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運輸車的震動還在地下回蕩,陳穗沒動。
她掌心貼著碎石地麵,根網連著那根速生藤蔓,能感覺到它已經爬到檢查點下方,正順著排水管往上升。但她突然中斷了連接。
因為廣播響了。
不是警報,不是通知,是通緝令。
“通緝令:拾荒者陳穗,女,二十六歲,身高一米六八,左掌有燒傷疤痕,右耳戴骨傳導耳機。涉嫌勾結異獸,操控腐鼠群襲擊避難所防線,造成三名守衛死亡。發現其行蹤者,獎勵高能電池五組,淨化水十升。”
聲音重複播放,一遍又一遍,像是卡了帶的錄音機。
她冷笑一聲,手指摳進地縫,把那根剛長出二十米的藤蔓猛地抽回。不能留。這地方馬上會變成搜查重點。
她起身,動作輕得像踩在灰燼上。頭頂通風管道還在晃,風吹得擋板吱呀響。她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從夾層另一側翻出,落地無聲。
巡邏隊的腳步聲從東麵傳來,三組人,間隔三十秒。她靠著牆根走,每一步都算好震動頻率。根網顯示北側有空檔,她立刻轉向,穿過一段塌陷的走廊,鑽進西南區邊緣的楊樹林。
樹不大,但有一棵空心的,根部裂開個洞,剛好容人蜷縮進去。她擠進去後立刻閉眼,掌心貼地,重新接入根網。
這片林子的根係連著城市外圍的昆蟲網絡。她之前救過一群變異螢火蟲,它們的幼蟲寄生在腐木裏,靠她提供的抗輻射菌絲活下來。那次之後,它們在根網裏認了她。
她不急著找運輸車的情報了。
現在最要緊的是搞清楚——他們為什麼要通緝她?
偽造的影像裏說她“勾結異獸”,可腐鼠群根本不受控。她要是真有這本事,早就不在這兒躲了。而且時間也對不上,運輸車剛動,通緝令就發,說明這不是反應,是預謀。
她等了十分鐘。
兩個守衛從林子外走過,說話聲被風斷斷續續送來。
“......真有必要這麼搞嗎?放全屏通緝,連小孩都知道她長什麼樣了。”
“上麵說了,必須做得像真的,不然沒人信。”
“可她一個女人,能幹啥?偷了幾塊鋼材而已。”
“噓——別問。你忘了張強怎麼沒的?閉嘴幹活。”
腳步聲遠去。
陳穗睜眼,眼神冷得像鐵。
果然是煙幕彈。
他們不是怕她暴露鋼材的事,是怕B3線的秘密被人盯上。所以要先下手為強,把她打成“異獸同夥”,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危險,不敢接近,更不敢幫她。
這一招狠啊。
一旦被定性,她再想查什麼,都會被當成“破壞避難所安全”的行為。連劉明那種技術派,也不敢輕易站邊。
但她不怕。
她怕的是沒人信她。
可她從來沒指望過誰信她。
她隻相信自己的手,自己的根網,自己的腦子。
她從鐵盒裏摸出一張飄進樹洞的紙片。是通緝令的殘頁,印著她的臉,被風刮來的。照片是監控截圖,模糊,但足夠辨認。
她盯著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笑完,她從樹脂罐裏挖出一塊半凝固的膠質,又取出微型刮刀,把通緝令背麵一點點刮平,塗上熒光綠。
這不是隨便選的顏色。
是她當初給螢火蟲幼蟲喂的菌絲顏色。它們記得。
她把處理好的紙片輕輕放在樹洞口,然後啟動共生回路。
綠光從掌心滲出,順著根係擴散。她釋放的不是命令,是一種頻率——類似螢火蟲求偶時的生物電波,但經過她調整,隻有受過她庇護的個體才能識別。
她沒指望它們立刻來。
但她知道,隻要有一個感應到,就會引來一群。
她靠在樹壁上,耳機還戴著,根網開著。她在聽守衛的巡邏節奏,也在聽地下運輸車的動靜。
車已經過了檢查點,正在往地下四層走。路線沒變,說明他們不怕有人攔。他們怕的是人心亂。
可她現在就要把人心搞亂。
一個小時後,第一隻螢火蟲來了。
黑殼,尾部發綠光,翅膀比普通的大一圈。它停在塗了樹脂的通緝令上,觸角動了動,然後不動了。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它們不是亂飛,是排隊落下的。
十分鐘後,上百隻聚集在紙片上,綠光連成一片。她通過根網微調它們的位置,控製亮度和密度。
很快,光字成型。
“倉庫B-7見”。
不是求援,不是警告,是挑釁。
是告訴所有人——我知道你們在藏什麼,我在等你們來。
也是告訴高層——你們想把我打成怪物,那我就當這個怪物給你們看看。
她看著那行字在夜裏發亮,像一道劃破謊言的刀口。
遠處傳來腳步聲,她立刻切斷根網連接,縮回樹洞深處。螢火蟲群沒散,反而圍成一圈,把光字護在中間,像在守一個秘密。
她沒再看。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有人會看到這行字,拍照上傳論壇。有人會假裝沒看見,有人會偷偷記下地點。守衛會去撕通緝令,但撕不完。風會把其他殘頁吹到更多地方,而隻要有她處理過的紙片,螢火蟲就會再來。
信息一旦放出,就收不回來了。
她摸了摸鐵盒上的“穗”字,低聲說:“你們想演戲,我陪你們演。”
她不是竊賊。
她是標簽的製造者。
第二天淩晨三點十七分,西南區主幹道西側,一輛巡邏車停下。
守衛下車查看異常光源,發現牆上貼著一張通緝令,背麵綠光閃爍。他伸手去撕,突然聽到嗡鳴。
抬頭一看,整片牆都在發光。
數百隻螢火蟲排列整齊,組成五個大字——“倉庫B-7見”。
他愣住,手停在半空。
這時,耳機裏響起新的廣播指令:“所有單位注意,發現金屬竊賊陳穗疑似藏身區域,重點排查B-7倉庫周邊,嚴禁擅自行動,等待進一步指示。”
他低頭看通緝令上的臉。
又抬頭看那行光字。
還沒反應過來,一陣風刮過,螢火蟲突然散開,四散飛入林中。
隻剩一張空白的紙片,輕輕飄落在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發現背麵有極細的劃痕。
湊近看,是一串數字:0421-7。
他皺眉,把紙片塞進口袋,上車離開。
車輪碾過碎石,駛向避難所核心區。
樹洞裏,陳穗睜開眼。
她一直通過一根細藤監聽那名守衛的動作。他知道他在車上翻出了紙片,知道他記下了數字。
那串數字是她刻的。
是B-7倉庫的舊編號,二十年前藥廠改建前用的。現在沒人記得,但係統檔案裏還能查到。
她不需要他做什麼。
她隻需要他知道。
知道她沒逃。
知道她就在附近。
知道她已經開始反手布局。
她摘下耳機,輕輕吹了口氣。
灰塵從耳麥上飄起,在月光下像細沙。
她重新戴上,掌心貼地。
根網連上。
她在等B-7的動靜。
等第一個按圖索驥的人出現。
等那個會被她種下種子、變成新耳目的人。
等這場通緝風暴,反過來澆滅他們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