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主攻抑鬱治療的醫學博士,一手主導了抑鬱症女兒的治療進程。
她崩潰到自殺我沒有攔,而是當著她的麵劃開了自己的手。
用噴湧的鮮血告訴她,那些困擾她的陰影都是幻覺,死卻是真實的!
所以要堅強起來,別軟弱地敗給病魔,將全家拖入悲傷中!
我以為能用我的強勢帶她走出困境,直到我去開抑鬱症講座途中出了車禍。
變成鬼的我慢慢飄回家,卻發現女兒能看見我。
“媽媽說了,世界上沒有鬼,你是我幻想出來的。”
此時的我不知為什麼是年輕時的模樣,她沒有認出我來。
“是不是我不吃藥,就能一直看見你?”
她將我當成唯一的玩伴,在傾訴中我這才知道女兒從來沒有撒謊。
她從小就被鬼怪困擾,而我卻隻當她是有病......
悔恨中,我看到床頭的藥倒了七天,她一粒沒碰。
我以為今後的日子能慢慢陪她走出來。
隻是我忽略了女兒求死的決心。
“我這輩子就是爛透了。”
“我永遠走不出來,永遠快樂不起來。”
那晚,她拿出了藏在枕頭下的藥。
“孩子,求你別趁你姥姥睡覺時死。”
“你要是趁她睡覺的時候死了,她以後都睡不好的,她一進屋就會想起這個陰影,她受不住的。”
原來死人最大的絕望,是眼睜睜看著至親赴死。
我該怎麼攔住你啊,我的女兒?
......
我看著地上那個被撞飛的身體。
鮮血從頭部蜿蜒流出,染紅了半邊臉頰。
也染紅了那個還沒來得及合上的筆記本。
那個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我的幹零工的日期。
還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是我剛才在講座上記的。
不要否定孩子的情緒。
傾聽比建議更重要。
她需要的不是道理,是擁抱。
專家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眼眶一直是熱的。
原來這麼多年,我都做錯了。
救護車嗚嗚地開過來,擔架抬起那具身體的時候。
我看見筆記本掉在了地上,被一個路人踩了一腳。
我想去撿,可我的手穿過了筆記本,什麼都抓不住。
算了。
我忽然覺得有點輕鬆。
這筆車禍的賠償金,應該夠女兒後麵的治療了吧。
那些進口藥,那些複診費。
那些我每次咬著牙刷信用卡的賬單,終於不用再發愁了。
身體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穿過了好幾條街,穿過了那扇我再熟悉不過的門。
我往女兒房間穿去。
她蜷縮在床上,被子裹得隻露出一張小臉,眼睛直直地盯著窗戶。
像一隻受傷的小兔子。
我的心軟成一灘水,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腦袋。
我的手剛要落下,女兒忽然轉過頭來,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我愣住了。
她看得見我?
此時的我是年輕時的模樣,想來她是認不出我的。
“你是我新想出來的幻覺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不是,隻要我一直不吃藥,就能一直看見你?”
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想起來了。
有一段時間,女兒私自停藥,總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臉上偶爾還會露出笑容。
那是她病了之後,我很少見到的笑容。
我把情況告訴了醫生,醫生說,“出現幻視幻聽,說明病情正在加重,單純服藥控製不住了,建議住院,進行係統治療,包括MECT。”
我記得第一次做電擊的時候,女兒被綁在床上,渾身都在抖。
她哭著求我,“媽,求求你,不要把他帶走,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求求你了......”
“媽,我以後都聽話......別把他帶走......”
我站在門外,聽著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心都要碎了。
醫生說,家屬要配合。
醫生說,這是為了她好。
醫生說,長痛不如短痛。
後來,她的幻覺果然消失了。
醫生說病情穩定了。
可她的眼睛也死了。
她再也不會對著空氣笑了,她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呆就是一整天。
如果她幻想出來的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那現在的我,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