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穗還蹲在通風口外。
掌心貼著地麵,根網連著。她能感覺到地下三層那幾個戴頸環的人還在喘氣,心跳慢得像快沒電的馬達。趙磊走了,灰燼涼了,但她沒動。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塊金屬片。
是老婦死前塞進她手裏的,當時以為是臨終混亂的動作,現在看不是。這東西邊緣有磨損痕跡,像是從更大的板子上掰下來的。她用指甲刮了下表麵,氧化層掉了一點,底下露出細線。
不是劃痕,是刻的。
她立刻想到殘頁上的“B3運輸線”。兩條信息湊一塊兒了。
她把金屬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定沒有其他標記。然後她從鐵盒底層摸出一瓶淡黃色液體——自製弱酸試劑。這是她早年做植物組織培養時留下的習慣,總備著點實驗室邊角料。
滴一滴在金屬片上。
表層開始冒泡。三十秒後,氧化層完全脫落,底下浮現出交錯的線條。一張地圖。主幹道標著編號,其中一條被加粗高亮,終點指向西南區廢棄醫院地下。
B3線。
她盯著看了五秒,腦子裏已經推演完三種可能:這條路要麼運的是重要物資,要麼是用來甩掉多餘人口的陷阱通道,要麼......兩者都是。
她收起試劑瓶,把金屬片輕輕按在一株變異蕨類的主莖上。
這植物是熒光藤的遠親,葉片厚實,葉脈清晰。她啟動共生回路,綠光從掌心滲出,順著莖稈往上爬。植物開始反應,葉片微微發燙,葉脈逐漸亮起,和金屬片上的線路重合。
整張地圖在葉子上浮現出來。
她記下了所有岔路口、檢查點、信號盲區。然後拔出種子,讓植株自然枯萎。不能留下證據。
地圖完整了,但還不夠。
她需要知道這條線什麼時候運行,有沒有規律。更重要的是——為什麼腐鼠群的移動路徑和它高度重合?
她閉眼,掌心再次貼地,深入連接區域根網。
請求調取過去七天的人類活動軌跡與生物熱源數據。
根網反饋很快。每周三淩晨兩點到四點,有重型載具經過B3線,震動頻率符合履帶車特征,持續時間約九十分鐘。押運隊配備電磁幹擾裝置,所以她的根網一直捕捉不到細節。
但她忽略了另一組數據。
腐鼠群的遷徙周期,正好卡在這個時間段前後。它們不是隨機遊蕩,而是沿著B3線平行移動,距離不超過五十米。更奇怪的是,每次運輸結束後,腐鼠的數量都會減少一批,像是被清理過。
說明有人掌握控製手段。
要麼是聲波驅趕,要麼是定點清除。但如果是正常清障,沒必要選在深夜運輸時同步進行。唯一的解釋是——腐鼠群不是威脅,是掩護。
他們利用腐鼠群的活動掩蓋運輸動靜。
她冷笑一聲。真會算賬啊,拿怪物當保鏢,順便把探路的活兒也省了。
可問題來了。
如果B3線這麼安全,為什麼還要燒文件?為什麼要把藥摻假?為什麼讓普通人去送死?
答案隻有一個:車上運的根本不是藥品。
她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突然意識到一件事——B3線的終點不在醫院內部,而在地下四層。而這一層,在避難所公開建築圖裏根本不存在。
她有了計劃。
要撬開這個黑箱,不能硬來。她得讓人先亂起來。
她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改裝過的微型信號轉發器。這玩意兒是從一架報廢無人機上拆的,功率小,但夠用。她找了隻休眠的變異蟑螂,外殼發黑,節肢僵硬,正處於冬眠狀態。
她把轉發器塞進它腹部甲殼下,用樹脂封好。這種蟲子能在輻射環境下活三個月以上,而且喜歡往熱源附近爬。隻要把它送到通訊節點附近,就能自動激活一次廣播。
目標:避難所公共論壇匿名區。
內容必須夠勁爆,又不能太假。
她輸入:“西南區舊醫院發現未登記藥品庫,數量足夠全避難所使用一周。”
署名:自由拾荒者聯盟。
協議版本:老舊編碼V2.1,十年前就淘汰了的那種。
發送方式:延遲觸發,十二小時後上傳。
做完這些,她操控一根細藤,把蟑螂送進排水管。藤蔓一路延伸,帶著它向北側太陽能中繼塔爬去。那個塔還在工作,是少數幾個沒被切斷的外部節點之一。
她不指望有人信。
但她知道,隻要有一兩個人動了心思,就會有人跟風。而守衛係統一定會反應。他們會派人去查,哪怕隻是走個過場。
人一動,腐鼠群就會跟著動。
她隻需要等結果。
她退回十米外的塌陷地下室,鑽進混凝土夾層。這裏原本是設備間,現在隻剩半截牆和一堆鋼筋。她蜷縮在裏麵,右耳戴著骨傳導耳機,左掌始終貼地。
根網開著。
她在聽。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午夜過後,腳步聲出現了。不止一組。巡邏隊增員了,人數比平時多一倍,正往西南區集結。他們的路線繞開了B3主線,但從震動頻率看,目標明確。
她嘴角動了一下。
消息傳出去了。
又過了四十分鐘,根網傳來新的波動。腐鼠群的移動節奏變了。原本整齊的遷徙陣型被打亂,大量個體開始轉向,朝著人類聚集的方向湧去。
它們聞到了活人的味道。
她盯著根網構建的動態模型,看著兩股移動軌跡逐漸交叉。原本平行的線路開始交彙,腐鼠群正以扇形包圍的方式逼近B3線預設檢查點。
成功了。
她不是在救人,是在測試。
測試高層會不會為了保護運輸線改變策略。
淩晨一點十七分。
守衛塔響起警報。
“注意!注意!腐鼠群偏離原定巡邏區,正逼近B3運輸線預設檢查點!重複,腐鼠群已改變路徑,請應急小組立即響應!”
聲音刺耳,重複播放三遍。
她沒動。
耳機裏還能聽到後續指令:調派兩支武裝小隊前往攔截,使用高頻聲波彈驅趕,嚴禁開火引發連鎖反應。
她記住了命令層級和響應速度。
一切都在變。
但她知道,真正的變化才剛開始。
他們現在必須做選擇——是繼續按原計劃運輸,還是推遲行動?是加強防護,還是放棄路線?
無論選哪個,都會有漏洞。
而她就在等著那個漏洞出現。
她靠在鋼筋上,閉著眼,掌心仍貼著地麵。根網持續接收震動波、心跳頻率、空氣流動的變化。她的呼吸很輕,幾乎和環境融為一體。
遠處傳來履帶車啟動的聲音。
不是巡邏車,是重型運輸單位。引擎頻率和之前記錄的一致。
他們在趕時間。
她睜開眼,從鐵盒裏取出一顆新種子。這次是速生型藤蔓,能在十分鐘內長出三十米根係。她把它埋在身側的碎石下,掌心輕壓。
啟動。
綠光一閃即逝。
藤蔓開始生長,悄無聲息地鑽入地下,沿著排水管道向B3線延伸。它不會攻擊,也不會暴露,隻是監聽。
她要在運輸開始前,再確認一件事——車上到底裝的是什麼。
耳機裏,警報聲還沒停。
腐鼠群仍在逼近。
守衛塔的燈光全部打開,照得廢墟一片慘白。她藏身的位置在陰影區邊緣,隻要再亮一秒就會暴露。
她沒動。
掌心貼地,根網連著。
藤蔓已經爬了二十米。
離檢查點還有十米。
她數著心跳。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頭頂突然傳來金屬摩擦聲。
是通風管道的擋板鬆了,被風吹動。
她抬頭看了一眼。
擋板晃了一下,又靜止。
她低頭繼續監控根網。
藤蔓抵達檢查點下方。
就在這時,地下傳來低頻震動。
運輸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