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穗走出排水溝的時候,掌心還貼著地麵。根網裏的信號沒斷,倉庫那邊兩個被藤蔓捆住的人還在原地,心跳平穩。她鬆了口氣,右手從鐵盒裏取出一個玻璃小瓶。
藥拿到了。
這是她用鋼材換的第一批抗輻射藥,標簽完整,密封沒破。黑市那邊沒敢動手腳,至少表麵看起來沒問題。她擰開瓶蓋聞了一下,味道不對。正常的藥應該是乳白色凝膠狀,這瓶是淡黃色液體,流得太快,像是摻了水。
她沒多說,收好瓶子就走。
穿過廢墟小徑時,耳機裏傳來微弱波動。王海還沒醒,李莽的位置也沒動。一切都在掌控中。她腳步沒停,直奔棚屋區最西邊那間鐵皮屋。
門沒鎖,一推就開。
屋裏光線很差,隻有一盞油燈亮著。角落的床上躺著個老婦,皮膚發黑,手臂上全是潰爛的斑塊。她是最早收留陳穗的人之一,災前是個護士,後來輻射中毒,沒人管了。陳穗記得她遞過半塊壓縮餅幹,當時沒道謝,但記住了。
現在輪到她還這份人情。
她拿出注射器,抽了藥液。針頭紮進老婦靜脈時,對方眼皮動了動,沒睜眼。陳穗盯著她的頸動脈,跳得慢,但還有規律。還有救。
三分鐘後,老婦突然抽搐。
身體猛地弓起,手指抓床單,喉嚨裏發出“咯”的一聲。陳穗立刻按住她肩膀,想穩住呼吸節奏。可人已經不行了。瞳孔擴散,手垂下來,隻剩一口氣吊著。
枯槁的手突然抬起,一把抓住陳穗手腕。
力氣大得不像將死之人。
“西......南區......”她嘴唇抖,聲音斷斷續續,“地下診所......他們......騙人......”
話沒說完,手一鬆,整個人塌下去。
陳穗沒鬆開她,靠在床邊聽了十秒。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死了。
她低頭看了眼注射器,剩下的藥液還剩三分之一。不是劑量問題,是藥本身有問題。她把空針管扔到一邊,從工具包掏出匕首。
刀刃很薄,光照下反著冷光。
她劃開老婦腹部,動作幹脆。腸壁之間果然有異物——一團壓縮棉球,吸滿了剛才那批藥液。她用鑷子夾出來,放進密封袋。棉球很沉,明顯泡透了。
她擦淨匕首,把傷口簡單縫合,再蓋上舊毯子。人已經走了,至少讓她走得體麵點。
做完這些,她右掌貼地,啟動共生回路。
綠光從掌心滲出,很快消失。她把密封袋裏的棉球靠近鼻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氣味信息輸入根網,請求匹配源頭。
三秒後,根網反饋:西南方向2.3公裏,存在高頻藥物代謝波動,特征吻合度91%。坐標鎖定——廢棄醫院地下層。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老婦一眼。
鐵盒上的“穗”字被拇指摩挲了一遍。她轉身出門,腳步沒停。
兩小時後,她潛行至西南區。
這裏曾是醫療中心,建築塌了一半,入口被碎石堵死。她繞到北側,找到一條被藤蔓覆蓋的坍塌通道。變異藤的根係還在活動,她輕輕碰了下主莖,根須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
她鑽進去,落地無聲。
空氣又濕又臭,混著消毒水味。她摘下麵罩,耳中骨傳導靜默。這裏的電磁幹擾太強,根網信號衰減嚴重。她摸出一顆熒光藤種子,彈進牆縫。
嫩芽破土即發光,照亮前方走廊。
盡頭有扇門,虛掩著。火光從門縫透出來,一閃一閃。她貼牆靠近,蹲在門外,透過縫隙往裏看。
趙磊背對著門,正在燒東西。
他手裏拿著一疊紙,一張張往鐵桶裏扔。火焰映出他側臉,神情冷得像鐵。桶裏文件印著紅十字標誌,邊緣能看到“劑量調整記錄”“患者編號”“副作用觀察”這些字。
她在外麵看得清楚。
這不是普通的銷毀。這是滅口。這批藥根本就是假的,從一開始就在稀釋,甚至可能加了別的成分。而趙磊知道,高層也知道。他們不在乎誰會死,隻在乎誰能活下來聽命。
她緩緩後退,沒發出一點聲音。
退到十米外拐角,她掌心按地,調動深層根係繞行至診所下方。根網重建三維結構:整棟地下建築三層。二層堆滿空藥瓶,標簽和她手裏那瓶一樣;三層關著幾個戴頸環的人,生命體征極弱,像是長期注射某種藥劑後的狀態。
人體試驗。
她收回感知,站在黑暗裏,左手緊緊攥著鐵盒,指節發白。
原來她以為的交易,不過是騙局的一環。她拿鋼材換來的不是救命藥,而是毒藥。那些信她、等她帶回希望的人,成了消耗品。連那個老婦,臨死前還在提醒她別被騙。
但她沒衝動衝進去。
她不是來拚命的。她是來查真相的。
她轉身,在牆上用匕首刻下一道淺痕——標記坐標。然後繞到西側通風口外,蹲伏下來。
風從管道裏吹出來,帶著血腥味。她能聽見裏麵有人走動,腳步緩慢。趙磊還沒走。
她沒急。他知道她來了嗎?不一定。但他一定會再回來。這種地方不可能隻燒一次文件。隻要還有假藥在流通,就會有新的記錄產生。
而她會等著。
等到證據足夠多,多到能把整個鏈條掀翻。
她靠在牆邊,掌心再次貼地。根網重新連接,監控內部動態。雖然信號弱,但能捕捉到心跳頻率。趙磊的心跳穩定,沒有緊張,也沒有猶豫。他做這件事,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她閉了會兒眼,又睜開。
遠處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不動,等他們過去。三分鐘後,聲音消失。
她抬頭看了眼通風口柵欄,鏽得厲害,輕輕一掰就能斷。但她沒動。現在進去隻會打草驚蛇。
她隻是靜靜蹲著,像一塊石頭。
直到裏麵火光熄滅。
趙磊提著鐵桶走出來,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才快步離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等了五分鐘,才起身。
走到鐵桶旁邊,伸手探了探灰燼。還有餘溫,紙沒燒透。她撥開灰堆,底下壓著半張殘頁。
上麵寫著:“B3運輸線,每周三交付,數量二十單位。負責人:趙。”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然後她轉身,回到通風口外,重新蹲下。
她沒走。
她要等下一個來的人。
夜風從管道口灌進來,吹得她衣角微微晃動。
她右手放在鐵盒上,拇指又一次劃過“穗”字。
下一秒,她掌心貼地,綠光一閃而沒。
根網已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