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的燈剛滅,陳穗就動了。
她沒等守衛反應,左手掌心貼地,綠光一閃即收。地板下的熒光藤立刻收縮根係,像退潮一樣從會議室四周抽離。三百株幼苗順著她三天前埋好的地下通道,沿著斷裂排水管快速後撤。混凝土縫隙裏傳來細微的摩擦聲,隻有她能聽見。
她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右耳耳機還連著一段細藤。根網信號穩定,撤離路徑暢通。她知道外麵已經亂了,但沒人敢衝進來——黑燈瞎火的,誰知道地上會不會突然鑽出點什麼。
她轉身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金屬板上聽了兩秒,然後從鐵盒夾層取出一枚楊樹種子,用指甲輕輕劃開種皮。綠光從指尖滲進去,種子瞬間發芽,嫩枝順著門縫鑽出去,在外廊牆角迅速紮根。
這是她布的第二道眼線。
做完這些,她沒再停留,直接掀開通風口蓋板爬了進去。鐵盒緊貼胸口,苔蘚樣本還在。她不能讓這東西留在避難所範圍內,必須藏到他們夠不著的地方。
三公裏外的廢棄公園,有棵老枯樹。表麵看早就死了,樹皮剝落,枝幹焦黑,可陳穗知道它還活著。三年前她路過時,根網掃過地底,發現這棵樹的主根還連著一片斷續的活性脈絡。那是老藤留下的邊緣節點之一,現在正好用上。
她在通風管裏爬了十分鐘,中途換了兩次路線,避開可能被監控的位置。落地後蹲在水泥墩後麵,摘下耳機,插進一根新接的藤蔓接口。根網重新展開,三百株熒光藤已全部退出建築群底層,正沿著地下管道向西移動。
她閉眼接入,感知範圍擴大。
遠處枯樹的位置亮起一個微弱的綠點。安全。周圍沒有活人氣息。無人機還沒來。
她起身快步前進,防輻射服擦過倒塌的圍牆,發出沙沙聲。天快亮了,霧還沒散。她低著頭,右手一直按在鐵盒上,像護著最後一顆子彈。
半小時後,她到了枯樹下。
樹基有個腐洞,拳頭大小,朝北開裂。她撬開邊緣碎木,把鐵盒塞進去,深到底。然後咬破手指,擠出一滴血混著共生液,滴進洞口內壁。瞬間,殘存的根絲開始蠕動,像觸手一樣纏住鐵盒,往更深處拖。
整棵樹的地底網絡開始搏動。
她靠在樹幹上喘了口氣,掌心貼地,確認鏈接穩固。樣本已經加密存儲,除非有人能把整片地翻過來,否則找不到。
但她不能隻藏。
得讓他們知道,她不是嚇唬人。
她從鐵盒拿出熒光藤孢子粉,混了點唾液在掌心搓成糊狀。撕下一塊破布墊著,用燒傷疤痕當筆,在樹幹正麵慢慢寫下一行字:
你們的飲用水係統已被入侵
字跡泛綠,隨呼吸明滅。寫完她盯著看了兩秒,確認清晰可見。這不是恐嚇,是通知。和會議室那倒計時一樣,她隻是提前告訴他們結果。
她切斷與主根的深層連接,隻留表層感應。隻要有人靠近百米內,她就能知道。
然後她退到後方排水管入口,準備撤離。
臨走前,她讓一株藤蔓末端滲出微量毒素,順地表裂隙往下流。那條裂縫通向地下水脈,正是避難所淨水池的支流源頭。劑量不大,不會死人,但足夠讓明天早上全所拉肚子。
她做完這些,鑽進排水管,沿著預設路徑往回走。
十分鐘後,空中傳來嗡鳴。
她停下,貼牆蹲伏,抬頭看向管口縫隙。一架無人機在低空盤旋,機身掛著掃描儀,正一圈圈掃視地麵。每十五分鐘一次,網格化巡查。
她掏出骨傳導耳機,重新接入根網。空氣中有電磁波波動,頻率鎖定在4.2GHz,是植物頻譜掃描儀的標準波段。這種設備能識別變異植物體內的異常生物電,普通躲法沒用。
但她有辦法。
她從鐵盒取出一枚楊樹種子,這次不用劃破種皮,直接用掌心綠光催發。種子落地即生,嫩枝鑽入上方斷裂電線杆,纏住裸露銅線。電流通過藤蔓傳入地下,形成微弱磁場幹擾。
她等了幾分鐘。
無人機再次飛臨枯樹上空,掃描儀啟動。就在它對準樹幹那一刻,她猛地加強綠光輸出。
楊樹主幹突然加速生長,橫枝彈出,像鞭子一樣抽中無人機旋翼。
機器晃了一下,失去平衡,一頭栽進旁邊的汙水溝,濺起大片泥水。
她收回藤蔓,繼續爬行。
兩小時後,她回到臨時藏身處——一段封閉的地下排水管,三麵水泥牆,隻有一個窄口通外界。她蜷縮在角落,耳機還連著枯樹方向的藤蔓。
根網顯示,一切正常。
她摘下耳機,摸出鐵盒檢查。種子齊全,共生回路消耗適中,左手掌心隻有輕微發熱,沒到幻覺閾值。
她靠牆坐下,終於鬆了口氣。
但她知道,搜尋隊不會這麼容易放棄。
果然,中午前,根網傳來新動靜。
地麵震動,四個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枯樹外圍。他們帶著高頻探測器,正在掃描地表生物電波。
她冷笑一聲。這種設備對普通變異植物有用,但枯樹的根網已經被她改造成加密通道,所有信號都經過扭曲傳輸,就像把話藏在風裏,聽得到聲音,聽不清內容。
搜尋隊繞著樹走了幾圈,無人機沒影,地麵也沒發現異常。帶隊的人低頭說了句什麼,其他人搖頭。最後他抬手,示意暫緩行動,上報“疑似遭遇高級生態幹擾”。
她聽見這個詞,差點笑出聲。
高級生態幹擾?
說得真文雅。
其實就是她不想讓他們找到東西。
她靠在牆上,右手無意識摩挲鐵盒上的“穗”字。事情辦完了,但她不能走。還得等消息發酵。
她知道,明天一早,避難所的水係統就會出問題。腹瀉、嘔吐、脫水,醫療組會忙瘋。他們會查水源,會發現毒素痕跡,會意識到那棵樹上的警告是真的。
然後呢?
然後就會有人問:陳穗怎麼做到的?
是不是她早就控製了整個植物網絡?
是不是我們喝的每一口水,她都能動手腳?
恐懼比暴力好用多了。暴力要見血,恐懼隻要一句話。
她閉上眼,養神。
耳機還連著枯樹,表層感應維持著。隻要那邊有變化,她立刻能醒。
時間一點點過去。
傍晚,根網傳來輕微震動。
不是腳步聲。
是水流。
她睜開眼,重新接入。
毒素已經順著地下水脈流入淨水池支流。速度比預計快了一點,可能是昨晚下雨,土層鬆了。汙染範圍正在擴散,但還沒觸發主過濾係統警報。
她沒阻止。
讓她們拉肚子去吧。
誰讓她們非要把她當叛徒抓。
她靠牆坐著,左手掌心微微發燙,顯示她仍與根網保持鏈接。遠處枯樹的狀態穩定,警告語還在,沒人敢碰。搜尋隊已經撤了,隻剩一台損壞的無人機泡在汙水裏。
她摸出最後一塊壓縮餅幹,掰成兩半,幹嚼。
吃完,她把包裝紙折成小方塊,塞進鐵盒夾層。
然後她躺下,耳機貼耳,藤蔓接口沒拔。
她睡不熟,但也不需要熟睡。隻要根網一響,她就能立刻起來。
夜裏三點十七分,根網輕微震顫。
她睜眼。
枯樹百米外,又有動靜。
不是人。
是動物。
一群野狗從廢墟裏鑽出來,圍著枯樹轉圈。它們聞到了什麼,想靠近,但被地表殘留的毒素氣味嚇退。有一隻膽大的往前踏了一步,立刻抽搐著後退,吐出白沫。
她皺眉。
這種情況不該發生。毒素濃度很低,不至於讓狗中毒。
除非......
她立刻接入根網,調取枯樹周圍土壤數據。
溫度升高了0.6度。
濕度下降。
生物電波出現異常波動。
不是人為。
是樹自己在反應。
她猛地坐起來。
枯樹的主根,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