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坐車總是哼哼唧唧的,這次一聲不吭。”
爸爸一邊剝著瓜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看來是長大了,知道體諒父母的不容易了。也不枉你天天在她耳邊念叨。”
媽媽聽了這話,鬆了一口氣:
“是啊,這孩子雖然性子獨,但心地還是好的。”
“看來我的教育終於起作用了,知道我們省錢是為了給她治病。”
“嫂子教導有方。”
李叔笑著接話,
“等這孩子病好了,你們也能享享福。”
“借你吉言。”
媽媽的聲音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等涵諾這次複查完,要是情況好轉,我也能出去找個工作。”
“這幾年被她拖累得都沒法好好生活,全家都圍著她轉。”
“等把債還清了,我們也帶惜弱去趟三亞,這孩子天天念叨著想看海。”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洛惜弱在旁邊拍著手歡呼,
“姐姐不去,就我們三個去!”
“好好好,就咱們三個去。”
媽媽笑著摸了摸妹妹的頭,
“姐姐身體不好,受不了折騰。”
你看。
在他們暢想的美好未來裏,本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我是拖累,是累贅,是阻礙他們通往幸福生活的絆腳石。
我的意識開始飄忽。
我不覺得疼了,撕裂的胸痛消失了。
我想起了在我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家裏雖然窮,但媽媽還會抱著我講故事。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從我生病開始吧。
從我變成一個隻會花錢,不能給家裏帶來榮耀,反而處處需要照顧的廢物開始。
媽媽常說:“因為你,我們全家幾年沒出去旅遊了。”
“因為你,你妹妹都不敢買新衣服。”
“因為你,爸爸戒了煙。”
好像我活著,就是一種罪過。
黑暗中,我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媽媽,這次你真的省錢了。
半個療程的藥錢省下了,複查的掛號費省下了。
以後的住院費、手術費,統統都省下了。
你不用再為了省救護車錢把我塞進後備箱了。
你也不用再對著親戚朋友哭訴你的不容易了。
真好啊。
我感覺身體變得好輕好輕,穿過了厚厚的鐵皮,飄到了車頂上。
我看見爸爸正在跟李叔聊著哪款車更省油,眉飛色舞。
我看見媽媽正拿著濕巾,細致地給妹妹擦拭嘴角的雪糕漬。
我看見妹妹手裏抓著三十塊錢的文創雪糕棍,玩得不亦樂乎。
而在這個溫馨畫麵的後方。
有一具瘦小的身體,靜靜地蜷縮著。
她的手還保持著抓撓車壁的姿勢,指甲全是紅色的血絲。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擴散,卻依然死死地盯著不會打開的出口。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我沒有恨。
我隻是在想。
媽媽省下了這筆錢,真的會開心嗎?
如果我死了,我是不是就真的不用再花家裏的錢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
媽媽,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省錢了。
車子駛入了省城,繁華的街道兩旁,高樓大廈鱗次櫛比。
“哇,好高的樓。”
洛惜弱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景色歡呼雀躍,
“媽媽你看,那個樓頂上有個大球!”
“那是電視塔。”
媽媽笑著解釋,心情格外地好,
“等會兒到了醫院,讓你爸帶你去下麵再轉轉。”
車裏的氣氛熱烈而歡快。
路過一個紅綠燈時,旁邊停著一輛救護車,警笛聲刺耳地響著。
媽媽嫌棄地關上了車窗:
“真吵。你說這救護車也是,跑一趟好幾百,也就是嚇唬人。”
“咱們自家車不也一樣開過來嗎?涵諾這一路睡得多踏實。”
她甚至有些得意。
覺得自己的決定無比英明,既省了錢,又沒耽誤事。
然而,現在正值下班高峰期。
加上前方路段施工,車流堵得水泄不通。
“這得堵到什麼時候啊?”
李叔有些煩躁地拍了拍方向盤。
行駛中,一輛搶道的電動車突然從側麵竄出來。
李叔猛踩刹車,但還是聽到了刺啦一聲輕響。
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
我早已冰冷的身體在後備箱滾了半圈,撞在了工具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