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景勝拿起酒杯,站了起來。
「各位鄉親,我祝景勝,離開村子七年了。」
「當年在這裏的十二年,各位對我的好,我都一一記在心裏。」
他話音落下,席間有幾個當年過抓他,打過他的人,臉色不自然地變了變,低下頭去。
也有幾個曾偷偷給過他一碗飯的老人,微微挺直了腰杆。
「這些年,我在外麵,也算掙了一點小錢。」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文件夾,取出一份文件,放到了我麵前的桌麵上。
「我一直想著,有機會,一定要回報家鄉。」
他看著我,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深不見底。
「這裏有一份關於投資建村的計劃,你來念給大家聽聽。」
我的目光落在麵前那份計劃書上。
白色的紙張,密密麻麻的黑色宋體字。
標題很大,很清晰。
可那些字,在我眼裏瞬間扭曲旋轉,變成一團團令人暈眩的黑斑。
胃裏猛地一陣翻攪。
「念啊!」
「文宣,快念給大夥兒聽聽!」
「到底是文化人,弄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村民們開始催促,聲音裏夾雜著興奮和期待。
也有關於我當年和祝景勝那些事的議論聲。
「她行不行啊,能看懂嗎?」
「嘖,當年不是挺能的嗎?還教人家念書呢。」
張佐伊從旁邊的桌子猛地站起。
「祝景勝,你......」
「讓她念。」
祝景勝冷冷地打斷他。
「萬文宣,你別告訴我你不認字,當年我所有高中知識可都是你教的。」
「怎麼,殺豬殺了這麼多年,把自己認識的字都殺沒了嗎?」
紙上的黑斑瘋狂舞動,放大,像是要撲出來吞噬我。
胃裏翻江倒海,喉嚨發緊。
我猛地彎下腰,一陣劇烈的幹嘔。
可我從早上滴水未進,又高強度勞作了一上午,什麼也吐不出來。
隻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帶來更強烈的暈眩和惡心。
「念個東西這麼費勁?」有人不耐煩地喊。
祝景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俯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將我硬生生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他的手掐住了我的後脖頸,像拎一隻待宰的雞鴨,強迫我低下頭,麵對那份計劃書。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響在我耳邊。
「我讓你念!」
冰涼的指尖扣緊我的後頸。
眼前徹底模糊。
紙張、黑字、嘈雜的議論......
「啪嚓!」
張佐伊紅著眼睛,摔了一個杯子。
「祝景勝!你他媽這樣羞辱誰呢?!」
「當年你拿著她的錢跑去大城市,留她一個人在村子裏,他的錄取通知書被撕了,還被推倒撞到了頭,再也看不懂字了,你他媽現在拿這個來糟踐她,你還是不是人!」
吼聲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滿院的喧嘩。
我感覺到後頸上那隻手,猛地一僵。
然後,力道驟然鬆開。
我失去了最後的支撐點。
天旋地轉。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