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媽媽點燃了姐姐生前最喜歡的熏香。
她抱著我說:“裴鳶,你姐姐叫裴鶯。媽媽希望你像她一樣,永遠陪著我。”
“所以,每一年,你都要更像她一點。”
“隻有這樣,我們這個家才算完整。”
我聽話地點頭,換上了姐姐的舊衣服。
那時的我不明白,每一次“更像她一點”,都是對我的一次淩遲。
六歲,我被要求模仿姐姐的筆跡,寫錯了就要挨打。
七歲,我被逼著吃下我過敏的芒果,因為那是姐姐的最愛。
八歲,媽媽帶我去了醫院,在我眉心點了一顆和姐姐一樣的痣。
今年我十八歲。
燭光下,她癡迷地看著我:
“鳶鳶,你看,你和她簡直一模一樣了。”
她拿出一張手術同意書,上麵寫著“全臉整形”。
今年我唯一的願望是,是做回我自己。
......
媽媽的手指撫過我的臉,指甲刮得我皮膚生疼。
她對著姐姐裴鶯的照片仔細比對。
“眼睛,還是不像。裴鶯的眼角是微微下垂的,看著就惹人疼,你的太尖了,得開個眼角。”
“還有鼻子,山根要再墊高一點。嘴唇......得做成微笑唇。”
她每說一句,我的心臟就往下沉一分。
六歲那年,她抓著我的手,逼我模仿姐姐的筆跡。
我寫錯一個偏旁,竹尺就狠狠抽在手心,一道道紅印子腫起來。
她把我的手按進冷水裏:“疼才長記性,裴鶯的字是全校最好看的,你不能給她丟人。”
七歲,她端來一碗芒果布丁,那是姐姐生前最喜歡的甜點。
我哭著說我過敏,她一巴掌扇在我臉上:“裴鶯最愛吃的東西,你憑什麼不愛吃?你就是矯情!”
我被逼著咽下去,最後渾身紅疹,呼吸困難,在急診室躺了一整夜。
她守在床邊,卻是在跟護士抱怨:“怎麼身體這麼差?一點都不像我女兒。”
我閉上眼睛,吹滅了十八歲的生日蠟燭。
“鳶鳶,許了什麼願望?”媽媽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
我睜開眼,看著她癡迷的眼神,輕聲說:“我希望......媽媽能看清楚,我到底是誰。”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又笑了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是《全臉麵部重塑及骨骼改造》手術同意書。
“傻孩子,做完這個手術,你就是最完美的裴鶯了。”
她張開手臂,把我擁進懷裏,那個擁抱帶著濃重的熏香味,讓我窒息,“隻要你變成了她,媽媽就把全世界的愛都給你。”
我渾身僵硬,任由她抱著。
“鳶鳶,這次手術風險有點大,要磨掉你一部分下頜骨,還要重塑眉骨和顴骨。”她在我耳邊輕聲說,語氣卻隨意,“你一定要堅強,為了媽媽,為了我們這個家。”
我推開她,抓著桌角,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媽,我不想......我不想再成為姐姐的影子,我想考美院,我想為自己活下去!。”
媽媽的臉冷了下來。
她走到我的畫架前,拿起我畫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素描。
那是我的自畫像,是我唯一能找到自己的地方。
“裴鶯是彈鋼琴的,她的手是用來創造天籟的,不是用來塗抹這些沒用的顏色的。”
她拿出打火機,點燃了畫紙的一角。火焰舔舐著紙張,很快就把那個“我”燒成了灰燼。
“去琴房。”她指著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把《月光奏鳴曲》彈一百遍,直到你的指法和裴鶯一模一樣。今晚不許睡覺。”
琴房的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坐到琴凳上,看著琴蓋上倒映出的那張臉。
眉心那顆和姐姐一模一樣的痣,是八歲那年被她按在手術台上點上去的。
我抬起手,十指落在黑白琴鍵上。
我是誰?
鏡子裏的那個人,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