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月來得很快。
她穿著一身逾製的鳳袍,大搖大擺地進了未央宮。
那身衣服,金絲銀線,鳳凰展翅,比我這個正宮皇後的還要華麗。
她臉上帶著微笑,手裏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
“姐姐,聽說你身子不適,妹妹特意熬了藥送來。”
她走到我麵前,假意行禮,腰都沒彎下去。
我靠在軟塌上,眼皮微抬。
“妹妹有心了。”
林月見我不接招,眼底閃過一絲惱怒。
“哐當!”
藥碗摔在地上,滾燙的藥汁濺了一地,甚至濺到了我的裙擺上。
那藥味刺鼻,大概又是些讓我虛弱無力的慢性毒藥。
“哎呀!”
林月誇張地驚呼一聲,捂著嘴,眼底掩飾不住的得意。
“姐姐對不起,妹妹手滑了,這可是王爺特意囑咐給你開的安神藥呢,真是可惜了。”
若是以前,我會大怒,會讓人掌她的嘴,會因為這逾製的鳳袍治她的罪。
但現在,我隻是淡淡一笑。
“妹妹這身鳳袍真合身,比我那件好看多了。”
林月愣住了。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綠茶語錄,什麼“姐姐別怪王爺”、“妹妹不是故意的”,此刻全都噎在喉嚨裏。
像吞了一隻蒼蠅。
“姐姐......你不生氣?”
她試探著問。
我撐著身子站起來,環顧了一下這座住了五年的未央宮。
“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理了理衣袖,語氣卻更加平靜。
“既然妹妹喜歡這身鳳袍,那這未央宮,想必妹妹也是喜歡的。”
“正好,我嫌這裏太吵。”
我轉頭吩咐早已嚇傻的宮女。
“翠兒,收拾東西。”
“我們搬家。”
“搬......搬去哪兒?”翠兒結結巴巴地問。
我指了指皇宮最西邊,常年陰冷,隻有停靈時才會開啟的地方。
“西配殿。”
林月徹底傻眼了。
她本來是想來逼我發瘋,好讓謝珩更厭惡我。
結果我直接把正殿讓出來了?
“姐姐,你這是何意?若是王爺知道了......”
“王爺若是問起,你就說是我自己要搬的。”
我打斷她的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這正殿風水好,適合妹妹養胎,也適合......做個好夢。”
我搬到了西配殿。
這裏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常年不散的黴味。
但我卻覺得無比安心。
因為這裏,放著我的歸宿。
深夜。
謝珩喝得醉醺醺的,一腳踹開了西配殿的大門。
他是來興師問罪的。
林月在他麵前哭訴,說我故意搬到這種地方,是為了讓天下人罵他寵妾滅妻。
“沈璃!你給孤滾出來!”
“你又要耍什麼花樣!未央宮你不住,非要來這鬼地方!”
他跌跌撞撞地衝進來,看到屋內的景象時,瞬間酒卻醒了一半。
空蕩蕩的殿內,沒有床榻,沒有桌椅。
隻有一口漆黑的楠木棺材。
而我,正穿著一身素白的單衣,手裏拿著一塊白布。
站在棺材旁,一下一下,慢慢地擦拭。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龐。
“沈......沈璃?”
謝珩的聲音在顫抖,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到了門框上。
“你在幹什麼?”
“這......這是什麼東西!”
我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連頭都沒抬。
“王爺看不出來嗎?”
我輕聲說道,語氣溫柔得詭異。
“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
“我怕死得太急,宮裏來不及準備,所以提前備好了。”
“王爺你看,這木料多好...”
“夠了!”
謝珩猛地衝過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燭台。
火光搖曳,映照著他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沈璃,你在詛咒孤是不是!”
“你在詛咒孤不得好死!”
他衝過來,一把掐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嵌進肉裏。
“你別鬧了行不行!”
“孤不納妃了!孤不讓林月住未央宮了!”
“你把這東西扔了!給孤扔了!”
他紅著眼,聲音裏竟然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
他怕了。
看著這口棺材,他好像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離他遠去。
我被他晃得頭暈眼花,胃裏一陣劇烈的抽搐。
“嘔——”
一口鮮血沒忍住,直接吐在了他的蟒袍上。
謝珩僵住了。
他看著胸前的血跡,整個人都在發抖。
“沈......沈璃......”
我無力地推開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王爺,別怕。”
“臟了衣服而已,洗洗就幹淨了。”
謝珩看著我,眼底的恐懼瞬間炸裂。
他猛地鬆開手,連滾帶爬地衝出了西配殿。
“太醫!傳太醫!都死哪去了!”
我扶著棺材慢慢滑坐在地上,感受著冰涼的木料貼著後背。
真好。
這棺材,真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