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學後,女兒從文具店回來之後,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團。
我媽在外麵喊她吃飯,喊了三遍。
“死丫頭,飯都涼了,你耳朵聾了?”
“滾出去!”
我媽被吼得一愣,嘴裏罵罵咧咧地回了廚房。
我穿過那道門,看見女兒把臉埋在枕頭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她翻過身,眼眶紅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和我說。
“小時候,我弄丟了家裏一把剪刀。後媽把我摁在地上,用竹條抽了我半個小時。”
我的心猛地揪緊。
“她打得很用力,我的背上、腿上全是血印子,好幾天都不敢躺著睡覺。”
“我一直以為剪刀很貴。”
“今天我去文具店......我看見貨架上擺著一排剪刀,最貴的才十幾塊。”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發,可手指穿過她的發絲,什麼都抓不住。
“婷婷!那些事不是你的錯。現在你媽媽把你接回來了,她是想彌補你的,一切都會慢慢變好的......”
“變好?”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需要她的時候她在哪裏?”
“她跟別的男人跑了!十幾年!十幾年對我不管不問,一分錢都沒給過!”
“現在看我長大了,需要人養老了,又把我找回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往我心裏紮。
“你知道我跟著我爸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上幼兒園的時候,有個男生天天欺負我,打我、推我、往我頭上倒沙子。老師叫家長,我爸去了。”
“你猜怎麼著?我爸跟那個男生的媽看對眼了,後來那女的就成了我後媽。”
“那個女人有一套自己的教育理論,她管那叫立規矩。”
“她總是這樣跟我爸說,這孩子就是欠收拾!你看她小時候賴床,我就狠狠教育了她一次,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賴床了。你說是不是得打?”
“我寫字不好看,她就用尺子抽我的手,抽到指節紅腫,握不住筆。她舉著我的作業本,邀功的給我爸說,你看,打一頓寫的就好多了。”
“她總是說。不打不成器!小樹不修不直溜!”
“我這是為你好,你媽不管你,我管!”
“而我爸,就站在旁邊看著。一開始他還會猶豫,再後來,他也開始打我,打的更狠,因為打我能讓那個女人高興。”
“有一次我弟生病,去醫院輸液,回來的路上他尿褲子了,沒帶換的衣服。我後媽怕他著涼病情加重,讓我把褲子脫下來給他穿。”
“我就那樣光著下半身,從街上走回家。”
“對麵有車來了,我就拿我弟拍的CT片子擋前麵。後麵有車來了,我就擋後麵。”
“那一路,我有多丟人,你知道嗎?”
我是鬼,已經沒有眼淚了,可眼睛還是又酸又熱。
她忽然從枕頭底下掏出什麼東西。
是好幾個藥瓶。
她把那些藥瓶攥在手裏,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我這輩子就是爛透了。”
“我永遠都走不出來,永遠快樂不起來。”
“反正活著就是累贅,還不如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