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皇後宮中回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馬車在將軍府前停下,門前那些慘白的燈籠、素綢,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簇新的、濃鬱到刺目的紅綢。
明昭剛走進門,就看見顧燼和宋懷寧兩人並肩而出。
“姐姐回來了?”宋懷寧往前一步,似要親熱地來挽明昭的手臂,“好巧呢,我正想去西跨院尋姐姐說話。”
明昭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她伸來的手:“宋姑娘有事?”
宋懷寧收回手,也不惱,隻抿唇一笑:“是這樣,阿燼說不日便要正式迎我過門了。”
“姐姐是府裏正頭夫人,又最熟悉家中事務,這婚禮少不得要勞煩姐姐幫著操持。”
“阿燼也是這個意思。”
顧燼這才看向明昭,目光平靜:
“懷寧初來,不懂京中規矩。你既為正妻,理當分擔。”
“將婚禮辦得風光些,莫要失了將軍府的體麵。”
風光?體麵?
明昭想起自己和顧燼的那場婚禮。
那時顧燼出征在即,婚事倉促得像一場夢。
沒有十裏紅妝,沒有滿城歡宴,隻在祠堂簡單拜了天地,喜宴隻擺了三桌。
那夜紅燭高燒,他一身戎裝未卸握著她的手,語氣滿是歉意:
“昭兒,委屈你了。待我凱旋,定補你一個全京城最風光的婚禮。”
她當時搖頭,說不在乎虛禮,隻盼他平安。
燭火映著他的臉,眼裏是真摯的柔情。
她信了。
如今他要補的“風光”,他的“體麵”,悉數捧給了眼前這個女人。
明昭已經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覺,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
“好,需要我做什麼?”
顧燼一邊想著一邊說著婚禮的要求,明昭拿著紙筆在一旁記著。
賓客擬邀三百席,席麵需樊樓主理;
嫁衣要江南雲錦閣十二頂尖繡娘趕製,指名蘇繡極品軟煙羅;
新房擺設清單列了兩頁,從紫檀拔步床到案頭羊脂玉鎮紙,件件注明出處要求,無一不是珍品。
這哪裏是納平妻?分明是迎娶正室,乃至公主下嫁的排場。
宋懷寧看了看時間,嬌嗔地對著顧燼撒嬌:
“阿燼,雲錦閣的掌櫃說新到了一批浮光錦,去晚了怕是挑不著好的了。”
顧燼頷首,目光最後掠過明昭平靜的臉,不再多言。
府門前,明昭隻靜靜站著,望著馬車消失的街角,良久才極輕地籲出一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明昭都在操勞婚禮的事情。
好在顧燼陪宋懷寧出城,往京郊護國寺祈福,順道親看嫁衣繡製。
府中難得清靜。
明昭借著布置新房的由頭,進了宋懷寧的房間。
她打量了一周才發現書架的最上方,放著一個精致的玉盒。
盒內還有幾封邊角磨損的信箋,信封上寫著“永寧公主”。
永寧公主!
前朝末帝最寵愛的幼女,國破後認作義女,五年前奉旨和親北戎,途中遇沙暴“罹難”。
明昭突然想起五年前的和親,顧燼就是護送使臣之一。
她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原來五年前他們就暗通款曲。
公主服毒改容假死,顧燼需“戰死”脫身,雙宿雙飛。
而她明昭,成了他們眼中最礙眼又最好用的墊腳石。
恨意如毒藤纏繞心臟,冰冷徹骨。
門外突然傳來宋懷寧的聲音,明昭渾身一凜。
她迅速將信箋折好塞回,剛將盒子推回原處,珠簾就被猛力掀開。
宋懷寧獨自站在門口,臉上淺笑在看見明昭時瞬間凝固:“你動了我的東西?!”
明昭麵色鎮定,還沒說話宋懷寧尖聲衝來,一把將盒子緊緊抱在懷裏。
“你是不是都看見了?”
宋懷寧眼底慌亂更甚,閃過一絲魚死網破的決絕。
她踉蹌後退,故意鬆開了手裏的盒子。
“姐姐……你為何推我?”她聲音瞬間變得柔弱驚恐,整個人朝旁邊的案幾倒去。
一聲淒厲的痛呼後,宋懷寧順著案幾滑倒在地,捂著小腹蜷縮身子。
“懷寧!”
顧燼驚怒的厲吼在門口響起。
他直接衝了進來,抱起地上的宋懷寧,抬頭看向明昭的眼神猩紅可怖,滿是殺意。
明昭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視線,脊背挺直,“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
“閉嘴!”
顧燼粗暴打斷她的話,一步欺到明昭麵前,大手鐵鉗般扼住她脖頸!
明昭被迫仰著頭,瞬間就被奪走了呼吸。
“我有沒有警告過你,安分守己?”顧燼聲音壓得極低,手指緩緩收緊,“懷寧若有事,我不僅會讓你償命,明家上下,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說完他猛地鬆手。
明昭踉蹌後退,扶住書架才堪堪站穩,脖頸上一圈青紫指痕觸目驚心。
她透過模糊視線,看到顧燼已抱起昏迷的宋懷寧,大步衝出門外嘶吼著叫太醫。
眼底最後一點的光也泯滅了,她轉身朝著府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