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女兒的房門緊閉著,我媽在客廳裏撥弄著那部老年機,嘟嘟的忙音響了好幾遍都沒人接。
“這個死丫頭妮子!年輕的時候就不老實,現在不知道又跟哪個野男人跑了!留下這個小拖油瓶給我,她自己倒是逍遙快活去了!”
我站在女兒床邊,心仿佛被一塊巨石砸中,泛著綿延的痛。
原來這個老房子,隔音這麼不好。
有多少個深夜,我就坐在客廳裏抱怨。
“媽,我真是上輩子欠了她的,你說我容易嗎?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她,她倒好,天天那副死氣沉沉的樣,我養條狗還知道衝我搖尾巴呢!”
“這孩子就是欠收拾,我當年要是敢這樣,早被爸打死了。現在的小孩啊,就是太嬌氣,動不動就抑鬱症,我們那會兒誰有這個病?”
“我天天累死累活的,回來還得看她臉色。我跟你說媽,有時候我真後悔把她生下來了!”
我以為我說的時候,聲音很小。
可現在想想,那道門那麼薄,連姥姥打電話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我那些話呢?
每一個字,她是不是都聽見了?
她躲在被子裏,聽著自己的媽媽,一遍又一遍地否定她。
我一麵裝作一個溫柔體貼的好媽媽,一麵在背後嫌棄她,把她貶得一文不值。
還在責怪她不和我親近。
女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說。
“我很討厭我媽,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把我拋棄了。”
“每次我找她傾訴,她就會說,你就是是太矯情了,經曆的事情太少了,沒吃過苦,還會跟我講她以前多苦。說她小時候吃不飽穿不暖,說她十幾歲就出去打工,說她一個人扛下了多少。”
“然後她就會說,你看我當年過得那麼苦,還不都是過來了?你比我幸福多了,別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她還說,你都十七歲了,別動不動就提過去,要往前看。”
“可是......”
“如果你在一棟地基塌了的樓裏,你爬到十七層,會覺得更安全嗎?”
我微微一怔。
“我腳底下的地基是爛的啊。我越往上爬,越害怕。我不知道哪一天,整棟樓就塌了。”
“你現在有一杯水,我往裏麵尿了,你可以往裏麵加很多很多的糖,把尿的味道蓋掉,可是糖和尿能互相抵消嗎?”
“不能吧。”
“快樂和創傷也是一樣的。”
“她們總說,你現在過得不錯啊,比多少人強。可是那些好的,抵消不了那些壞的啊。”
我站在床邊,心臟像是被捂了張沾水的厚毛巾,重得我喘不過氣。
女兒,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