈不多起疑心。”花承潤道:“這倒沒有什麼妨礙,現在我們隻是怕打草驚蛇,恐怕把敵人驚得緊自逃竄下去。我倒很想故意地露些痕跡,隻要敵人沒離開這一帶,反倒容易上鉤。”昭德夫人道:“隻要花老師認為沒有妨礙,我是但憑尊命。”花承潤遂頭前領著路,引領著昭德夫人,走向鎮甸裏麵。這時,正是趕長路到這裏落店的時候,離開金沙嶺這裏,再不會找著店房了,所以客人到這一帶,全要在這裏停留一兩日。這鎮甸上大店房就是三家,其餘都是小店,花承潤和昭德夫人走到街道裏邊,經過頭兩家店房,並不落店,為是多走一程,看看一帶的形勢和買賣家的情形。路過一家熱酒館,裏麵熱氣蒸騰,從門外經過,就聞得酒香四溢。花承潤是個嗜酒如命的人,如今可把他擺治得再也不敢放肆了,幹咽著唾沫,從酒館門前走過去。花天潤既然是不能進酒館痛飲一番,倒反願意痛痛快快緊走過去,所謂眼不見心不亂。剛過了酒館,對麵過來一人,腳下走得十分快,竟和鐵鈴叟花承潤肩頭相碰,這人被撞得倒退兩三步才把身形定住,左肩頭撞得疼痛異常,卻用右手撫摸著肩頭,向花承潤看了看,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真有比我還著急的,你忙的是什麼?”花承潤被他說得倒急了,借著街旁鋪戶的燈光看這人,見他像是個買賣客商,臉上帶著十分忠厚之色,鐵鈴叟花承潤向這人微微笑道:“這倒奇了,你怎麼知道我沒有你著急?是你行路慌,還是我故意撞你,出門在外的人,不許說虧心話。”這人被花承潤問得有些答不上話來,往旁一閃道身,又看了昭德夫人一眼,他向花承潤道:“老朋友,咱們誰耽誤誰的事?我挨了撞,自認晦氣還不成麼?”他說了這話,竟自匆匆向前走去。鐵鈴叟花承潤見昭德夫人已經跟上來,遂說道:“什麼人全有,這人好像瘋癲一般,不過他是老實人啊!”昭德夫人點點頭道:“因為是老實人,才便宜了他,我們快去投店吧。”花承潤也沒把這種無足輕重的事放在心上,又往前走出半箭地。
街道路北一家大店,字號是大吉店,門口挑著門燈,站著兩名夥計正在招攬客人進店。鐵鈴叟花承潤向店家打招呼,叫他們給我兩間幹淨的房間,店家答應著,把花承潤、昭德夫人領進裏麵。這大吉店店房很大,有四十多間客房。這時出入的人很多,鐵鈴叟花承潤和昭德夫人這種神色,店家看著十分紮眼,不過在邊荒一帶,江湖中是形形色色,他們看著可疑的人,不止於不敢多問,反倒十分恭敬小心伺候著。鐵鈴叟花承潤因為首領朱大悲已經交派下來,起更之後,就要動手,到現在雖然不知道動手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可也不得不早早地預備一下,遂吩咐店家要早早地預備飯,我們走得路多了,進些飲食,也好歇息。這種店房預備得十分周到,稱得起賓至如歸,在店中吃茶用飯,這些閑文不在話下。
到了掌燈之後,鐵鈴叟花承潤請昭德夫人隨意歇息著,略息精神,自己可是走出房間,在院中轉了一周,信步地向店外走來。店門尚沒有關閉,不過客人略微地少了。鐵鈴叟花承潤站在那兒,鄰近店房的兩家鋪戶正在收拾著上門歇息。鐵鈴叟花承潤站了一刻,心裏盤算著,要等到了店中清靜下來,客人們全歇息下,自己要把這驛鎮全搜尋一番,到時候也許首領那裏另有什麼信息。一轉身,忽然看到從街西走過一人來,花承潤不禁一怔,這分明是方才和自己相撞的人,花承潤索性又把身形轉回來。這人來到近前,他兩眼不住地仔細打量花承潤,欲言又止。鐵鈴叟認為這人真怪,看他外貌忠厚,難道他也不是好路道麼?花承潤往後退了一步,卻帶著怒意,瞪著眼看看他。這人卻被花承潤看得把頭低下,那情形是他自己和自己做什麼打算,忽然竟向店門裏走來。花承潤又是疑心,又是好笑。心說,這人連他自己全拿不定主意,看這情形,他竟也在這店中住下了。果然他一直往裏走去,花承潤想看看他住在哪個房間,跟著他已經到了院中。這人忽然把腳步一停,左右張望了一下,見院中無人,他竟回頭向花承潤道:“老客,你來了好久了。這回你沒白來,你所要采辦的貨物,在這一帶全可以找著,我們在老客身上也可以沾些光。不過貨高價出賣,老客你要是真打算買,我定然做成你這幫水買賣。回頭我定到你那屋中,找你老客,隻要你多破費幾個錢,沒有個不成交的。”鐵鈴叟花承潤點點頭,看出此人在神色上已經暗中顯示出來找自己的,因為耳目眾多,不便和他多講,遂轉身回轉房間內,卻把這事告訴了昭德夫人。昭德夫人也是驚喜異常,這種情形分明是鐵麟公子有了信息,遂囑咐著花承潤要留意著這個人,不要再被他走脫了。
等了工夫不大,店中已經略微地消靜些了,花承潤在風門前從門縫中張望著,回頭向昭德夫人道:“這人來了。”花承潤說話間閃在一旁,跟著門外這人招呼道:“老客可在屋中麼?咱們要商量買賣了。”鐵鈴叟花承潤答道:“朋友請進來。”這人跟著拉門走進屋中,他進了屋之後,把風門拉緊,向花承潤點點頭道:“老客,還沒領教貴姓,怎麼竟把我那點東西看入了眼?老客,你知道他有什麼可買之處?”花承潤道:“朋友,事關重大,請你不必再吞吐其辭,實不相瞞,我們完全是為這玉佩而來。朋友你有相助之處,快把這件東西從何處得來,說與我們則就感恩不盡。”這人點點頭道:“我也是很冒昧地,認定了老客是我所找的人。但是我跟這隻玉佩有關的人素不相識,和老客們更是素昧平生。不過我看看老客你相貌像大雪山玉冰嶂來的,請問老客,對不對?”昭德夫人此時心急如焚,對於來人說話這麼吞吞吐吐,實在忍不住了,遂向這人問道:“這位老哥,請你不必再懷疑,如今已到這種地步,我們也不再怕什麼了。”用手一指鐵鈴叟花承潤道:“這就是大雪山玉冰嶂鐵鈴叟花承潤,請你趕緊把這玉佩的緣由說與我們。我們現在把一身的安危生死置之度外,不把收藏玉佩的人找回來,我們也就不願意活著回去了。”此人一聽這個話,往前走了一步,向上一跪道:“莫非你老就是昭德夫人麼?”昭德夫人此時也不驚慌,遂點點頭道:“正是,老哥快快請起,我們可不敢當這種大禮。要知道,我們現在全是流亡避禍的人,不敢再講身份了。”這人叩拜過之後,這才站起,向昭德夫人和鐵鈴叟說道:“我不說明我的身份,夫人和花三爺定然還要懷疑。夫人很明白,這隻玉佩到了我身上,就是我的催命符。我若不是跟大雪山玉冰嶂另有淵源,我焉敢冒這種奇險,自取殺身之禍?實不相瞞,我名叫崔孝義,先前我是仙猿嶺俠莊的莊民,更曾在湯人傑師傅手下效過力,雪山玉冰嶂我也到過,我也見過夫人和公子,我不過一個平常壯丁,夫人哪會留意到我們身上?隻為我在仙猿嶺酗酒滋事,犯了莊規,我惹的禍大些,實不能再容我了,才把我逐出仙猿嶺。可是我也是從內地裏隨著莊主們避國亡家破之亂來的,我離開二俠莊,絕不願再回內地。可是我事後尤其追悔,不該酒後打傷多人,致使二位莊主全不能相容。我遂淪落這一帶,隨時以血汗來維持生存,等待機緣,我還是想入仙猿嶺。隻在這巴安一帶大鎮甸上,給人家看牲口,伺候跟長路的客人。因為我雖然到了這般地步,尚還知道守本分,我更把酒戒了,從來不肯惹是非。這幾個鎮甸上全和我十分相熟,恰巧在昨日傍晚的時候,來了一撥客人,他們一共是四人,全是各騎駿馬,這四匹牲口全有極好的腳程,不是平常人能夠有的。我替店中幫閑,這客人的牲口全由我照料。暗中已被我看出,所來的這四個客人全不是平常人,各有一身武功本領,更有極大的勢力,他們到邊荒這一帶來,是要辦一件重大的案件,身上帶有朝廷的密旨。我已經和夫人說過,我雖則被二俠莊趕岀來,我仍然心存舊主,更念到全是從患難中逃出來的,我安心地要對於他們的事暗中盡力。這四人的情形令我起了疑心,在窺探之下,已經知道他們是要到大雪山玉冰嶂,下手扣拿福建事敗的唐王妻子,更調查大雪山首領的叛跡。這件事是利害相關,他們的行動雖則還沒有侵犯仙猿嶺二俠莊之意,不過玉冰嶂和二俠莊是休戚相關、禍福相共,我要得到他們的信息,暗中報告仙猿嶺,好來對付他們。不過當時我窺聽之下,並沒有得著重要的證據,不敢冒昧地到仙猿嶺去報告。可是就我昨夜一夜間,他們居然已經下手,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天光未亮,他們這四人中竟有三個騎著他們的駿馬,從遠路奔馳而歸,看那牲口的情形,就知道他們走的道路很多了。最令我驚心的是,在他們回到屋中之後,才發現他們擄來一個幼童,我雖然看著這幼童十分麵熟,不過我不敢貿然貼近了他,被這般惡徒疑心一起,我就無法再行貼近他們,隻得在暗中下手偵察他們的動靜。我又知道那被擄的幼童就是鐵麟公子,公子天性聰明,才和我見過一次麵,就能記下。在天亮的時候,這惡徒們全因為勞累異常,隻留一個人守護著,那三個全行睡去。我竟自得著機會,貼近鐵麟公子近前。鐵麟公子已經低聲告訴我,他是被惡黨從玉冰嶂劫掠來,這幾個人十分厲害,求我相救。這種重大事,我哪敢應承,因為我辦不成,反許把公子性命送掉。一時間想不出救公子之策,可是鐵麟公子悄悄告訴我,事已緊急,他們恐怕未必在這裏多停留下去,隻要把鐵麟公子一帶走,隻怕不易再有生還之日。公子這才悄悄地做了一點信物,更把九龍玉佩交給我,叫我念在全是大漢子孫,落在這群敵人之手,國破家亡,連子孫的香煙全要折斷。我能夠把信送到雪山玉冰嶂,不論見著哪一位全可以把這兩件東西交出,多延誤一時,多一時的危險。公子把性命放在我手中,我因為事情重大,無論如何,我拚命也要為公子盡力。他被囚禁中,在惡黨監視之下,竟自用一張紙紮成紙孔,能辨岀字跡來,恐怕是憑這點東西難以取信。不過上麵寥寥的兩句話,也就是他被劫掠的情形,除了昭德夫人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更囑咐我沿途留神,想大雪山叔祖那裏定已發動,全力來救應他,必然有人追趕下來,或者我不用奔馳到玉冰嶂,叫我留意著沿途上的人。公子年歲雖小,在這種危難中,竟能夠鎮定如常,並且所料的還是一點不差,居然和花三爺遇上了。這也是公子命不該絕,鬼神護佑。”這崔孝義說到這,把玉佩和貼身帶著的一張秘密紙柬全遞到鐵鈴叟花承潤手中。花承潤把這張紙打開,映著燈影看時,這張紙完全紮成小孔,仔細辨認,竟看出字句來,上麵是“兒在南齋睡醒時,母已越窗出屋,賊竟趁此時從前麵闖入,兒隻呼喊半聲,即入賊掌握,事急速救,鐵麟。”鐵鈴叟花承潤便遞給昭德夫人看了看。昭德夫人此時淚流滿麵,站起來向崔孝義深深一拜道:“崔義士,你此番能夠這麼不顧生死來替我鐵麟兒盡心,倘得祖宗陰靈護佑,能把我鐵麟兒從魔手中救出來,我母子生生世世不忘大德了。”崔孝義趕忙往旁閃避著,不敢受昭德夫人的大禮,口中忙說著:“我是義不容辭,應該盡力,請夫人和花三爺趕緊入手搭救他才好。”花承潤忙問道:“鐵麟公子是否被禁這鎮甸上,他們住在哪個店中?”崔孝義道:“並沒住在這裏,從此往東北走,也就在不足二十裏外,有一個小驛鎮,名叫黑河驛。那裏隻有一家店房,倒是極容易找。不過敵人很是狡詐,他們時時在提防著,千萬不要打草驚蛇,若被他們逃竄,離開黑河驛,就不容易再追捕他們了。”花承潤點點頭向昭德夫人道:“我們首領已經傳下火印竹符,隻令在金沙嶺一帶劫堵。可是這位崔義士所說,分明已經離開金沙嶺的地界。我要在這一帶找尋他們,好歹也要叫首領得知公子的下落。”昭德夫人點頭道:“花叔叔,你要去找尋一下,這裏一定散布著我們玉冰嶂的人了。”這崔孝義也向昭德夫人告辭,昭德夫人點點頭道:“好吧,我不留你了,不過你不要離開這裏才好,隻要你行藏謹慎,還不致有什麼危險。這裏或者有什麼事,得向你質問,你隻在店中靜候消息吧。”崔孝義答應著,退出屋去,回轉自己房間。
花承潤這時還沒走,昭德夫人慨然歎息道:“江湖上有肝膽、有血性的,還很多呢,此人竟自不顧自身的危險,竟自來報信,鐵麟兒能夠保全了性命,全仗他這次的效力,我們必須設法報答他才是。”花承潤答道:“這些事倒毋庸掛在心上,他心懷舊主,很願意仍然到仙猿嶺二俠莊效力。我們事完了之後,請求仙猿嶺的二位莊主,恕過他以往之錯,另眼看待他也就是了。夫人可要緊自留神,我去去就來,沒有多大耽擱。”花承潤立刻出了房間,看了看院中,尚有客人們出入,自己神色上一些不帶慌張,走出店門,街道上已經漸漸地清靜了,附近的鋪戶全把門板上好,熄燈歇息。花承潤遂直奔西鎮口,這條街是越走越黑,離著鎮口有十幾丈遠,花承潤腳下也加快,想從這鎮口穿出去,故意地向通著金沙嶺鎮外那個咽喉要路闖一下,看看有阻擋沒有。往前又出了二十丈來,才待縱身往鎮甸外竄,忽然由外麵飛縱進一條黑影來,往鎮口裏一落,身形輕巧,落地無聲。鐵鈴叟花承潤見這人動作,非常敏捷,他似乎也避著什麼人,恐怕被人撞見。花承潤這時正貼在臨街一個大門口旁,自己的身形也不願意叫他看見,卻也往門道這邊一晃,身脊背貼著這家的大門,預備等這人過去後,在暗中跟綴他。此人進得鎮甸後,貼著北邊牆根下,輕著腳步,緊走過來。花承潤心說:“這可糟了,這時別處要有人過來,他定然也要往這大門洞內躲閃,非和他撞在一處不可了。”此人走著已經到了花承潤貼身的台階旁,花承潤突覺得背倚著的這兩扇大門也沒聽見響聲竟自猛然開了。花承潤若不是身形輕快,險些個倒摔進去,腳下一用力,把腿站穩,一回頭。門裏開門的這人竟也喲了一聲道:“這可巧,怎麼這裏還有把門的?”花承潤才要答話時,又因為台階旁尚有那個行動詭秘的人在那裏等候,花承潤話沒說出口,開門的這人猛然砰的一聲,竟把大門關閉。可是台階下這個人在走過這門口時,發了一聲冷笑。花承潤覺得眼前所遇到的,全十分離奇。心中一動,想著不管你是誰,我反正先攔擋你一下。那人這時已走出五六步去,花承潤往前一縱身躥了過來,低聲喝問:“你是什麼人,竟敢攔我?不趕緊答話,我可要動手了。”這人猛地一轉身,和花承潤站了個正對麵,雖然離著很近,因為在黑影中,自然辨不出麵貌來,隻看出他年歲很輕。花承潤見他不肯答話,帶怒說道:“你莫非是啞巴?”花承潤可是跟著右手一揚,向他臉上打去。這人一晃身,竟自閃開,卻向花承潤道:“朋友,怎麼發財不認識老鄉親?你別欺負我老實人,你若真有膽量,隨我到村口來!”這人不等花承潤答話,他一下腰,腳底下展動如飛,向村口奔去,花承潤此時真不敢斷定他是怎麼個路道,十分戒備著,追了下來。趕到追出村口,見那人停身在小樹林前,鐵鈴叟花承潤撲了上來,才到近前,隻聽他說道:“花三爺不認識小人麼?我是二俠莊陶莊主麾下,我名叫周福。”花承潤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怎麼樣,我們的人全在哪裏?”這周福從囊中取出一麵竹符遞與了鐵鈴叟說道:“奉首領之命,叫我們在這裏等候雪山玉冰嶂下來的人,限在三更前,趕到黑河驛,千萬不要誤事。我還要傳道命令,三爺可趕緊遵著首領之命辦理吧!”周福說罷,如飛而去。
鐵鈴叟得到首領的命令立刻翻回來,進莊口騰身躍起,躥上房頭,順著沿街的鋪房民房,如飛趕回店中,見昭德夫人那裏已把隨身的包裹收拾好,花承潤一進來,昭德夫人問道:“怎麼樣?可見著我們的人麼?”花承潤趕忙說道:“首領那裏,已然得著信息,立刻打發人前來找我送信,叫我們趕奔黑河驛。這樣說起來,事情還算順手。我們不要耽擱,要趕緊趕下去才好。”昭德夫人把包裹往背後一順,在肩上肋下抄過包裹角來,胸前斜打麻花扣,把包裹係好。花承潤也把自己的包裹背在身上,從兜囊中摸出一塊銀子,擲在桌上,作為客飯錢。這時,店中的客人多半入睡,不再招呼店家,一同走出屋來。鐵鈴叟花承潤頭一個躥上房去,昭德夫人跟蹤而上,翻出了店房,仍然在屋麵上輕蹬巧縱,如飛地撲奔西鎮口。出了鎮口,外麵黑沉沉一片曠野,隻借天上星鬥之光,略辨路徑。花承潤仍然是在頭裏開路,剛轉進大道口,在路旁暗影飛縱出來一人,鐵鈴叟花承潤低聲嗬斥:“什麼人阻我去路?”來人卻答道:“一線天的韓二虎,可是三爺麼?”鐵鈴叟花承潤聽出是自己的人,這才放了心,遂往前緊湊了兩步,低聲招呼道:“二虎,這裏有我們安的卡子麼?”這時,韓二虎湊到近前,低聲答道:“首領已然從這裏布置起,在沿路上安置了五處暗卡,直到黑河驛,全有我們自己的人。首領已經得了信息,知道三爺這時準到,叫我轉告三爺,務必要趕緊地趕到黑河驛,對手的人,二路接應已到。今夜的事很紮手,隻怕他們一警覺,在暗中移挪了隱匿地方,或者挾著公子一走,那就費了手腳。並且我們去搜索他,反倒要提防著他們分出人來,反向我們挑戰。二俠莊的兩位莊主早過去了。”
這時,昭德夫人也到了近前,聽到這情形,知道事情還不那麼順手,前途阻礙尚多,不敢耽擱,立刻跟鐵鈴叟花承潤過了這道卡子。順著黑沉沉的大路,撲奔黑河驛,把夜行術的功夫施展開,疾走如飛。雖說是已經安置了自己的人在沿途把守,可也不能步步全有人。何況這條道路離開鎮甸之後,一片荒涼的野地,到處全是叢林深草,荒山野嶺,得時時地防備敵人。這時,反往這條路上搜索,真能遇上倒不怕什麼,此來隻為的找他們。可是若把他們放過去,到黑河驛撲了空,事情可就危險了。他的黨羽們撤出來,沒有個不跟自己的人接觸,他若是看岀大雪山這裏已在預備著堵截他們,定然要先把鐵麟公子移挪開附近一帶,那就越發難辦了。昭德夫人心急如焚,鐵鈴叟花承潤也是恨不得一步趕到黑河驛,所以腳下全非常快。離著黑河驛也就是二三裏之遙了,眼前經過處,正是一片野嶺下,荒草極深,道路又極窄,全是加著十二分小心,輕登疾縱。從這野嶺邊上往前出來有兩三箭地,正下了野嶺的一道斜坡,鐵鈴叟花承潤在頭裏,夫人緊隨在身後。花承潤突然覺得在這嶺下麵一排矮樹的後在,似乎有黑影晃動,不過這種地方絕看不真切。鐵鈴叟花承潤並沒招呼夫人留神,他已經頭一個縱身躥下斜坡,堪堪地已到了這排小樹的近前。忽然嘩啦的一聲,從樹隙中躥出一人,此人一現身,也不發話,人到,一口明晃晃的厚背刀砍下來。這種出其不意的襲擊,十分猛烈。花承潤往左一斜身,刀已經擦著右肩頭砍過去。花承潤怒斥一聲:“你敢暗算花老子!”身形往回一帶,雙掌交錯,左掌一穿,已經向這人咽喉下猛戳。此人刀砍空,跟著身軀往右一閃,掌中刀從左往回一帶,這口刀橫著往他自己身後倒翻轉來,竟反向花承潤的背上橫劈。昭德夫人此時也趕到,早把金索五雲抓撤到手中,這種情形下,更用不著答話了,左腳往前一上步,金索五雲抓抖起,一尺見圓的抓頭,猛向這人頭上砸來。此人橫刀砍花承潤,花承潤“旋身繞步”,把這一刀閃開,從皮囊中把一支鐵虎撐抓到掌中。昭德夫人五雲抓砸下來,此人往下一矮身,讓過抓頭,掌中刀翻起,刀身反著,刀刃子向上,竟向昭德夫人五雲抓的索鏈上猛砸上來。昭德夫人腕子上一坐力,五雲抓的抓頭反震起來,向上飛起。昭德夫人順勢一領,把鏈子往後一帶,五雲抓倒翻過來,二次翻起,是從下往上,抓頭竟奔這人臉上打來。此人一刀封空,趕忙一斜身,腳下用力一點,騰身而起,往外一縱身,已經躥出兩丈五六,身形往地上一落時,嗖的一聲竟自吹了一聲銅笛。可是鐵鈴叟花承潤已然猱身而進,到了他背後,喝聲:“你哪裏走?”鐵虎撐已向他背上砸來。此人右腳往前一上步,左肩頭往後一擰,一個倒翻身,掌中刀從下往上翻趕來,刀刃向上,刀背向下,“倒掛金蓮”“烘雲托月”,這一刀反向鐵鈴叟花承潤的腕子上撩來。此人的刀法實有不平庸的本領,鐵鈴叟花承潤趕忙地往回一撤招,可是右腳往前一上步,閃開他的刀頭,身形欺到此人的左側,掌中虎撐向他的左肩頭上砸來。花承潤這支鐵虎撐比平常遊方治病的所用,大著一倍,虎撐裏麵鋼丸子也響,稍一震動,帶出一片嘩楞之聲。此時,這敵手左腳往回一撤,身軀往左一沉,“跨虎登山”式,掌中刀二次翻起,向花承潤的右肩頭上劈來。可是這時昭德夫人金索五雲抓已然如暴風疾雨般猛襲過來。此人憑一口刀,對付這兩人,雖不能取勝,可是刀法純熟,力大刀沉,一時還收拾不了他。這三人在這野嶺下這一動上手,彼此也就是才走了七八招,突然從對麵來路上連響了兩聲銅笛,如飛地又躥過兩人來。一個提一口長劍,一個是一口金背刀。這兩人一撲上來,威猛異常。那個使長劍的,竟自招呼他的夥伴:“隻管下手收拾這兩個,這正是奉旨嚴拿的逆黨,別叫他們走脫了。”才趕到的這兩人,對付鐵鈴叟花承潤,先前那個單獨對付昭德夫人。這一來,敵人加增了力量,鐵鈴叟怒吼一聲,把掌中的鐵虎撐運用開。使用這種兵器,全仗身手輕靈巧快,內力充足,因為兵器太短,隻能用進手的招數,得欺進敵人的兵刃內,才能往上遞招。花承潤以這支鐵虎撐在江湖上闖蕩了四十餘年,另有不同的手法。又走了五六個照麵時,那個使金背刀的,抽刀略慢,鐵鈴叟花承潤用了手“倒點金燈”,竟把他金背刀震出手去,往前一趕步,用掌中虎撐向他脊背上便砸。可是從斜刺裏又飛縱過一人,一條十三節鏈子槍已經向鐵鈴叟花承潤斜肩帶臂砸下來。鐵鈴叟往後一撤身,讓過鏈子槍,那使金背刀的竟得躥上一道高崗,如飛進去。花承潤和這使鏈子槍的戰在一處,昭德夫人卻對付一個使長劍的。夫人把一身本領施展出來,金索五雲抓頗具威力。鐵鈴叟花承潤使這種鐵虎撐形同空手進兵刃一樣,完全將身把形欺進去,使用擒拿手進身的招數。這支鐵虎撐還是專能克製敵人的兵器,硬接硬砸。動手到六七招,竟被鐵鈴叟把鏈子槍梢抓住。兩下猛力一奪,花承潤用鐵虎撐往鏈子槍身上一砸,敵人幸虧是撒手得疾,若不然虎口非被震裂不可。此人身形一轉,一個“燕子穿林”式,往旁邊一段嶺腰縱去。花承潤喝聲:“你哪裏走?”俯身向前猛撲。這人一抬手,一點寒星脫手而出,亮銀鏢帶著風聲向花承潤的麵前打到。花承潤哈哈一笑,虎撐往上一翻,把這支鏢磕向半空,身形隨著縱起,也飛縱上嶺腰,這人翻身逃走,花承潤緊追下來。這裏隻剩了昭德夫人和這使長劍的力戰。這使長劍的,劍術上頗見功夫,此時他這口劍用了手“乘龍引鳳”,劍鋒奔昭德夫人的肩頭上一刺,可是往下一壓劍柄,卻往左臂便削。昭德夫人用右手一抄,金索的前半截猛然憑著右掌的挽手上一提,身形是從右往左一個翻身,竟用五雲抓的金索順著他的劍身往劍頭上猛一掛。這種借力用力竟把這口長劍蕩開,可是一翻身時,五雲抓已然翻出來,“玉帶圍腰”,抓頭已到了此人背後,正往這人的腰上纏來。可是此人的身形好快,往起猛一拔,騰身而起,躥起來有丈餘高,身形向前落去。五雲抓二次用了空招,昭德夫人往回一帶,挽手,腰上一用力,已然飛撲過去,掌中這條五雲抓從自己身後猛翻起來。這次是連人帶五雲抓一塊往下落,抓頭仍向這人的後腦上抓來。此次昭德夫人跟得十分疾,可是昭德夫人身軀到,此人敢情早有提防,他往下一落時,左腳已經滑出半步去,身軀往後一轉,掌中這口劍“太公釣魚”,劍尖奔昭德夫人麵門上削來。此次他這招數用得非常險惡,他幾乎是和昭德夫人同時撤招,五雲抓抓下來,他的劍也落下來。昭德夫人隻好往左一偏頭,可是他這一劍連三式,是劈頂梁削右肩斬左臂,你躲迎頭,再避不開反腕子斜削肩。看到劍鋒已到了昭德夫人的右肩頭上。這種鋒利的寶劍,隻要被它沾上,昭德夫人這條右臂就得廢了。千鈞的一刹那,忽然偏東邊黑影中一聲暴喊:“清廷走狗,也敢到邊荒賣狂!撒手!”隨著喊聲,此人已撲到,兵器遞過來,正穿到敵人的長劍下,往起猛一撩。使劍的這個主兒,竟認得來人是二十年前江南道上名鎮武林的飛虎旗陶義。他趕忙抽劍,就這樣,這口劍還沒全退出去,被鐵旗的尖子撩在劍身上,這口劍竟向後飛回去。此人竟自足踵往地上猛一跺,身軀倒躥出去,口中卻在招呼:“老兒,你隨我來!有好朋友在等你。”飛虎旗陶義一矮身,猱身而進,口中在嗬斥道:“猴兒崽子,今夜叫你逃出手去,我從此退出江湖。”這種身形追得非常快,昭德夫人見飛虎旗陶義趕到,精神一振,知道自己人全到了,把五雲抓的抓頭往掌中一帶,提住抓頭,騰身飛縱,緊跟著飛虎旗陶義的後蹤追趕下來。鐵鈴叟花承潤也在將要取勝之時,動手的人虛砍一刀,竟自退去,此時對於這般攔路邀劫的人,絕不肯再放鬆了,因為放走他們,鐵麟公子就有極大的危險。鐵鈴叟花承潤也怒罵一聲,隨著撲了下來。
此時這帶黑暗異常,隔開六七尺遠,就辨不清形跡所在。不過大致地看得這群惡徒,這是奔黑河驛這條路上,方向不差,跟蹤追趕。這動手的人全散開了,各自東西,眨眼間已經被他們逃入黑河驛鎮甸內,這一來隱身的地方太多,鐵鈴叟花承潤和昭德夫人在撲進了驛鎮,不止於敵人不見,連飛虎旗陶義也不知去向。鐵鈴叟花承潤和昭德夫人是從驛鎮南首搜索進來,此時一東一西,沿著驛鎮的兩邊搜了一周。
這黑河驛驛鎮並不大,由南往北不過半裏之遙,趕到會合一處,又順著這條街道兩邊的鋪戶屋頂上翻回來,往驛鎮的南口這邊,再向裏搜查出來有二三十丈遠。鐵鈴叟花承潤在對麵的房坡上輕輕一擊掌示意,叫昭德夫人不要往前進。昭德夫人趕緊把身形停住,伏下身去向前麵察看,隻見眼前的形勢果然像是一處店房,四方的一個大敞院,有二十多間房子,院裏並且停著兩乘駝轎。鐵鈴叟花承潤已經一縱身,順著一片房坡飛縱過去,落在這店房的廂房後房坡上。昭德夫人也跟蹤趕過來。隻見這道大院落中,各處房間全是黑沉沉的,隻有偏著東北一道小院簷頭下透露燈光。鐵鈴叟花承潤輕身提氣,翻到正房屋頂,繞過來奔這道小院。昭德夫人卻從店門這邊過道的頂子上翻過來,也撲奔這小院的南房。鐵鈴叟花承潤已經翻到小院北房的簷口,身軀一轉,手按著房簷子,一轉身把身軀飄下去,可是用兩手抓住簷口。先前是麵向裏,猛然身形一翻,已經轉過去,臉朝外兩手倒擄簷口下,平身往起一提,“倒卷簾”,雙足尖找著簷口,卻把上半身垂下去,腰上一疊勁,反卷著身軀,複往起一卷,兩手已抓住了窗戶上的橫楣子,竟把窗紙點破,往裏偷窺。昭德夫人提金索五雲抓給鐵鈴叟巡風瞭望。鐵鈴叟花承潤向屋中看時,隻見這下麵是三間屋,兩間明敞,一個暗間,點著蠟台,屋裏頭很亮。在屋中正有一人倒背著手來回走著,暗間的門簾垂著,聽不見什麼聲息。這人在一抬頭時,鐵鈴叟花承潤驀地一驚,此人好威嚴的相貌,年紀就在四旬左右,赤紅臉,濃眉巨目,帶著威嚴逼人,二目神光炯炯,不住地眉頭緊皺,似乎有很著急的事。鐵鈴叟花承潤看不到鐵麟公子,不敢斷定這屋中就是敵人,自己正要設法試探一下,忽然聽得昭德夫人那裏輕輕擊掌示警,這一定是有人到來。鐵鈴叟花承潤趕緊雙腿從房簷口往下一退,手底下輕輕一推窗上的橫楣子,身軀倒縱下來,落在了窗下,一轉身,見昭德夫人正向自己點手。花承潤趕緊一個“燕子飛雲縱”,躥上了兩麵屋頂,昭德夫人卻反身一縱,又越過一層房坡,往下一矮身,花承潤也隨著夫人的身形跟蹤翻過來,也把身形伏下去。就在這刹那之間,突然從那東邊客房屋頂上飛縱進兩條黑影,全飄身落到了那道小院內。這兩人一直地走進了北房。花承潤更不遲疑,一縱身,穿了過來,飄身落在了院中,腳下輕輕一點,已到了窗下。趁著這兩人走進屋中說話的時候,鐵鈴叟卻把窗紙點破,往裏看。這兩個正是方才在鎮甸外動手的對頭,他們狼狽逃下來,既進到這屋中,向那屋中人說著話。他們話說得極簡單極快,分明是在報告屋中人,驛鎮外動手不利,此處恐怕不易隱秘下去,早作打算。屋中人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向這兩人說道:“我們在黑河驛就這麼一走,太覺難堪,我總要會會這般人才算甘心。”跟著吩咐這兩人,叫他們到裏間好好地守護住了他,本人卻要去搜索敵人。鐵鈴叟聽到這種情形,分明是鐵麟公子就在裏間囚禁著。隻為屋中這一個人就要出來,不便向裏間窗下去察看,趕緊騰身翻上屋頂。果然屋中這人並沒耽擱,已然一推門奔到院中,手中提一柄八卦紫金刀,來到院中略一張望,騰身而起,躥上了兩邊角門上的牆頭。他竟順著前院東廂房的屋頂,躥房越脊,向那邊撲了去。鐵鈴叟花承潤卻向昭德夫人一點手,自己先行騰身而下,昭德夫人見鐵鈴叟呼喚自己,遂也跟著躥到院中。鐵鈴叟直奔正房裏間的窗下,才一舉手,要點破紙窗,屋中的燈光倏然而熄,更聽得撲哧地吹了一聲。花承潤一驚,昭德夫人也才湊到窗下,一看這種情形,自己暗道:“莫非這群惡人又使用詭計了?”花承潤也覺得事情沒有這麼湊巧的,向昭德夫人一揮手,叫昭德夫人往房頂上翻過去,提防著屋中人暗地脫逃。花承潤一個箭步,已到了屋門口,真是一身是膽,絲毫不畏懼屋中人闖出來,竟自闖進屋門,口中卻在招呼:“裏麵的師傅們趕快岀來!”鐵鈴叟這麼招呼,裏間靜悄悄沒有聲息,鐵鈴叟就知道事情糟了,憤怒之下,往前一縱身,到了裏麵門口,左手把軟簾抓住,一抖腕子,把軟簾弦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