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緒秋最終還是去了軍區醫院。
聽到軍醫說孩子一切安好,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走出診室,走廊裏人來人往,不少來做檢查的女同誌身邊都有丈夫陪著,細心攙扶,低聲叮囑。
老軍醫的話還在她耳邊回響:“薑小姐,你臉色很不好啊。懷了身子的人,心思重些也難免,但你這樣......怕是有些產前鬱結的苗頭。孩子父親呢?”
“這個階段,最需要孩子父親在身邊寬慰,多陪著說說話,散散步,心情才能舒暢......”
薑緒秋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落魄。可就在這時,她竟清晰地感受到了肚子裏傳來一下輕微的胎動。
“孩子......你也想爸爸陪嗎?”她下意識地撫上小腹,喃喃低語。
慕硯津曾經在無數個夜晚,將她摟在懷裏,帶著憧憬在她耳邊說過的話,此刻清晰地撞進腦海:
“生個閨女好,像你,漂亮。”
“兒子也行,隻要是你給我生的,我都疼到骨子裏。”
可現在,他滿心滿眼惦記的,恐怕隻有淩靜芝肚子裏的那個孩子了。
正失神間,兩個穿著白大褂的小護士從她身邊走過,不大不小的議論聲恰好飄進她耳朵裏:
“報紙上那個女的是她吧?以前文工團的,當年鬧逃婚那個!現在揣了崽又跑回來找慕司令,臉皮可真厚。”
“就是她,眼角那顆痣一模一樣。你不知道嗎?她當年跑了之後,她爸媽為了找她,開的車翻到山溝裏了,兩口子都沒救過來......”
“真的啊?我的老天爺......那她這不就是......害死自己爹媽的凶手?”
“凶手”兩個字像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薑緒秋心口。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醫院門口的報刊亭,果然看見最新一期的《軍區生活報》副刊上,用醒目的黑體字印著一行標題:
文工團薑緒秋逃婚五年後攜孕歸來,意圖攪擾慕司令家庭?
標題下麵,赫然配著她一張略顯模糊的側麵照片。
旁邊幾個等著買報的人正指指點點,議論聲毫不避諱地傳來:
“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還有臉回來?”
“慕司令真是倒了八輩子黴,跟她處過對象!現在人家淩小姐多好,知書達理......”
“聽說她爹媽就是被她活活氣死、逼死的,作孽啊!”
薑緒秋死死掐著手心,用盡全身力氣才穩住幾乎要崩潰的情緒。
她衝到傳達室,借了電話,手指顫抖地撥通了慕硯津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起,她聲音發顫地質問:“為什麼......要這樣?”
聽筒裏傳來慕硯津冰冷刺骨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我昨天說過,你敢動靜芝,我絕不會手軟。”
“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靜芝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平安無事,否則,薑緒秋,後果不是你承擔得起的。”
“哢噠”一聲,電話被狠狠掛斷,隻剩下急促的忙音。
薑緒秋握著話筒,渾身發冷。
她太了解慕硯津了,他盛怒之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當年她剛進文工團,被一個仗著家裏關係的男兵糾纏,慕硯津知道後,寧可背處分也要把對方揍得半個月下不了床。
可現在,他不惜一切代價要護著的人,是淩靜芝。
不知何時,外麵下起了瓢潑大雨。
薑緒秋失魂落魄地走進雨幕裏,雨水很快淋透了她的衣衫。
她一步一步,踩著泥濘,再次走到了城郊的烈士陵園。
看著墓碑上父母溫和的笑容,她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爸,媽......對不起......是女兒害了你們......”她哽咽著,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開始感到深深的恐懼。
她害怕五天後,即便自己成功回去了,依然無法改變父母遭遇車禍的命運。
她更害怕,萬一淩靜芝的孩子真的出了什麼岔子,暴怒的慕硯津會想方設法阻止她登上那趟南下的列車。
如果回不去,那麼父母的死亡,就將成為她生命中無法挽回的、血淋淋的現實。
“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薑緒秋在傾盆大雨中仰起頭,任由雨水衝刷著臉龐,“他的愛,他的關心,他想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我隻要你們活著,我隻要你們能活著......”
她的哭訴被轟隆的雷聲吞沒,消散在淒風苦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