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婚五十年,陸竹是村裏公認的模範丈夫。
牙快掉光時,他還會把燉足十小時的肘子搗成肉糜,一勺勺吹涼喂我。
全村都說我命好,說我們這輩人愛情的模樣,就該是我們這樣。
直到大年三十,我忙活著做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
最後端上一盤蝦仁炒蛋時,陸竹突然臉色大變,一把掀翻了桌子。
“你不知道她蝦仁過敏嗎?”
“她隻要吃一口就會喘不上氣,你是不是想害死她!”
他拖著我去後院,將我狠狠推進惡臭冰冷的豬圈。
“今年年夜飯你就吃豬飼料吧,省得你年紀這麼大了還老是想著害人!”
我重重摔在豬圈裏,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對蝦仁過敏的,是他那個已有二十年沒來往的養妹。
我摸著錯位的骨頭,苦笑一聲。
都說“過年關”,這麼大歲數的老人摔了,可就熬不過冬天了啊。
......
後腰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我半晌都沒爬起來。
豬糞的惡臭味混著寒風灌進鼻腔,嗆得我陣陣咳嗽。
我試著移動了一下身子,卻疼得倒抽冷氣。
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微弱的哼唧聲。
好像......沒辦法求救了。
我躺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看著屋裏透出的暖黃燈光。
那是我和陸竹生活了五十年的家。
年輕時,晚上屋子裏冷得像冰窖,他就把我冰冷的腳捂在懷裏,眉眼認真:
“等以後日子好了,我讓你冬天也暖和得冒汗。”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蓋了新房,裝了暖氣。
即使冬天屋裏總是暖融融的,他每晚也會習慣性地給我暖腳,一暖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的光景,就像如今上空飄過的雪,一落地就化了。
不過是一盤蝦仁炒蛋,不過是一個二十年沒來往的養妹。
我的金婚丈夫就像瘋了一樣將我往豬圈裏推,讓我在大雪天摔在幾乎結冰的地上。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生氣的樣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好似過往五十年的恩愛,都是假的。
好似......他心裏一直愛著的是他的養妹,隻是迫於世俗的壓力娶了我而已。
寒意順著脊背往骨頭縫裏鑽。
我穿的還是做年夜飯時的薄毛衣,冷風一吹就凍得我不停打顫。
意識開始發沉,我知道我必須自救。
可我就連手機也沒隨身帶著。
瞥到不遠處喂豬的破鐵盆,我使勁伸出手。
撿起一塊石頭開始有規律地敲擊起來。
三長一短,這是我曾和陸竹約定好的求救信號。
畢竟年紀大了,我們也怕哪一天意外就會發生。
隻要他聽到我的敲擊聲,他就一定知道我出事了!
“嘩啦”一聲,我聞到了蔥薑蒜下油鍋爆炒的香氣。
陸竹開始重新燒菜了。
我的心直直地往下墜,炒菜的聲音完全蓋過了我的敲擊聲。
豬肉炒得焦香後,小火慢燉的香氣稍微衝淡了豬圈裏的臭味。
燉得軟爛肥而不膩的紅燒肉,向來是他那位養妹陸梅的最愛。
值得慶幸的是,轉小火後,我的敲擊聲開始變得清晰。
我看到窗前的陸竹身體一頓,遠遠地朝我這邊看過來。
我眼前一亮,使勁又敲打了一遍信號,從喉嚨擠出一句:
“老陸......救我......”
“哐當”一聲巨響,陸竹狠狠一摔手中的鍋鏟,對著豬圈吼道:
“李秀英,你又在發什麼脾氣?”
“陸梅是我妹妹,我親自下廚給她做一道菜怎麼了?”
我躺在黑暗中使勁搖頭,如困獸般發出了嗚咽聲。
不,不是的,我沒發脾氣。
我隻是好冷......好疼啊,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死的。
不管是誰,快來救救我啊......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隔壁王大嫂的聲音和急促的狗叫聲。
是大黃,那隻我從小喂到大的土狗。
它竟是瘋了似地直奔後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