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陳舊的筆記本劈頭蓋臉砸過來。
我彎腰撿起,翻開,裏麵是密密麻麻的記賬。
顧昭南,1998年月-12月奶粉錢,共計587.6元。
1999年春節,新衣一套,68元。
2000年,托人照看費,每月50元,全年600元。
小學一年級學費、雜費,150元。
2005年,生病住院,花費1320.5元。
......
高中學費、住宿費、生活費(三年),總計35000元。
大學第一學期學費、生活費,5000元。
......
林林總總,最後一頁用紅筆寫著觸目驚心的數字:合計 陸拾萬圓整。
“六十萬?”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我媽別開臉,又迅速轉回來,理直氣壯:
“六十萬怎麼了?養你到這麼大,六十萬都是少的!我生你養你,我的青春損失費呢?沒有我,你能有今天?你以後賺的每一分錢,都有我一半!”
大學四年,他們除了第一學期給了五千,之後便說成年了該自立。
我的學費靠貸款,生活費靠兼職和獎學金。
甚至大二她手術那次,兩個月陪床,買菜做飯買營養品,全是我從牙縫裏省和借同學的錢墊付的。
最後實在撐不住要了兩千,還被罵不懂事,亂花錢。
心死到極致,反而一片平靜。“還完這六十萬,我們兩清,再無瓜葛?”
“對!還完錢,你就給我滾得遠遠的!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賠錢貨!”
“好,我還。”
我掏空了所有銀行卡,獎學金存款、兼職積蓄,湊了十五萬。
打電話給要好的室友和同學,靠著多年信譽和即將到手的高薪合同,艱難地又借到十萬。
信用卡、網貸平台全部刷到極限,湊了八萬,還差二十七萬。
“剩下的二十七萬,我打欠條,一定還清。從此以後,生死不見。”
我媽卻猛地堵住門口,一把拽住我的行李箱拉杆,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誰信你的鬼話!指不定藏了多少私房錢!走!跟我去銀行,把你所有卡查個底朝天!今天不把你扒幹淨,你別想走!”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她扯到最近的銀行。
她逼著我拿出所有銀行卡,一張張查詢餘額,直到屏幕上顯示的數字全部歸零。
她還不罷休,指著我的隨身背包:“打開!裏麵還有什麼?是不是藏了現金?金首飾?我就知道你是個賊!”
最後一絲尊嚴被徹底碾碎。
銀行大廳裏人來人往,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刺來。
我突然歇斯底裏地笑起來,笑出了眼淚:
“你到底想怎樣!是不是要我死在你麵前才滿意!我到底是不是你從垃圾桶裏撿來的!”
我爸衝上來又是一巴掌,臉色鐵青:“丟人現眼的東西!回家再收拾你!”
我媽卻像瘋魔了似的,死死拽著我背包的帶子,聲音尖刻:
“想斷幹淨?行啊!你光著身子來我家的,今天也給我脫光了再走!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一毛錢都沒藏!”
她的話像一把冰錐,捅穿了我最後一點體溫。我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惡意,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
“脫啊!讓大家看看你這個白眼狼的真麵目!讓大家評評理!”她竟然開始起哄。
就在我幾乎要窒息的時候,一個穿著得體、氣質沉穩的中年女士帶著幾個人快步走進銀行,徑直朝我們這邊過來。
是我未來公司的外派部主管,孫總。
我爸我媽眼睛一亮,瞬間甩開我,臉上堆起諂媚到極致的笑容,擠上前去。
“哎呀,這位是領導吧?您好您好!我們是顧昭南的父母!”我媽恨不得貼上去。
“領導辛苦了,還專程來接她,這孩子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我爸搓著手。
孫總微微蹙眉,避開他們伸過來的手,看到我臉上的指痕和淩亂的頭發,眼神沉了沉。
她溫和但不容置疑地向我伸出手:
“是顧昭南同學吧?時間差不多了,車在外麵,我們直接去機場,項目組那邊都在等你。”
孫總順手接過我的箱子。
我父母見狀,更是熱切地圍上來,試圖拉住孫總的手攀關係。
“領導,去家裏坐坐吧!嘗嘗我手藝!”
“昭南啊,認識這麼大的領導也不說一聲!快,請領導回家喝杯茶!”
孫總再次避開,看向我,帶著詢問:“這兩位是?”
我看著他們急切、討好又貪婪的嘴臉,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我聽見自己用一種幾近陌生的平靜語氣說:“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