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兆豐已十六歲,可是從小沒離家門,這次拜師學藝,這一走不定三年五載才能回來,不由眼圈一紅落下淚來。李振標心中也有點難過,又恐怕覺性多疑,趕緊說道:“你難過什麼?好好聽師父教訓,我還指著你改換門庭呢!隨師父去吧。”又向覺性和尚道:“恕我不遠送了。”覺性和尚道:“老施主請回吧!”李振標毫不留戀,轉身走回院內。李兆豐這時也怕師父不悅,急忙把眼淚擦去,和顏悅色地說:“師父,咱們從哪裏走?”覺性和尚道:“隨我來。”覺性和尚於是頭裏走,心中暗想:“方才他父子依戀的情形,這本出於天性,不料恐我不悅,立刻強製抑住悲哀。李振標是練達人情飽經世故的人,尚不足奇,可喜的兆豐這孩子,有斬釘截鐵的毅力,真乃是,是父是子。”一邊想著,已出了五防村。
走了六七裏地,過了七虎林河,又走了十餘裏,方到了虎林山。這時,時方仲夏,進山口見層巒疊翠,高峰入雲,怪石嵯峨,蔓草叢生。這時剛交正午,紅日當空,李兆豐這一氣走了二十裏地,若論練武的人可不算什麼,可是他還背著一個大包袱呢,一進七虎林山,山裏又沒有平坦的道路,未免籲籲氣喘。覺性和尚是越走越快,李兆豐又得留神腳下,還得快走。這座七虎林山又不通著別的地方,少有人跡,苔痕蔓草,著足皆滑,到了摘星崖,再往前走,簡直是沒有道路。李兆豐這時汗流浹背、氣喘籲籲,實不能掙紮,覺性和尚在前如履康莊。李兆豐隻得喊道:“師父,等一等吧!”覺性和尚站住,李兆豐跑到麵前道:“弟子實在走不了啦,你老人家慢點走吧!”覺性和尚道:“你來看,摩雲頂離此不遠了。”說著,用手一指,李兆豐抬頭一看,見奇峰高聳,峭壁巉崖,哪有道路?再回頭一看山下的一行行參天古樹,已如細草平鋪,七虎林河,渺茫茫形如一線縷。李兆豐道:“弟子沒練好輕身術,這個沒有道路的山頭實在上不去。”覺性和尚這時看看李兆豐這種力盡筋疲的神氣,不好再叫他吃苦,遂說道:“把包裹給我。”李兆豐從肩上把包裹摘下來,覺性和尚接過來也不往身上背,就在右手裏一提,伸左手將李兆豐往右腋下一夾,說了聲“走”,李兆豐身體就像懸起似的。覺性和尚一提氣,施展飛騰術,挑那凸出的石頭著足,不大工夫,已到了頂上。
這時,李兆豐已頭昏眼花,嚇得一身冷汗,稍沉了一沉,睜眼一看,好大的一片山頂,石隙中滿是山花野草,幾株翠柏蒼鬆,枝頭鳥語聲喧,哪裏有山神祠?隻見兩間高大的石屋,牆上長滿了蒼苔。再向石屋後一看,峰巒起伏,四外裏時聞猿啼鶴唳。李兆豐看得呆了。忽聽覺性和尚招呼道:“兆豐,你傻了?”李兆豐答道:“師父,此處真是仙境!師父不說是住在山神廟麼,這廟在哪兒啦?”覺性和尚道:“這兩座石屋就是山神廟的遺跡,去年我到此地時,尚有一塊木匾,字跡模糊,約略可辨是山神廟三字。在去年七月被急風暴雨所毀,大約此廟已有數百年矣。”覺性和尚說罷,奔石屋走去,李兆豐後麵跟隨。到了切近,李兆豐一看,兩扇木門已被風雨刮蝕得不像樣了。
進了廟一看,裏邊有四丈長一丈五寬,迎麵上一張大石案,石案上放著一個頂大的石香爐,東牆下一座石床,床上鋪著一個棕蒲團,旁邊放著一個水瓢,一個布袋,稱得起四壁蕭然。
覺性和尚把包裹放在石床上,向李兆豐道:“你坐在這裏先歇一歇。”覺性和尚從石案上拿起一股香來,把紙撕去,用火石打出火來點著,將香插在石爐內。李兆豐一看師父燒香,自己趕緊過來站在旁邊。隻見覺性和尚行完參禮,站起來在上首一站,向李兆豐道:“在深山絕頂隻好免去儀式,唯以虔誠之意昭告於佛祖之前,你先與佛祖叩頭,再領受戒條。”李兆豐知道所說佛祖一定就是達摩老祖,趕緊恭恭敬敬向上叩了三個頭,隨即說道:“師父請上,受弟子參拜。”說罷,又叩了三個頭,就勢跪在地上道:“求師父訓誡。”覺性和尚兩手合十當胸,向石案打一問訊,這才說道:“我少林寺拳術創自佛祖,由隋唐在福建少林寺開山立教,興一家武術,曆代相傳,及於今日,授徒傳流於後世,為佛之初心。唯須有福相、有骨骼、有智慧、有堅忍之誌、有濟世之心者,方為合格,有此五難,故得徒亦為至難之事。故能得少林拳術之精微者,寥寥無幾。今你拜在少林門下,有戒律八條你須牢牢記著。”李兆豐聽至此,忙答了聲“是”。覺性和尚念道:“第一條不準奸淫婦女,第二條不準不孝雙親,第三條不準劫掠良善,第四條不準持技欺人,第五條不準街頭賣藝,第六條不準輕易傳人,第七條不準看家護院,第八條不準狂妄驕矜。”覺性和尚念完,說道:“記住了麼?”李兆豐忙答道:“記住了。”覺性和尚道:“你須在佛祖前明誓。”李兆豐答聲:“是”,向上叩了一個頭。李兆豐說道:“弟子今蒙師父收入少林門下,如有違背八條戒律,不得其死。”覺性和尚道:“起來吧!”李兆豐叩頭起來。
覺性和尚道:“這裏有一袋子米,你拿那銅缽煮飯,廟後有的是幹柴,拿瓢去打澗水。”李兆豐一一答應,把布袋打開,見是滿滿一袋子米,倒了半缽,拿起瓢來問道:“師父,山澗在哪裏?”覺性和尚道:“隨我來。”出了廟門,轉到廟後,走了十幾丈遠,見一道山坡長滿荊棘,覺性和尚用手一指道:“澗水就在這裏。”李兆豐順著手指處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原來這個山澗由山頭往下有兩丈來深,也就是三四尺寬一道溝,溝內碧水潺潺,清澈見底,兩丈高的峭壁,別說還打水,就是爬也爬不下去。李兆豐拿著瓢隻是發怔,覺性和尚道:“這個水雖是難取,可是這個摩雲頂別無取水之地,你能下去麼?”李兆豐這時束手無策,又不敢說怕摔死。覺性和尚道:“我豈能強你所難?我先替你打一瓢吧!”覺性和尚把瓢接過去說道:“你看澗底那塊石頭,就是落足之地。”說罷,往前微微一聳身,輕如落葉,已落到澗對麵那塊石頭上,探身取了一瓢水,亦就是八分滿,右手端著瓢,左手把僧袍提起。隻見僧鞋一點腳下石頭,斜著縱起一丈餘,奔這邊山壁,隻見著足的地方荊棘微微一動,身體又複騰起,飄然站在山頭,一瓢水絲毫未灑,驚得李兆豐目瞪神呆。
李兆豐忙向前把瓢接過來道:“師父真神人也。”覺性和尚道:“這是輕身術,非得內功有根基者不能練,名為‘蜻蜓三抄水’‘燕子飛雲縱’與‘蹬萍渡水’,在少林門中屬於三十六精義,行功十二字中的功夫。”說著已回到廟內。李兆豐做熟了飯,師徒二人吃完。這時日已銜山,覺性和尚道:“山中並無燈火,有月光時,晚間尚可練習武功,沒有月光時,日落後即可休息。這石床陰寒過甚,你可將幹草鋪一層,因為你體格尚未鍛煉出來,不可不加謹慎。”李兆豐到廟後抱了些幹草,覺性和尚道:“你隻鋪一半,我已坐禪多年,你把蒲團放在這邊就行啦。”李兆豐把被褥鋪在草上,覺性和尚道:“今日是十四,正是月華皎潔的時候,等月光上來,我帶你玩賞這山中月夜的奇景。”李兆豐連聲答應。
少時,日已西沉,天色頓成晦暗。因為東邊俱是崇山峻嶺,將初上的月光蔽住。過了一個時辰,漸漸光明,廟中亦透進光華來,覺性和尚站起來道:“月色上來了,隨我到外麵賞玩賞玩。”師徒走出廟門,李兆豐一看這片夜景,真如絕妙畫圖,萬裏晴空高掛一輪明月,一株株蒼鬆翠柏,與石隙中的野草山花,被皓潔的月光一照,更鮮妍古雅。又一看師父在這月光之下,慈眉善目的形容,灰布僧袍被風吹動,實有飄飄欲仙之概,自己不禁肅然起敬。隨著師父在這摩雲頂踱來踱去,轉到廟後,走到日間汲水之處,往南一看,峰巒起伏,遠望則蒼茫莫辨,一陣陣猿啼鶴唳,澗中黑暗之處鬼火熒熒,倏隱倏現,不覺心頭悸然,自己不敢再看,回過頭來向廟前走。隻聽師父招呼自己,忙答道:“師父,呼喚弟子何事?”覺性和尚道:“居此深山絕頂,意誌必須堅定,正氣不可稍餒,一起恐懼之心,邪魔乘虛而入,你要明白的。”李兆豐越發佩服,遂說道:“弟子不敢撒謊,方才看了廟後景色,未免心中起了恐懼之心,師父別是能未卜先知罷!”覺性和尚道:“非也,我不過鑒貌辨色而已,你我歇息去吧!”師徒二人進了廟,覺性叫李兆豐躺下去睡,自己在蒲團參禪打坐。
李兆豐夜間哪能睡得著?思潮起伏,好容易一蒙朧,外邊已雀噪鳥鳴,天已發曉。急忙起來一看,師父已在地下散步,李兆豐把石床上收拾淨了,到了師父麵前,雙膝點地,叩頭道:“弟子一事求師父,不知師父肯答應弟子麼?”覺性和尚道:“難道你受不了這宗苦,想回家麼?”李兆豐道:“不是,弟子知道人稱師父為鐵臂禪師,定有金鐘罩、鐵布衫、鐵砂掌的功夫,求師父教給弟子。”覺性和尚道:“橫練的功夫,須從幼時練起,為童子功,借先天混元之氣,運用內功練氣練神,一世能絕俗緣,斬除欲念,不隻能避刀槍不入,還能益壽延年。可是,不論何時,陽精一走,性命立戕。莫要聽那俗傳的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破了,還是於性命無傷,別樣的武功還依然存在,那全是欺世之談。”李兆豐聞言大失所望,遂說道:“弟子與這種功夫無緣,恨不能早遇我師。”覺性和尚略一沉吟說道:“你莫要失意,雖然你年歲已大,元神未散,精氣未破,鐵砂掌一功你還可練,隻在你能刻苦用功不能啦!”李兆豐大喜,急忙叩頭謝師父的慈悲。覺性和尚又道:“你好高騖遠之心,為練武功者所最忌,你要改這種毛病才是。”李兆豐唯唯稱是,站起來隨著師父到了廟外。
這時晨曦初上,空氣清新,精神為之一振。覺性和尚叫李兆豐溫習所學過的拳腳,哪一招哪一勢的錯誤,應當怎樣改正。又叫站架子,按三十六精義行功十二,先給李兆豐講解呼吸運氣血之理,並說這行功十二法,即飛騰輕身之術,又名為跑字功,凡貓竄、狗閃、兔滾、鷹翻、鹿伏、鶴行,這六種輕功,全由行功十二法化出來的,凡於草上飛行,“蹬萍渡水”“蜻蜓三抄水”“燕子飛雲縱”“壁虎遊牆”等幾種絕技,非佐以坐功十二法不能練得,那非有十餘年苦功不可,非你所學的,你隻從行功入手吧。
這時,天己巳時,覺性和尚令李兆豐做飯,飯罷,覺性和尚道:“我下山采買點物件,你好好練習功夫。”覺性和尚去了兩個時辰才回來,李兆豐一看師父又提了一個布袋,一個油布口袋是空的,還有一個紙包,自己趕緊接過來,覺性和尚道:“你把石香爐搬下來。”李兆豐雙手一捧,將將捧起來,足有一百多斤重,慢慢放在地下,把裏頭的灰土全弄淨。覺性和尚把布口袋打開,是滿滿一口袋綠豆,倒在石香爐內,也就是八分滿。覺性和尚令李兆豐蹲襠騎馬式站好了架子,兩掌伸直,指尖向下,掌心向內,氣沉丹田,兩掌交換,猛往下戳,入綠豆內,剛戳了三四十下,覺得手指漲疼,在先倒不覺費力,等到工夫一大,哪知竟戳不下去。覺性和尚道:“行了。”李兆豐站起,覺性和尚又叫站了個架子,散兩臂的淤血,遂說道:“早晚練兩次,每次戳三百六十五把,一天不得間斷,至一掌戳下去,豆皆粉碎為止。”練了三天,李兆豐十指皆腫,疼痛異常,覺性和尚拿出一包藥來,叫李兆豐煎出來用藥水洗手,果然腫脹全消。
這天早晨,覺性和尚叫李兆豐去打水,不叫拿瓢,把一個油布袋挎在肩上,李兆豐心中納悶,“我下不了山澗,他老人家忘了?怎麼還叫我去?”可是不敢問,師父跟著到了山澗一看,原來用藤蘿結了一根核桃粗細的長繩,一頭樁在山頭的樹根上,一頭樁在澗底的石頭上。覺性和尚道:“你由此藤蘿上下,把水灌滿布袋,把口係緊背上,再由藤蘿爬上來,這可以行了。”李兆豐依言順著藤蘿倒下去,居然沒費多大力,站在澗邊石頭上,灌滿布袋水,把口係好,斜挎在肩頭,手握著藤蘿麵向絕壁,用腳找壁上石頭,為是好省力。忽聽師父在上麵招呼道:“把身體轉過去,不準麵向絕壁。”李兆豐隻好把臉向外,全身重力放在兩臂上,一把一把地慢慢上倒,費了半天勁,才上了山頭,已累得通身是汗。覺性和尚道:“你麵向山壁,倘若這條藤蘿一斷,五官必受重傷,雖然這藤蘿不易斷,也不可大意。”李兆豐連聲答“是”,師徒回了廟。
李兆豐每日刻苦練習功夫,忽忽百餘日。這日清晨,李兆豐正在石香爐那兒練習鐵砂掌,覺性和尚在旁邊站著,見李兆豐掌落處,綠豆皆成粉碎,覺性和尚道:“行啦,你把綠豆倒出來。”李兆豐一手拿住爐口,一手托底,輕輕把綠豆倒出來,仍然把石爐放好。覺性和尚道:“你的氣力倒長了。”李兆豐一想,“可不是麼?百日前搬這個很費力,現在增長一半的力氣了!”不覺暗暗高興。覺性和尚又給倒上一爐黃豆,覺性和尚道:“你把這黃豆練習掌到處豆皆粉碎時,石床下有鐵砂,每日摻在豆子一把,等到完全把豆子換成鐵砂,則鐵掌功夫成矣。”李兆豐仍然照從前練習。“隻是少林寺的神拳名震天下,怎麼不見師父提?也不教給自己呢?”李兆豐因為求練鐵砂掌的時候,已受師父的申斥,不敢再請求。
又過些日子,天氣有些寒涼,花木日漸凋零,就知道是到了秋天,記不清是什麼日子。這日早起,天朗氣清,覺性和尚說道:“天氣這樣晴和,晚間月色必佳,定可點綴這中秋佳節。”李兆豐這才知道已到了中秋節了,李兆豐練完了功夫,在山頭閑步,一陣陣秋風送爽,不由得暗暗起思家之念。怔了半天,忽地想起師父明察秋毫,自己這種情形,要叫師父看見,豈不又叫他老人家不悅?自己趕緊收斂心神,照常汲水做飯。到了晚間,果然碧藍藍的天色,皓月當空,師徒在月下散步,覺性和尚為李兆豐講論各派拳術之源流。說至少林本派,道:“自達摩老祖來東土傳教,在福建立少林寺開山傳授神拳,將神拳三十六精義,點穴、閉穴、打穴之秘術傳與四尊者,即阿尼、阿然、阿元、阿衡。又恐自己道行尚淺,複至中嶽嵩山麵壁九年,運用氣功,始能倒轉三車朝元聚頂。在嵩山也立少林寺開山立教,達摩祖師重返天竺國。至明季闖賊作亂,社稷傾頹,中原之內,不乏豪傑之士,勤王之師,隻為大數已去,劫運使然,大清國應運而生。隻是一般遺臣,隻得遁跡空門,逃禪方外。”說至此處,覺性和尚兩道慈眉緊促,一雙善目圓睜,光芒四射,容色凜然,突然說道:“兆豐,你將來如敢於求仕進,我誓取你項上首級。”李兆豐嚇得不知所措,隻得連答:“是,是。”又見師父仰天長嘯了一聲,四下裏山鳴穀應,林木蕭蕭,沉了片刻,見師父臉上又複了平常顏色。又接著說道:“於是我少林門中,卻又添了不少奇士,如圓性禪師,於十八羅漢手推闡變化臻厥大成,立十戒約,以律修徒眾,福王之堂叔朱德疇,剃度於嵩山少林寺,般慧禪師創習掌力,白師祖玉峰創少林五拳一百七十三手,張師祖全一闡明點穴訣,尚有多人一時不能說盡。雍正即位,世間皆以三十六友真為保清,豈不知此三十六友俱係明室遺臣,風塵奇士,明保清朝,暗使其互相殘殺,相機待時而動。不料少露行藏,被番僧告密,火焚三十六友,內中隻逃岀一僧一俗,俗為大俠蔣異三,僧為悟明禪師。雍正知為少林嫡派,乃遣番僧十二人,俱精於劍術兼通邪法,追蹤至福建少林寺取禪師之首級。悟明禪師知劫運已至,無法挽回,乃將全寺五百眾僧徒遣散,隨亦遠朝天竺。十二個番僧至少林寺一看,已是空廟,憤怒之餘,縱火焚燒,可憐一座莊嚴古刹付之一炬。時為雍正甲寅七月二十五日晚。直為乾隆庚辰年仲秋,達摩佛祖一葉渡海重顯聖跡,複建少林寺,繼續開教傳授神拳,始至今日。”李兆豐聽得呆了。覺性和尚道:“這些事你要牢牢記住,非是閑談。”
剛說至此,覺性和尚忽然“啊”了一聲,兩眼往東看著,忽然左手把僧袍一提,嗖的一聲,往東已縱岀兩丈,站在岩嶺頭,不住地環視一派崇山。李兆豐也趕過去問道:“師父,看什麼?”覺性和尚道:“這山中定有高人。”用手一指說:“你看,遠處那一道白光。”李兆豐竭盡目力,果然見亂山叢中一點白光,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漸漸趨近,“師父,怎麼像奔咱這來似的?”覺性和尚不答。忽然把袍袖一甩,說後退,李兆豐覺著師父的手並未沾著自己,身體竟騰起往後退一丈多,自己才腳站實地,忙往前一疊腰站穩,再一看師父,也退回三四尺來,叉掌作式。隻一刹那,這道白光倏然落在岩頭。師父忽然跪在地上參拜起來。
李兆豐定睛一看,原來也是一位和尚。身高六尺,麵如滿月,兩道長眉,一雙虎目,神光射人不敢逼視,身穿灰色僧袍,腰係絲絛,白色高腰襪子,灰布僧鞋,背後背著棕蒲團,左手拿著一把月牙方便鏟,右手打著問訊念“阿彌陀佛”,這份威嚴活是羅漢降世。李兆豐這時見師父跪在地上迎接,來者定是不凡,自己也忙趨前下跪。這位僧人連說:“師弟請起!”覺性和尚起來向旁一站。這位僧人指著李兆豐問道:“這是何人?”覺性和尚忙答道:“這是我新收的弟子,姓李名兆豐。”又向李兆豐道:“這是你大師伯,世稱活報應,代天賞善罰惡,為嵩山少林寺監院,法號上字覺下字明。”李兆豐連忙口稱:“師伯在上,弟子與師伯叩頭。”覺明禪師說道:“免啦。”李兆豐站起來往旁一站。覺明禪師大踏步往廟前走,覺性和尚與李兆豐隨著到了廟前。覺明禪師站住說道:“廟內既無燈火,你我在月下談談吧!”覺性和尚道:“兆豐,把師伯的方便鏟接過來。”李兆豐一看這把鏟,長有五尺,一邊是很大的鏟頭,下邊是一個大月牙,全是純鋼打造,鋒刃犀利異常,鏟身有鴨蛋粗細,李兆豐心想:“一定是蠟杆擦漆。”自己用手一接,險些掉在地上,足有五十五斤重。心中暗忖:“看這鏟頭與月牙刃子那麼犀利,一定是當兵器用,真可稱為神力!”李兆豐將方便鏟放在廟內。
這時,覺明禪師已將棕蒲團解下來放在階前,李兆豐又給師父也把棕蒲團拿出來放在地上,二位高僧相對坐下,李兆豐一旁侍立。覺性和尚道:“師兄是閑遊至此,抑係有所訓諭?”隻見覺明禪師長歎了一聲道:“你二徒侄管澄波,風聞近幾年來任意而行,做了許多傷天害理之事。我聽說他落腳揚州,是我下山明察暗訪,我在揚州又修了兩件功德:一為揚州知府貪贓枉法,縱吏殃民,一為鹽商石壁人強娶吳寡婦之女,逼死人命,我將這兩個狗頭誅戮。哪知活報應之名傳遍揚州,被管澄波這孽障聞風遠竄,匿跡潛蹤,是我跟蹤躡跡來在此地,尚未把他尋著。”說至此,冷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任你跑到天邊,也難逃吾的掌握。”覺性和尚接言道:“師兄,不可盡聽過耳之言,凡事總宜目睹。我看管澄波品貌端正,不至於犯大戒,求師兄還須詳細偵察,莫為浮言所惑。況他苦練十五年,武功已窺堂奧,似這樣徒弟,得之非易,如冒昧從事,恐有噬臍之悔,師兄如將他尋著,還是多慈悲為是。師兄不為他個人計,獨不為昌大我少林門戶計乎?”覺明禪師聽了師弟一番婉勸,意似稍回,於是說道:“看這孽障造化如何了。”覺明禪師又把李兆豐叫至麵前,叫李兆豐麵向月光。覺明禪師仔細看了看,遂說道:“你要好好跟你師父練習功夫,我少林寺八條戒律你領受了麼?”李兆豐答道:“已領受了,弟子絕不敢有背戒律。”覺明禪師忽麵一沉,說道:“求佛祖加惠於你,活報應莫臨到你的頭上就是我少林寺之幸了。”李兆豐聞言,嚇得如冷水澆頭,戰兢兢不知所措。覺性和尚忙說道:“兆豐,你還不謝師伯的教訓?”李兆豐連忙跪下叩頭,覺明禪師又說道:“你隻要把腳跟牢牢站穩,我還報應你何來,起來吧!”覺性和尚道:“你去燒點鬆子茶來。”李兆豐自去廟後燒茶。
覺性和尚道:“師兄,此子將來能否成就?”覺明禪師答道:“此子論聰明、骨骼,實為可造之才,就是浮而不實,意誌恐難堅定,一為外物所誘,易入歧途。師弟,你要留退步的地方才是。”覺性和尚道:“秘門的功夫我本不肯輕傳,無奈他苦苦哀求,我現已教他鐵砂掌之術了。”覺明禪師道:“不要傳他點穴就是了。”李兆豐燒了一缽鬆子茶來,拿了兩個艾瓢當茶杯,舀了兩艾瓢敬與師伯、師父。覺明禪師說道:“我去京都訪訪董老公,問他是否利欲熏心、忘卻本來麵目?管澄波這孽障,師弟你若見了他,就提我叫他改過自新,如再怙惡不悛,我定取他項上人頭。”說完,站了起來,把棕蒲團背在身上。李兆豐把月牙方便鏟拿岀來遞過去,覺明禪師接在手內,遂說道:“三年後,此月此日,你務必趕到嵩山,你二師兄與師弟也定然趕到,我有大事相商,不要忘記了。”覺性和尚唯唯答應。覺明禪師手提月牙方便鏟,大踏步往崖頭走去,覺性和尚與李兆豐後麵相送。到了崖頭,覺明禪師回頭說道:“莫忘嵩山之會,回去吧!”說罷,縱下崖頭,如箭離弦,一轉眼,已出去二十餘丈。再看時,隻有方便鏟上的月牙被月光反映的一道白光,刹那蹤跡渺然。
李兆豐隨師父回轉廟內安歇,次日起來,覺性和尚教李兆豐練五行連環拳,這種拳雖比不得少林寺的五拳與十八羅漢手,然若用精純的功夫去練,也自不凡。覺性和尚雖遵師兄活報應覺明禪師的囑咐,不再傳李兆豐少林寺神拳點穴術,可是對於這五行連環拳,真是盡心教授,一招一式俱詳細為之說明,折招變式處處不肯放鬆,又為講解五行連環拳之秘訣道:這五行連環拳本是崩、鑽、劈、炮、橫,五趟拳混合而成,故曰連環。崩拳似箭性屬木,鑽拳似電性屬水,劈拳似斧性屬金,炮拳似炮性屬火,橫拳似彈性屬土。又有八字秘訣,必須要細心領悟、努力研究,方能將八字訣練到實際。李兆豐在旁一一答應。覺性和尚道:“八字秘訣是頂扣圓毒抱垂曲挺,每字又含三法,頂字訣是:頭上頂有衝天之雄,手外頂有推山之功,舌上頂有吼獅吞象之容;扣字訣是:肩扣則氣力到肘,掌扣則氣力到手,手足指扣則周身力厚;圓字訣是:脊背圓則氣力摧身,前胸圓則兩肘力全,虎口圓則勇猛外宣;毒字訣是:心毒如怒狸櫻鼠,眼毒如饑鷹觀兔,手毒如捕羊之饑虎;抱字訣是:丹田抱氣不外散,膽量抱身臨機不變,兩肘抱肋出入不亂;垂字訣是:氣垂則貫丹田,肩垂則肩摧肘前,肘垂則兩肱自圓;曲字訣是:肱曲力富,股曲力湊,腕曲力厚;挺字訣是:挺頸則精力貫頂,挺腰則力達四梢,挺膝則氣恬神一。這八字訣為五行拳之根基,你須用心領會不可忽視。”李兆豐天性自然聰明,易於了解,自此勤奮用功。
寒來暑往,秋去冬回,倏已三載。李兆豐五行連環拳練到爐火純青,鐵砂掌也練成,兩丈多高的山頭已能湧身而上。覺性和尚又給他打了一對奇異的兵刃,名為五行輪,化合五行輪創興一百二十招,分摘、解、撕、捋、剪、鎖、劃、銼,專奪敵人兵器。這日,李兆豐五行輪練完,覺性和尚道:“你不要練了,你的功夫在少林門中已算小成,你可收拾物件,下山去吧!”李兆豐聞言,不覺容色慘然,急忙跪在塵埃說道:“弟子跟師父三載相依,蒙師父教武藝,今一旦相離,涓埃未報,請師父到弟子家中,不嫌粗茶淡飯,供養師父的天年,稍盡弟子的孝心。”覺性和尚見這種依戀之情,自己也有些戀戀,於是說道:“你有此心,為師如領了你的孝心一樣。我還得趕奔嵩山踐三年前你師伯之約,你隻要莫入歧途,就不枉為師吾教你一場,你去吧。”李兆豐隻得叩頭起來,收拾衣物,把五行輪也包在包裹內,往身上一背,又重新跪在地上與師父叩頭,這才站起來說道:“弟子回家看望看望我老父,還是往福建找師父去。”覺性和尚道:“我萍蹤無定,不要去找我,你父已風燭餘年,你好好在家侍父親幾年,稍報他劬力勞養育之恩。況且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寸草秋暉你要及時行孝才是。”李兆豐一一答應,覺性和尚又道:“你可知我少林行拳立門戶平拳當胸之義?”李兆豐答道:“弟子不知。”覺性和尚道:“平拳當胸為反背胡族心在中國,凡遇以此式立門戶者,總非嫡係亦為同誌,你要留心為要。”李兆豐答應完了,覺性和尚道:“你走吧。”廣李兆豐隻得轉身奔西山頭,覺性和尚指給李兆豐道:“你從此路而來,還從此路而去。”李兆豐淒淒聲音說道:“師父,請回吧!”說罷,一咬牙關,振奮精神,把丹田之氣提起,轉身向師父納頭一拜,施展輕功,由頭頂上躍下,兩足巧踹危石,輕蹬荊棘,身體輕如落葉,轉眼間已到了摩雲頂下,仰首往頂上一看,見師父仍然在頂上站立。李兆豐想二三年來朝夕相依,一旦離別,不知何日才能見麵,不由得落下淚來,自己站在這亂石上不肯走。忽見師父在頂上把袍袖一擺,轉身走去。
李兆豐跪了半天,才轉身順著這崎嶇山路奔摘星崖,不一時,出了山口,夠奔七虎林河,轉眼到了五方村,直奔自己家門。進前邊倒座一看,隻見哥哥兆祥正陪著父親說話,自己跑到父親麵前叩頭,口中說道:“父親,兒回來了。”李振標猛然一怔,因李兆豐三年前方交一十六歲,身體正在發育之時,現時已壯漢魁梧,精神奕奕,所以李振標乍一看,有些不敢認。李兆豐跪在麵前一招呼,這才知是兆豐兒回來了,不由大喜,遂說道:“起來吧!”李兆豐又與兄長見過禮,把身上背的包裹解下來,坐在一旁,把在摩雲頂所練的武藝略為說了一遍。李振標問道:“你師父還在摩雲頂麼?為何不把師父請到家中?”李兆豐道:“師父與師伯約定中秋節嵩山相會,兒下山後師父大約也就走啦。”又說了會子話,李振標說道:“你到後院換換衣服,就勢隨你哥哥去拜見你新娶的嫂嫂。”李兆豐彼此在家中侍奉父親,倒也安分守己。
轉年二月間,忽有一數年未見的鄰居,來送信說,李兆瑞在公主嶺被人殺死,死得非常慘,斜肩帶臂地劈為兩半。這個鄰居因看著李兆瑞長起來的,所以認得極清。問他是被仇殺是被盜殺,他又似知似不知,半吞半吐。李振標聽見這個鄰人背地裏跟別人說,“李振標不定做了什麼缺德事,李兆瑞在外邊敢情當了強盜,你們知道,小閻王李五就是他,這次公主嶺劫永勝的鏢,人家鏢局真有能人,聽說他死在鏢頭手裏啦!這才叫惡貫滿盈。”這麼一傳說,全村人全知道啦,這個傳聞吹到李兆豐耳內,不由暗暗咬牙切齒,自己叫著自己的,“李兆豐,李兆豐,你一同胞的哥哥被人慘殺,屍骨無存,你有一身本領,不報殺兄之仇,枉生於天地之間!”不過在父親麵前不敢說替哥哥報仇,又不敢私自離家。哪知李振標也知道了,這一氣竟致病倒床上,醫藥纏綿,直至六月才見起色,不料時當盛暑,時疫流行,竟染疫而亡。
李兆祥與李兆豐弟兄二人盡哀盡禮,喪事料理畢。李兆豐守孝百日後,跟哥哥李兆祥說,要到福建少林寺找師父去,他哥哥因為數千裏途程不願意叫他去。李兆豐去誌已決,不能攔阻,於是打點好衣服銀兩,把兵刃也帶上,拜別兄嫂,立時起行。哪是往福建?完全是為哥哥報仇。於離開五方村後,直奔公主嶺這條道路,打算打聽明白,哥哥死在姓程的手裏確不確,這姓程的鏢局子設在哪裏,好去找他。
這五方村離著公主嶺三百多裏,李兆豐走了四天到了公主嶺。哪知近嶺的地方沒有人家,走了二十多裏,雖有小村落,一問這件事,全說不清楚。事隔三年多,誰還把這種閑事放在心上?李兆豐心想:“我何不折回寬城子?到那裏就可以打聽出來姓程的鏢局子設在哪裏。”這天走到晌午,前麵一片山岡荒草沒人,剛走到近前,忽聽見一聲呼哨,由山岡湧出一夥強盜。有二十多人,個個手持刀槍棍棒,全是土黃布褲襖,青布包頭,打繃腿,搬尖灑鞋,一字擺開。由後邊閃出三人當中一站,喝道:“孤雁綿羊,趕緊將金銀財寶留下,免得大太爺們動手,饒你一條狗命。”李兆豐定量一看,見當中這人年紀不過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白淨淨的麵龐,兩道劍眉,一雙虎目,鼻直口方,細腰紮背,頭罩青絹帕,青洋縐短褲襖,腳登抓地虎快靴,手持一對虎頭鉤。右首那個身高六尺,赤紅臉龐,兩道濃眉,一雙大環眼,獅子鼻,四字口,頭上青布包頭,青布短褲襖,抓地虎快靴,手提镔鐵齊眉棍。左首站著這個把李兆豐嚇了一跳,身高六尺,麵如白紙,臉長脖子細,兩道鬥雞眉,一雙吊客眼,骨瘦如柴,穿一身銀灰色褲襖,灰絹包頭,打著白腿繃,掖著兩把攮子,手拿一把三尖兩刃刀,站在那裏好像一棵沒有枯葉楊樹秧子。李兆豐這時毫不在想地說道:“朋友,金銀財寶全在包袱內,你別忙!”說著,把包裹解下來,把一對五行輪抽出來,把包袱扔在旁邊,兩手一揚,厲聲道:“要打算留一草一木,你們問問它答應不答應?”這時,那個喪門吊客的強盜,說話是隻有尖音沒有橫音,還是拔著高調罵道:“好小子,你敢戲耍太爺們,吾剝你的皮。”一擺三尖兩刃刀,嗖的一聲,已躥到李兆豐麵前,分心就刺。李兆豐一看,這小子身體倒是挺快,李兆豐不慌不忙,等到刀尖已到了胸前,身體往旁一閃,拿左手的輪子往下一鎖,右手的輪子橫著一展,直奔強盜的咽喉。這個強盜急忙縮頂藏頭,可是他長得太高,被五行輪刺子哧的一下,把包頭挑破,頭皮子微微劃破了一道口子,往旁一縱,嘴裏直嚷“好小子,真有兩下子!”李兆豐狂笑一聲道:“吊死鬼,你這種本事趁早端雞籠拔煙袋去,在這江湖路上充的哪門子好漢?”這時,色赤紅臉的強盜哇呀呀怪叫如雷,一擺手中齊眉鐵棍,聲如銅鐘,喝道:“好個鼠輩,你敢藐視你家大太爺?”人到棍到,直奔李兆豐頂門碰來,李兆豐見齊眉棍太重,不敢拿五行輪接架,往左一轉身,雙輪齊下,斜奔強盜肩肋,強盜見棍已落空,雙輪又到,強盜手法也快,往右一進步,用“鳳凰單展翅”,棍找五行輪,李兆豐撤招換式,不敢沾他棍,施展縮小綿軟巧功夫,閃展騰挪,展開花樁八打莊稼十六棍,每招分為四式,這六十四棍實受過名師傳授,走了二十餘個回合,這強盜見李兆豐招數露了破綻,急用“烏龍探爪”,奔李兆豐胸前點來,這一棍要點上,準得透膛。李兆豐一側身,讓過棍頭,往前一進身,右手五行輪上邊兩個刺子往齊眉棍上一搭,往上一推,這就是借式打式,左手五行輪直刺軟肋,強盜的棍已收不回來,猛力往回一撤身,把軟肋躲開,正正刺在右臂上,隻聽撲哧一聲,鮮血立刻躥出來。這強盜往外一縱,李兆豐一合五行輪,剛要往前趕,耳中聽得身後風響,就知有人暗算,左腳往左一上步,全身往下一塌,回頭一看,原來是吊死鬼的強盜來暗算自己。那吊死鬼的強盜本想冷不防從後麵把李兆豐紮死,手中兩根攮子奮力向前一齊紮去,竟被李兆豐躲開。李兆豐這時正是斜身側步,右手五行輪舉著,左手五行輪交在胸前,這時,吊死鬼強盜剛要縮手,那李兆豐左手五行輪一舉,喝聲“撒手”,猛然向兩把攮子上一砸,隻聽嗆啷啷一聲。兩把攮子全落在地上。隻聽他疼得哎呀地鬼叫,兩手甩搭著轉圓遭,疼糊塗了,把跑也忘了,這種神情,李兆豐倒不肯下毒手了。喝了聲“滾”,兜定屁股,奮力一腳,這吊死鬼的強盜被踢岀五六尺去,撲通一聲,仰麵朝天摔在地上,更像鬼叫啦,爬起來兩手捫著屁股往回下跑,沒走出三步,撲哧又摔在地上,敢情把他摔暈了,過來兩個人把他架回去。當中這個強盜一擺虎頭鉤,大聲喝道:“鼠輩,休得逞能,大太爺取你的狗命。”李兆豐一看這個強盜這雙虎頭鉤招數精奇,身手靈滑。李兆豐不敢輕敵,二人的兵刃全是帶鉤帶刺,各自留神,走了二十餘招,這個使鉤的雙鉤用“雙峰貫耳”,李兆豐縮頂藏頭,用了一手險招名為“平分春色”,左手五行輪找鉤頭往外推,右手五行輪直刺胸前,使鉤的想反腕子往下剪。可是鉤頭一交叉的時候,已被五行輪刁住,胸前五行輪刺子已到,這才兩手一撒,腳跟一用力,往後縱出五六尺去,身體往前一挺,這才站住,驚得一身冷汗,一對虎頭雙鉤已被李兆豐甩在地上。李兆豐這時把五行輪合在一處,交於右手說道:“你們哪個還敢來比試比試?”
這時,像吊死鬼的強盜把疼又忘了,向身後二十多人嚷道:“單打獨鬥贏不了他,弟兄們亮家夥一齊上,死在一處落個肉丘墳。”這些壯漢全是亡命徒,哪管什麼本事行不行?一聲呐喊,各擺兵刃就往前撞。李兆豐紋絲不動,看這吊死鬼的強盜死不要臉的情形,實在可恨,於是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們不怕死,自管前來。”
這時,那使雙鉤的強盜回身喝道:“站住。”這才抱拳拱手,向李兆豐說道:“這位好漢武藝高強,某等實不是你的對手,殺剮存留任憑於你,俺黃玉虎若皺一皺眉,算不得江湖上好漢。”李兆豐一聽,趕到麵前說道:“你真夠朋友,我豈能趕盡殺絕?我跟你打聽一件事,你可知道?”黃玉虎答道:“隻要能告訴你的,一定告訴。”李兆豐道:“有一個小閻王李五,你可認識?”黃玉虎聽了一怔,麵現遲疑之色道:“閣下莫非是六扇門中人麼?若問小閻王李五,倒是認識,無奈他三年前已死,若在他身上還有什麼牽連的案子,我就是知道也不能答對。你要是不能圓案,我陪你走一趟,就是上刀山,下油鍋,絕不能含糊。”李兆豐一聽黃玉虎這個話,是錯會意了,自己咳了一聲,說道:“實不相瞞,我名李兆豐,小閻王李五是我的胞兄,三年前他在公主嶺被保鏢的所害,彼時我在七虎林山學藝毫不知情,今年方得知道凶信,故此前來探聽確死在何人之手,我好為我兄長報仇,別無他意。”黃玉虎聞言,遂說道:“原來是李五爺的胞弟,這還巧啦!”向後邊一點手說道:“你們兩人過來引見引見。”使齊眉棍的跟像吊死鬼的全過來說:“大哥,這是怎麼回事?”黃玉虎道:“這位原來是小閻王李五爺的胞弟,你們二位不能再記恨方才的事啦,必須多親多近,不枉你們跟李五爺結拜一場。”遂對李兆豐道:“這位是喪門神楊葉,這位是賽靈官胡英傑,他二人與李五爺為磕頭的弟兄。”李兆豐一揖到地,“原來是二位兄長,適才小弟多有得罪。”靈官胡英傑心直性爽,看見李兆豐想起拜弟,心中非常難過,連說:“兄弟,你不要掛懷。”喪門神楊葉說:“兄弟隻顧你多有得罪,我可算活活受罪,腦袋破了,屁股裂了,摔得哥哥我心裏發慌,腦袋發沉。還算兄弟你手下留情,不然,哥哥我早歸位啦!”黃玉虎一聽,滿不夠一句話,趕緊說:“楊二弟,你不許這麼玩笑。”又跟李兆豐說道:“他性好詼諧,可是心腸非常熱,賢弟不要怪他。”又道:“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賢弟如不見疑,隨愚兄進山一談。”李兆豐說:“好吧。”回身將包袱拾起,把五行輪掖在包袱上,一同進了山岡。
走了一程,見一片古樹,由樹林穿過去,進了一座小山口,進山口一看,是幾間因陋就簡、木石壘搭的房子,進屋子一看,迎麵上搭著一架石頭桌子,兩旁的木凳拿虎皮蒙著,兩旁房山架著兩架木床,上麵的鋪墊倒全是錦繡之物,彼此落座。黃玉虎說道:“李五爺在著時候跟愚兄我不在一處,他跟楊二弟胡四弟一處,他們是弟兄五位,不料在公主嶺被永勝鏢局鏢頭程誌潛所殺。弟兄五人死了三位,他們二位也受重傷,公主嶺弟兄們星散,他們二位才到我這黑風崗來。聽說這個保鏢是董老公的門徒,武功絕倫,劍法高強,關東綠林人無不側目。”李兆豐問道:“他鏢局設立何處?”黃玉虎道:“總鏢局設立在奉天沈陽,吉林、黑龍江,熱河、察哈爾、綏遠、張家口均有分設的鏢局。”李兆豐一聽,立時站起,把包袱抄在手中,說道:“我就此前去找他。”黃玉虎道:“賢弟,不要性急,你這時去也未必碰得上他,他是哪個鏢局應了大票的買賣,他到哪處去。再說,你到鏢局找他,耳目眾多,又是省會之地,豈能由我們任意而行?再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賢弟你且坐下,我們從長計議。”李兆豐隻好坐下,喪門神楊葉說道:“李老弟,依我的主意,你先跟我們一處湊合著,長趕集莫有碰不上親家的,哪時打聽他走大票的鏢,還得是他親自押鏢,那時我們下手,誰也別含糊,誰含糊誰是姓程的孫子。”說到這裏,扭頭向賽靈官胡英傑道:“四弟,你的齊眉棍還敢跟姓程的寶劍比麼?"胡英傑臉一紅,不能答對。喪門神正顏厲色說道:“我可有言在先,誰含糊誰可頂姓程的晚兩輩,四弟,你怎麼這麼泄氣?咱就是不能宰他,還不會讓他宰了麼?”賽靈官胡英傑忽然醒過味來,敢情繞著脖子罵我,霍地跳了起來,劈胸一把,抓住喪門神楊葉的衣服,氣得哇呀呀怪叫道:“好個吊死鬼,你敢罵我?你倒是說明白,誰是姓程的孫子?你不說,我把你活劈了。”喪門神被抓得直哎喲,急說道:“四弟,你撒手,我沒說你。”賽靈官胡英傑因為當著李兆豐揭自己的短處,是真急啦,抓住胸口往上一提,又往下一按,“說到底,誰是姓程的孫子?”喪門神楊葉這一下屁股可受不了啦,直著嗓子喊,哎喲哎喲,連說,“我是我是。”李兆豐、黃玉虎過來把胡英傑拉開。黃玉虎道:“四弟,你何必跟他認真呢?他好玩笑不是一天半天啦,別搭理他。”賽靈官胡英傑氣呼呼坐在一旁不語。喪門神楊葉這時手捫著屁股眥牙咧嘴,還直念叨著道:“好心好意出主意報仇,倒找了病啦,可好,你們二位商量好啦!全認準這鬼地,滿望屁股上招呼。”黃玉虎一聽,又要把李兆豐套上,趕緊拿話攔著道:“二弟,別玩笑啦,你的主意多,咱倒是怎麼下手吧!”喪門神楊葉這才說道:“姓程的掌中一口劍鬼神不測,那一百三十六手追魂奪命劍,跟小連環八劍,絕技驚人。我們哥三個別說吹牛的話,跟人家走不了十招,李老弟,你這身本事這對家夥倒許行。可是,你這對家夥叫什麼名字?我師父太狠啦,軍器譜全留偷手,可忘了給他現世啦。”李兆豐心說:“這小子連他師父都損,我哥哥竟交這種朋友,怎麼會好?”這時,見他一問,剛要告訴他。隻聽黃玉虎說道:“李賢弟這對兵刃叫五行輪吧,招數是按五行三才八卦,雖然聽見說過,沒見過會使喚的。”李兆豐暗暗佩服黃玉虎多聞多見,隻聽喪門神楊葉從鼻孔中哼了一聲,衝著黃玉虎道:“大哥,莫怪你的綽號叫小瘟神呢。敢情真瘟,你知道怎麼不暗含告訴我一聲,露臉全是你們的,栽跟頭現眼全是我一個人的。”黃玉虎一笑,扭頭不答。
喪門神楊葉見黃玉虎不搭這個茬兒,自己這才又接著說道:“可是他不隻於劍術驚奇,人家的八卦轉掌,單雙換掌,太極十三勢,均得自董老公真傳,況八卦轉掌董老公以上沒有人傳過,人家這種掌法算是獨門。李老弟,你的拳術我沒見過,我可不敢說你行不行。”李兆豐越聽越氣,立起身來說道:“楊二哥,你既知道這麼詳細,你可知道姓程的身子上肉是鐵做的?”喪門神一聽,心說:“對,這樣說話是我的徒弟。”於是答道:“姓程的一定是人生父母養的,絕不能是石頭縫裏鑽出來的。”李兆豐道:“這麼一說,他不論武功多好,身體還是骨頭跟肉?”李兆豐這時麵帶冷笑,走到喪門神麵前,一把將喪門神楊葉的腕子攢住說道:“楊二哥,你這來。”這一把隻用了四成力,喪門神就覺著往肉裏殺,連骨頭全疼,不肯說疼,暗自咬牙,心說,“暗含著跟吾幹上啦!”李兆豐把他拉到石桌子前,撒開手啦,遂指著石桌子說道:“姓程的有這塊石頭結實麼?”猛然把右掌一揚,把氣力運到掌心,霎時,往石桌上一擊,隻聽叭的一聲,五寸多厚的石板竟被拍下一角來,碎石紛紛落地。
黃玉虎跟胡英傑齊說道:“李老弟,你有鐵砂掌的功夫,何愁大仇不報呢!”李兆豐哈哈一笑說道:“楊二哥把姓程的捧上天啦,我給楊二哥看看我的功夫行不行?要是不行,我就知難而退,不便再找姓程的啦!”黃玉虎急忙插言道:“楊二弟絕不是看不起賢弟,他是一份好意,為是把姓程的出身、本領說清楚了,好有個防備。”李兆豐這時也覺著自己此舉有點過火,急忙向三人一揖,說道:“小弟失禮之處,請三位哥哥原諒吧!”三人齊聲答道:“賢弟,這可是多禮了。”彼此一笑,把這茬揭過去。
大家重新落座,喪門神楊葉的肚子要放炮,自己嘴向例不饒人,這回可不敢再還價啦,心說:“你這就叫不說理,人家不能是鐵做的,你這拍石也說你是鐵做的,行麼?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這麼狂妄,碰上釘子就夠瞧的,誰讓我跟你哥哥有結拜之義呢?我畫出道來,聽不聽算盡了我的心啦!”自己打定主意,依然和顏悅色地說道:“永勝鏢局雖然名震關東,他可不是金店、當鋪,跟咱們一樣,全憑胳膊根恍,鏢局是露得起臉,現不起眼,保得起,賠不起。我們隻要打聽準了他哪時走大票的鏢,是姓程的押鏢,咱們就下手,有李老弟這身本領,足能料理姓程的啦!這水買賣也做下來,那算兩全其美。”說到這兒,頓了一頓,衝著李兆豐道:“我可是比方的話,你可別多心。”李兆豐也笑了,說道:“楊二哥,有話自管說。”喪門神楊葉接著說道:“姓程的勝不了也死不了,許人家跑吧!”說到這兒,兩隻吊死鬼的眼看著李兆豐又不往下說啦,黃玉虎這時也笑啦,遂說道:“你趕緊往下說吧!”喪門神道:“我也願意快說,可是我的話要是有不對的地方,你們先記住了,我索性全說完了再問我。”三人全不答言,喪門神這才說道:“倘若他跑了,我們隻要把鏢劫下,他也活不了,賠不起人家,人家跟他拚命,永勝鏢局從此在關東不能幹啦,夾氣傷寒他還活得了麼?假若連鏢帶姓程的全逃出咱們手去,打姓楊的這說也不能算完,往後報仇的事滿不用你們,全是我一人的,明著我不行,暗著可夠瞧的。論武功、論氣力,那全得讓別人,吾沒下過那個功夫,要是論躥房越脊、滾背跑坡、偷盜竊取小巧之技……”說到這兒,喪門神用大拇指在鼻子上一挑道:“那是咱看家的本領,我就是沒拔過煙袋、沒端過雞籠。”李兆豐一聽,敢情是臭賊,喪門神楊葉說道:“我一個人墜著姓程的走,他隻要一落店,看他保的是什麼鏢啦,要是‘現水’我得手就拿,拿不了多少我給他挪挪地方,要是怕燒的,我就放火,怕水的,我就給他往水裏撂。有客人跟著鏢,我把客人宰了,臨完事我還要摘他鏢局子牌匾去,反正把姓程的氣死完事。”李兆豐一聽,這主意別管行不行,真損,於是說:“楊二哥的主意實在好。”賽靈官胡英傑接言道:“倘若你叫姓程的拿住,怎麼樣呢?”喪門神楊葉把吊客眼一翻,道:“我沒打算活著。”
還要往下說時,外麵一陣馬蹄響,不大工夫,從外麵進來一人,李兆豐抬頭一看,見這人身高五尺餘,黃白色臉兒,五官俊秀,頭上青絹包頭,青縐綢夾大衫,白袖子紮腰,夾衫半邊下擺掖在腰巾上,露岀月白色中衣,青緞薄底快靴,背後背定一張彈弓,肋下挎彈囊,頗顯得英雄氣概。進得門來,向著黃玉虎口稱:“大哥,這水買賣做下來了。”黃玉虎道:“三弟,你辛苦啦,我給你引見位朋友。”李兆豐這時亦站起來了,黃玉虎指著李兆豐道:“這是小閻王李五爺之胞弟李兆豐。”又對李兆豐道:“這是賽靈官胡四弟之胞兄胡英俊,人稱賽楊戩,你們二位多親多近。”彼此客氣一番,就此落座。
胡英俊把彈弓、彈囊摘下來掛在牆上,又在夾衫內解下一卦九節鏈子槍來,也掛在牆上。黃玉虎又把李兆豐替兄報仇、楊葉給岀的報仇的法子一一說明。胡英俊一聽,連聲道好。遂向李兆豐說道:“李賢弟,就按楊二哥的主意,暫時在此忍耐,明天就派踩盤子的夥計打探,兄弟不才,願助一臂之力。”李兆豐道:“四位兄長這份厚意,我李兆豐至死不忘,唯有幾句不揣冒昧的話,說出來還求多多原諒。”四人齊答道:“賢弟,有話自管說,不要客氣!”李兆豐道:“弟在此雖屬暫時存身,也願替四位哥哥效效勞,如遇官員仕宦油水大的,不論他來頭多大,小弟情願剪口開爬;唯須嚴戒本股弟兄,遇婦女老邁幼稚的不準開爬。”黃玉虎一聽,大喜過望,遂答道:“賢弟,愚弟兄四人在這黑風崗嘯聚,實非得已,不過俟機待時。父母生我們清白之身,全希望光宗耀祖顯親揚名,誰願失身盜匪做這殺人劫盜的勾當?無奈為事勢所迫,不得不鋌而走險,遇有機緣,等時洗手,賢弟所說必謹謹遵守。可是我弟兄武功太淺,數年隻是守土開爬,不敢上線掛招牌,並且時遭道上同源輕視,賢弟如肯正式歸標,在此開山立櫃,愚弟兄們願請賢弟當家,有你這身本領也好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李兆豐一聽,趕忙推辭,經不得黃玉虎等情誼諄諄,李兆豐一想,“雖然練得一身本領,世路茫茫,哪有自己用武之地?雖然師父的十條戒律內有不準劫掠良善,我隻揀那貪贓枉法的官吏、為富不仁的守財奴、操縱居奇的奸商下手,縱然叫師父知道了,也不至於落多大不是,我自此對於武功不立門戶,不道出少林寺的根派,誰又知我是鐵臂禪師徒弟呢?”主意拿定,這才點頭應允。
黃玉虎擇吉日行開山立櫃之禮,散出綠林帖,請附近各幫股首領,果然來了領嶺的衝天炮張五、九龍灣人廚子韓冰心、雙旗堡雙刀將葉元清、小白龍葉元明、風雷寨的楊四爸,這是四股最著名的悍匪,尚有十幾股小股的全來慶賀。
轉天按著規矩,由黃玉虎跟隨到各山頭的當家的前拜山驗關,李兆豐這才在黑風崗當家。每日派出踩盤子夥計四出打探有油水的買賣。這日,有踩盤子夥計回山報告道:“現在依蘭道道台解任回京,這位道台的底也摸清了,他是宗室,雖是解任,後任道台還派第二十四鏢的一哨兵護衛進京,據說這位道台根子太硬,在任上貪贓枉法,縱吏殃民,種種不法行為,都統雖恨他刺骨,亦奈何他不得。”李兆豐聞聽,微微冷笑一聲道:“這是他報應日子到了,我給他摘了瓢,給我們十二縣老百姓泄憤!”又問道:“這贓官幾時到?”踩盤子夥計答道:“明天辰時準到離本山二十裏通關堡。”踩盤子夥計說完,退下去。
次日黎明,李兆豐跟黃玉虎說道:“我帶二十名弟兄上線開爬。”黃玉虎道:這水買賣鷹爪子太多,內中怕有能人,我同胡三弟跟去吧!”李兆豐非自己去不可,黃玉虎不好再說,自己挑二十名手底下明白的弟兄,每人一騎馬。李兆豐也收拾利落,帶領二十名弟兄上線去了。自辰至午,並不見回來,黃玉虎心性忠厚,放心不下,跟胡英俊、胡英傑說道:“二位賢弟,辛苦一趟,上線上打探接應。”兩人領命帶兵刃飛身上馬而去。兩人走了又有一個多時辰,還是不見回來,跟喪門神楊葉說道;“怎麼還不回來?這水買賣怕要砸,賢弟你鎮山,我趕緊接應去。”楊葉說:“這第一次放馬,要是砸了,他準得抹脖子,這座黑風崗趕緊讓別人。”楊葉雖這麼說,也怕真砸了,急忙傳令弟兄們備馬。黃玉虎急忙帶領二十名弟兄離開黑風崗,放開嚼環,如飛而去。
剛走出三四裏,遠遠望見一騎馬,如飛而來,弟兄們一遞暗令,往左右一帶絲韁,把一條大路遮住。對麵的騎士不能不收韁慢走,好跟他對對盤,看看他是怎麼個路道。果然,對麵那匹馬到了跟前,忽然翻身下馬,弟兄們一看,原來是踩盤子頭目羅二虎。羅二虎來到黃玉虎馬前,黃玉虎問道:“你從哪裏來?”羅二虎答道:“我踩盤子回來,路經通關堡,正趕上當家的上線開爬,居然開‘青龍得彩’,傷了三十多鷹爪子,把道台的耳朵削了一個,狼狽逃去。剛往回下走,哪知九龍灣人廚子韓冰心攔路講話,要把這水買賣留下,他說這通關堡在他九龍灣的線上,這水買賣不應當咱做,兩下說碴了,咱們老當家的跟他約定兩人較量武功。咱們輸了這水買賣叫他起去,明日拜山賠禮,從此退出黑風崗,若是人廚子韓冰心輸了,他情願率領九龍灣二百弟兄歸老當家手下,兩人三擊掌,動起手來。老當家的空手進槍,一掌劈折人廚子韓冰心的槍,他是真夠朋友,帶領弟兄們回山結束,明天先單人獨騎到黑風崗來計議歸附的事。”黃玉虎喜上眉梢,遂說,“你先回山報告。”踩盤子羅二虎飛身上馬回山。
黃玉虎帶領二十名弟兄,一抖絲韁,仍然是往前迎接,又走了三裏光景,遠遠看見兩騎馬如飛而至。黃玉虎一看,也是本山的弟兄,就知道後邊也快到了,黃玉虎暗暗佩服,李兆豐雖然初上線,調皮倒是有方。黃玉虎把馬勒住了等候,不大工夫,胡英俊、胡英傑又到了。緊接著,李兆豐押著十個駱駝垛子四輛雙套轎車,這十個駱駝垛子由十弟兄在馬上,每人牽著一隻,後邊是四輛轎車,再後麵是十名弟兄。李兆豐在馬上欠身道:“有勞大哥掛念,托大哥的威名,還沒栽了。”黃玉虎道:“當家的,你這次算給黑風崗掙了正風頭啦,九龍灣人廚子韓冰心雄視吉林省,居然會歸附咱們,此後‘道上同源’誰還敢輕視你我弟兄?”一行說著,已到了黑風崗,將駱駝垛子原個進山,四輛轎車隻趕到山口,由弟兄們將車上載的箱籠等物運進山去。
按綠林道的規矩,趕車的把式隻要不放龍與他絲毫無傷,這四輛轎車知道是雇來的,立時放走。這一次竟是現水就有五萬多兩,每個垛子上是五千兩,尚有珍貴衣飾、細軟、古玩、金器。第二日,九龍灣人廚子韓冰心果然單人獨騎來拜山,他倒是真心歸附。李兆豐一想,這次買賣雖然順利,可是此後風火絕小不了,這個道台又是宗室,豈肯善罷甘休?這座黑風崗不易守,九龍灣地勢險惡,很可以據險抗拒,打定主意跟大家一商量,這才決計挪至九龍灣。人廚子韓冰心也是暗中歡喜。這麼一來,自己麵子上也好看,這一到九龍灣手下弟兄共有三百餘人,拿出錢來置備兵器,采買食糧馬匹,聲勢大震。
過了一個來月,果然依蘭道接了京中一個公事,勒限要這夥悍匪,雖然派隊來攻打過兩次,官兵滿受了重創回去。過了半年多,把這案也就押下去。隨後又做了兩水買賣,內中有一筆為餉銀五萬兩,吉林都統乃調勁軍並抬炮火器等剿山,李兆豐與官軍相拒七晝夜,知不能守,乃由後山僻徑逃走。這次傷亡弟兄二百餘人,賽靈官胡英傑也死在這裏,從此輾轉遷移,年餘方在亂石溝落住腳。
原來,這亂石溝在南邊山口往東走半裏之遙,確有一條上山的道路,曆來無人知曉。在這山根底下一片森林,看著是無路可通,其實往森林中一直往山根底下走,在森林裏也有半裏地光景,到了山根底下即看見了這條上山的道路痕跡。可是年代久遠,山道上幾乎為荒草荊棘埋沒了。李兆豐自從尋得這個所在,由弟兄們動手鏟除荊棘,敢情這斜坡的山道,不隻於人能走,連馬也能上去。李兆豐這時手下還有八十餘人,到了山上支起帳篷,由弟兄們動手搭蓋板屋,自此,在這安下窯。可是不敢像從前那麼掛牌啦,雖然這麼潛蹤隱跡,商旅們隻要提起威震關東鐵掌李來,莫不聞名喪膽。李兆豐自入黑風崗,本為與哥哥小閻王李五報仇,因為一當了家,在線上一露相,連被官家剿捕,永勝鏢局雖然不斷走鏢,不是摸不清底,就是趕不上程誌潛親自押鏢,因循年餘,在亂石溝這一落住腳,這才把報仇之心重行提起。李兆豐因為這亂石溝地方非常嚴密,自己在關東一帶風聲太緊,決定不在亂石溝“守土開肥”,以免被官家注意,所以上線做買賣總在三四十裏外。
這時,正是走鏢的時候,有踩盤子夥計報告,有兩水買賣:一是由熱河來的,今天巳時到馮家堡;一是由張家口起身到蒙古,也是今天可到本溝。李兆豐於是令賽楊戩胡英俊、喪門神楊葉帶領弟兄去馮家堡,令小瘟神黃玉虎、人廚子韓冰心帶領弟兄在亂石溝北三十裏二十家子等著去蒙古的買賣。又派岀踩盤子夥計打探這支去蒙古的買賣,離亂石溝十裏回山報告,這裏再放哨不遲。這時,賽楊戩胡英俊、喪門神楊葉已走了,候至午時,踩盤子夥計回來報告道:“去蒙古這支買賣離本溝已不到十裏,全是蒙古人。”李兆豐跟小瘟神黃玉虎、人廚子韓冰心說道:“二位哥哥,趕緊帶弟兄們上線吧,不要大意,這水買賣彩頭旺,中沒插鏢旗,可怕它是黑鏢。”兩人齊笑道:“當家的,你放心吧!”於是一聲哨子響,三十名弟兄早預備好啦,全飛身上馬,衝下山去,轉南溝口進亂石溝,出北口奔二十家子前去等候。
過了一個時辰,忽見踩盤子頭目羅二虎渾身是汗,回來報告道:“永勝鏢局有一支鏢,今天準到。”說著話,籲籲喘著,李兆豐問道:“是何人押鏢?”這時,羅二虎才緩過氣來答道:“是鏢頭程誌潛押鏢,保的古玩商人,我由察哈爾墜下來的,今天黎明由歸化城起身,至遲日落時可到本山。”李兆豐暗中著急,“怎麼這麼巧?他們弟兄四人全上線了。”自己暗咬牙關,站起身形,遂說道:“你先暫時歇息歇息去。”羅二虎道:“當家的,帶多少人去?我好吩咐他們預備。”李兆豐道:“隻令削刀手隨我下山,餘者令陶霸率領把守山口,你派兩名弟兄到北山頭瞭望,他的鏢車一進亂石溝北口,急速來報告於我。”羅二虎諾諾連聲,隨即出來按李兆豐的話吩咐。
這時,李兆豐更換衣襟,收拾利落。不一時,羅二虎進來報告,二十四名削刀手已伺候好了,李兆豐點頭。等到了太陽偏西,瞭望的弟兄進來報告道:“啟稟當家的,鏢車距北溝口不到一裏。”李兆豐向羅二虎道:“溝南五裏密鬆林等他們。”羅二虎急忙轉身出去,用嘴一捏呼哨,李兆豐提五行輪也出來,一看二十四名削刀手分列兩行,每人一匹白馬,臉朝外站著,左臂抱撲刀一口,右手牽嚼環。羅二虎給李兆豐牽過一匹坐騎,李兆豐級鐙上馬,那羅二虎亦上了坐騎,又響了第二聲呼哨,二十四名削刀手一齊級鐙搬鞍,三聲呼哨,齊抖絲韁,夠奔山口,到了山口。頭目陶霸領十名弟兄在此把守木柵門,每人手中一口雙手帶的大砍刀,見是當家的帶削刀手下山,一聲呼哨,把木柵門拉開,這二十六匹坐騎衝下山去。這就是上文所敘攔路劫鏢,李兆豐掌傷程誌潛,自己也被程誌潛小連環追魂劍傷了左腿,這才逃回。
還沒走回一二裏,喪門神楊葉、賽楊戩胡英俊正來接應。原來,他二人做買賣回來,一聽陶霸說當家的親自下山剪永勝鏢局子的鏢,兩人未敢進山,趕緊前來接應。無奈晚來一時,李兆豐已受傷回來,這才一同回山。到了山上,紛紛下馬,這時,李兆豐因為流血過多,這條左腿已有些轉動不靈。胡英俊過來攙下馬來,進了分金廳,趕緊由羅二虎把腿繃打開,中衣已成血染的啦。卷起來一看傷口,楊葉跟胡英俊均齊聲說:“好險啊,在挪一寸是前陰致命處。”急忙找出刀傷藥七厘散來連吃帶敷,雖然傷口不小,好在不是致命處。李兆豐生性好強,不肯示弱,依然談笑自如。這時,已掌上燈來,李兆豐問削刀手,“弟兄傷了幾名?”羅二虎道:“掛彩的十二名,還有兩名沒回來的。”李兆豐不覺麵帶羞慚之色,於是吩咐羅二虎道:“你去看看受傷的弟兄們,照看照看他們的傷痕,這裏有藥拿去上,再派幾名弟兄趕緊到密鬆林把那兩個受傷的弟兄搭回來。”羅二虎答應照辦不提。
李兆豐長歎一聲,跟黃玉虎等說道:“想不到真應了楊二哥的話,我竟栽在姓程的手內。”黃玉虎接言道:“怎麼這麼巧?全趕在今日一天?若是你弟兄三人一同下山,絕不致叫他得了便宜去。當家的,這不能算你本事不行,實在是落了單了。”李兆豐道:“我隻恨沒把瓢給他摘下來,給我兄長報仇,我已把他傷了,我用雙撞掌,隻可惜讓他把掌心躲過,不然得叫他當時喪命。”把程誌潛盤馬彎弓拳下留情的事,一字不提。楊葉這時說道:“當初咱定規怎麼辦,這時咱是話中前言,我接著當家的辦第二場,姓程的既被傷,必然奔方家屯落店,我這就墜下去,能下手時下手,不能下手時我多少給他添點病。”李兆豐道:“楊二哥,你若去可別莽撞了。姓程的傷勢輕不了,隻要落在方家屯,大約就先走不了,急速回來,大家想萬全之策為妙。“楊葉心中暗道:“敢情碰一回釘子小心一回,你也有今日。”喪門神楊葉一邊轉念,一邊答道:“瓢把子自管放心,我自會看事做事,我是笨鳥先行,這就告辭。”喪門神楊葉這一去有分教,循環報複仇難解,宿世冤家恨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