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得了阿爾茨海默症後,我腦海裏多了一塊橡皮擦。
起初,它擦去爐火上的粥、回家的路。
後來,它擦掉兒子的臉、丈夫的名字。
我的家人曾發誓守護我。
丈夫放棄了晉升,兒子失去了童年。
直到那個悶熱的下午。
我又失禁了,小軒崩潰地把毛巾摔在地上,怒吼著:
“媽,你累了,我們也累了,你死掉好不好?”
裴程第一次動手打了他。
小軒紅了眼,將這個家的瘡疤徹底撕開:
“我想要甜姨當我媽,她會輔導我學習,會陪我玩樂高,爸爸,你手機屏保不也是她嗎?”
裴程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弓著腰哽咽道:
“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
“我們放鬆一天,爸爸帶你去找甜姨。”
他找來一條狗鏈,把我栓到床頭上。
兩個人摔門離去,我坐在床邊,盯著床頭櫃上那把水果刀。
既然都說我腦子裏東西,
如果我用刀把它挖出來,他們會不會開心了?
......
刀尖剛沒入太陽穴時,傳來一陣刺痛。
消失的記憶突然蘇醒。
我想起和裴程結婚那晚, 他笨拙地親吻著我,忘記灶上燉的燕窩。
滿屋子焦味打斷了洞房花燭夜,我笑倒在床上。
記憶到這裏,斷了。
我顫抖著舉起電話手表,撥給裴程。
響了很久才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笑聲,很近,很清脆。
然後是裴程壓低的聲音:
“怎麼了?”
“裴程,我......”
“乖,我正陪客戶談事呢,晚點說。”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刻意的疏遠。
那女人的聲音又飄過來:“裴哥,誰呀?”
“啊,騷擾電話。”他立刻掛斷電話。
我的手垂了下來。
另一隻手,把刀往深處又按進去幾分。
更尖銳的痛楚炸開,我的記憶似乎清晰了。
當疼痛散去後,我竟然看見產房的光景。
我渾身濕透,精疲力盡。
護士把一團皺巴巴的小嬰兒放在我胸口。
是小軒。
裴程紅著眼眶,緊緊握著我的手,哭的比我還厲害。
他一遍遍親我的額頭,語無倫次:
“老婆,我們有兒子了,你看,他眉毛像我,眼睛像你。”
那時他滑落的淚水,好像此刻正在流淌的鮮血。
我的眼淚猛地湧出來。
如果現在死了,我的小軒,他還會為我哭嗎?
就像他剛來到這個世界時,那樣嘹亮地哭一樣?
我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再次撥通電話。
這次,打給小軒。
接通了,那邊很安靜。
“小軒......”
我一張口,喉嚨裏好似塞住了一團棉花。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冷。
“又尿了?還是又拉了?”
“......我隻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不耐煩地歎了口氣。
“媽,我在複習,明天有很重要的考試,我先掛了。”
“等等,小軒,媽媽......”
嘟,嘟,嘟......
“媽媽愛你,很愛你。”
最後一點光,從我眼睛裏熄滅了。
他們都討厭我。
我記不得回家的路,記不起他們的臉,我的智力退化,生活不能自理。
我不再是裴程最愛的妻子,不再是一名合格的母親。
就連活著,也成為他們生活裏的最大麻煩。
也好。
我閉上眼,用盡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將手腕猛地向下一壓。
噗嗤。
刀身徹底沒入了腦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