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十七分,金屬門被推開的聲音響起。
陳穗坐在會議室最角落的位置,背脊挺直,左手搭在膝蓋上。掌心貼著布料,根網已經悄然鋪開。她三天前借采集任務進入建築地基層時,就在承重柱周圍埋下了三百株熒光藤幼苗。那些根係如今已穿透混凝土縫隙,像一張隱形的網,靜靜蟄伏在地板之下。
門關上的瞬間,灰袍高層代表站到會議桌正前方。他身後兩名守衛並列而立,手按槍柄。
“陳穗。”那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昨晚的行為已經構成武裝叛亂。我們本可直接將你擊斃,但避難所仍保留最後一絲理性。”
陳穗沒動。她聽見對方皮鞋踩在地麵的節奏,也通過根網感知到腳底微弱的震動——有一根藤蔓正順著地下水管緩慢爬升。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高層代表說,“交出所有變異苔蘚樣本,並簽署效忠協議;或者,以危害公共安全罪公開處決。”
守衛上前一步,伸手要抓她的肩膀。
陳穗依舊不動。她緩緩抬起左手,燒傷疤痕下的皮膚泛起一絲極淡的綠光,轉瞬即逝。
就在那光消失的刹那,地麵輕輕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
有人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邊。一道細小裂縫中,隱約透出熒綠色的菌絲,像血管一樣微微搏動了一下,隨即縮回土裏。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你們踩到的地板下麵。”陳穗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埋著三百株熒光藤。”
她站起身,繞過會議桌,走向牆角那片厚地毯。沒人攔她。兩名守衛的手還搭在槍套上,卻沒敢拔出來。
哢噠一聲,她踢掉地毯邊緣的固定釘。
下一秒,整張地毯被掀開。
地麵不是水泥,也不是鋼板。
而是用發光苔蘚拚成的巨大倒計時——
11:59:47
數字還在跳動。每一秒都清晰可見。
“這不是恐嚇。”她說,“這是通知。”
她站在倒計時前,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耳朵發緊。
“十二小時後,地殼變異體會撕裂地表,吞噬水源管道。你們可以殺了我,但殺不了它。”
灰袍人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後退半步,撞到了椅子。
有人開始低聲說話,語氣慌亂。
“封鎖消息......立刻封鎖消息!”
“上報指揮部,請求緊急預案!”
“她怎麼做到的?這些苔蘚是從哪來的?”
陳穗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她轉身走回原位,重新坐下,右手無意識摩挲著鐵盒表麵那個刻痕很深的“穗”字。
根網傳來新的波動。
遠處荒野深處,某種龐大的存在正在翻身。它的每一次移動都會引發地脈輕微震顫,而這種震顫,隻有她能感知。
耳機貼著右耳,微弱信號持續傳入。
她閉上眼,像是在休息,其實一直在監控地下藤蔓的狀態。三百株熒光藤全部處於待命狀態,隻要她一個念頭,就能讓它們破土而出,纏住整間會議室。
但她不需要動手。
恐懼已經足夠。
灰袍人終於開口:“你到底想要什麼?”
陳穗睜開眼,看著他。
“我沒想和你們談條件。”她說,“我隻是來告訴你們一件事——時間不多了。”
“那你為什麼非要讓我們知道?”
“因為。”她頓了頓,“如果水源斷了,你們會去搶我的淨化係統。與其到時候浪費力氣打架,不如現在省點事。”
“你是在幫忙?”有人冷笑。
“我不是。”她搖頭,“我隻是不想被打擾。接下來十二小時,我要安靜做事。你們最好也一樣。”
會議室陷入沉默。
灰袍人盯著地上的倒計時看了很久,最後揮了下手。
“會議暫停。所有人退出房間,封鎖現場,不得對外泄露半個字。”
守衛遲疑了一瞬,才慢慢後退。
門關上前,最後一名守衛回頭看了一眼。
陳穗仍坐在原位,雙目微閉,左手掌心輕輕貼著膝蓋。她的呼吸很穩,整個人像一塊沉進水底的石頭。
但他注意到,她腳邊的地縫裏,又有一點綠光閃過。
門鎖落下的聲音響起。
房間裏隻剩她一個人。
陳穗沒有睜眼。她知道他們不會走遠,外麵一定有人在監視這扇門。但她不在乎。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根網繼續延伸,三百株熒光藤的感知範圍擴大至整個建築群底層。她甚至能感覺到隔壁配電室的金屬管線震動頻率——那是有人在悄悄切斷電源線路,試圖幹擾她的能力。
可惜,晚了。
熒光藤早已與建築結構融為一體。斷電隻會讓照明失效,反而更利於她在黑暗中操控一切。
她右手伸進衣袋,摸到一小包幹燥的孢子粉。這是她昨晚從腐鼠群撤離後收集的殘餘物,含有微量致幻成分。原本打算用來對付追兵,現在看來,或許有更好的用途。
她把孢子粉放進鐵盒夾層,重新扣緊。
耳機裏的波動越來越強。
地下的東西醒了。
不是完全蘇醒,隻是翻了個身,就像冬眠的動物在夢中抽動四肢。但它釋放的能量波紋已經被苔蘚陣列捕捉,並轉化為可視數據,在她腦海中形成模糊圖像。
一團巨大的陰影,盤踞在地下三百米深處。
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植物與岩石融合的產物。它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巴,但陳穗能感覺到它在“看”。
也許不是用視覺。
而是用整個地殼的震動,在感知這個世界。
她的共生回路輕微刺痛,這是過度連接的前兆。她鬆開根網鏈接,深吸一口氣。
不能太深入。
每次讀取深層記憶根網,都會看到不該看的畫麵。上次她不小心觸碰到一株千年古樹死亡前的記憶,整整三天都在做噩夢。
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活的。
而且,它知道她來了。
她睜開眼,看向牆上的電子鐘。
倒計時還在走。
11:58:23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金屬板上。
外麵有腳步聲來回走動,至少四個人。
她在心裏記下巡邏節奏。
三分鐘後,她退回原位,坐好,再次閉眼。
表麵上看,她像在冥想。
實際上,她正通過一根潛入通風管的熒光藤側根,監聽天花板上方的空間。
那裏有個攝像頭,正對著門縫拍攝。
她讓藤蔓緩慢生長,直到接觸到攝像頭底部的電路接口。
綠光一閃。
畫麵定格。
監控室裏的人隻會看到一個靜止鏡頭:女人閉目坐著,毫無動靜。
真實情況是——
她的右手已經從鐵盒中取出一枚黑色種子,拇指用力一碾,粉末落在掌心。
這是她最新培育的品種,能在三十秒內腐蝕鋼鐵塗層。
她攤開手掌,種子粉貼在皮膚上,與燒傷疤痕融為一體。
隻要她願意,下一秒就能讓它順著門縫滲出去,順著金屬門框爬升,在鎖芯內部發芽。
但她沒有動。
她在等。
等那個真正做決定的人出現。
灰袍人不是最終決策者。他隻是傳話的工具。
真正掌握權力的,是躲在更深地方的那個家夥。
她記得他的聲音。三年前資源分配會上,那人用一句話就判了三百人餓死的命運。
“資源有限,必須優先保障戰鬥人員。”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
而現在,那個人一定也在看監控。
她在心裏冷笑。
你以為你在看我?
其實我在看你。
耳機震動頻率變了。
地下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震動傳到了地麵。
會議室的燈閃了一下。
陳穗睜開眼。
她看著頭頂的光源,嘴角微微揚起。
就在燈光恢複的瞬間,她右手猛地拍向地麵。
一點黑灰順著指縫滲入裂縫。
下一秒,整條走廊的應急燈同時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