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到深夜她沉沉睡去,我撕下日曆。
粗糙的紙上,那個被我用鉛筆描了又描的圓圈就在眼前。
距離媽媽的生日,隻剩下七天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能陪伴媽媽的日子,也就隻剩七天了。
小蛋糕的錢我還沒有攢齊,要不......陪媽媽過完下一個生日再死吧?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來,我就忍不住唾棄自己。
我想起媽媽天不亮去菜市場卸貨,沉重的菜筐壓彎了她的後背。
我想起她深夜在夜市邊的巷子裏,刷著堆積如山的碗筷,手泡得發白起皺。
我想起她看我的眼神,疲憊、失望、滿臉怨恨。
算了,還是不要再折磨她了。
我開始更加賣力的撿瓶子,期望能在媽媽過生日前湊齊買小蛋糕的錢。
隻是我和媽媽都沒想到,上次被媽媽拒絕的老陳會親自上門。
他站在門外,搓著手,語氣懇切:“阿蘭,我想了又想,我是真心喜歡你,你舍不得孩子沒關係,大不了,我跟你一起養,你也能......喘口氣。”
媽媽沉默地立在門口,背脊僵直。
許久,她極緩地鬆開了攥著門框的手,目光低垂,聲音低啞疲憊:“......進來吧。”
她側身讓開。
老陳的臉上迸出光彩,他小心踏入,衝我擠出一個局促的笑。
我知道,媽媽是為了我,才答應和他交往。
為了提前適應照顧我,老陳搬進了我跟媽媽的出租屋。
他像個努力的後爹,在媽媽麵前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孩子有我。”
媽媽的臉上開始有了笑容,我忍不住為她開心。
真好,這樣就算以後我不在了,媽媽也不會孤單了。
媽媽生日前一天的下午,她臨時去頂晚班。
媽媽一走,老陳臉上的和氣也瞬間沒了。
他煩躁地踢開凳子,點煙,不再看我。
我懂了,他是嫌我拖累了他和媽媽。
我轉動輪椅靠近,聲音幹澀:“陳叔,我知道我拖累你們。你放心,等我媽過完生日,我就......”
“就什麼?”他打斷我的話,轉過頭,用一種黏膩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我渾身一冷!
這目光太熟悉了!十五歲那個下午,那個男人眼裏就是這種渾濁帶腥的光!
他咧嘴一笑,掐滅煙朝我伸出手:“丫丫,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好看?”
“別過來!”恐懼在我腦海裏炸開,我尖叫著抓起手邊的一切東西砸過去,“滾啊!你滾開!”
他沒停,繼續逼近。衣領撕裂的瞬間,媽媽推門進來。
看清屋內的情形,媽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瞳孔緊縮,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們。
“你們在幹什麼?!”
老陳猛地鬆手,後退一步,臉上的表情瞬間換成委屈:“阿蘭!是她!她勾引我!我不從,她就砸東西!”
“你胡說!”我渾身抖得像篩子,眼淚洶湧而出,我哭喊著解釋:
“媽!我沒有!是他!他想欺負我!媽......”
我媽在原地僵了片刻,忽然猛地衝過來,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你怎麼這麼賤?” 她揮舞著拳頭,劈頭蓋臉地往我身上砸。
“既然你現在這麼會勾引男人,這麼下賤!當初那個畜生爬到你身上的時候,你裝什麼清高?!你反抗什麼?!啊?!”
原來,那場毀掉我的噩夢,在她心裏,是我的“不忍”才招來的禍根。
我所有生的意誌,在這一刻,被徹底淩遲。
她打累了,指著門外,眼神冰冷厭惡:“滾出去,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我不再辯解,默默轉動輪椅,身形隱入夜色之中。
暴雨傾盆而下,瞬間澆透我單薄的衣衫。
我漫無目的地滑動輪椅,心裏隻剩一片麻木。
忽然,“砰”地一聲,一陣刺眼的白光,伴隨著淒厲的急刹車,狠狠撞上了我的輪椅。
巨響中,我被撞飛出去。
世界旋轉破碎,溫熱的血混著雨水在地上緩緩漫開。
意識渙散前的最後一刻,我用盡力氣握住衣兜,那裏麵有幾張被雨水泡爛的紙巾。
那是我撿了無數瓶子,為了明天給媽媽過生日的蛋糕錢。
就差一天。
真遺憾啊......
對不起啊媽媽......最終還是沒能給你過生日......
黑暗襲來,我在雨中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