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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證因

第一回 恩怨幾時休 亂石溝鏢頭遭毒手

黃沙漫漫的一片平原,橫阻著一座高山,危崖高聳,亂石嵯峨,一叢叢的樹木與生在石隙中的蔓草已皆枯。入山口是一條坎坷的道路,兩旁完全是陡壁懸崖,仰視數十丈外,隻露一線天光,此乃由張垣赴歸化必經之路,名曰亂石溝。溝長十裏有奇,為綠林豪強出沒之地,商旅視為畏途。清末有業古玩商金某,常在口北及蒙古一帶貿易,各蒙古王公官邸中,亦時見古玩商之足跡。一年一次春去秋回,獲利不下十數萬。

是年,又在口北及蒙古各地,將運去各種古玩珍飾銷售完畢,又順便采買象牙、人參、玄狐、雪蓮等貨,以便帶回京都,又可獲得厚利。部署歸裝既畢,特聘口外極有威名之永勝鏢局護鏢。

鏢頭為董老公,海川之高足程誌潛,虔心一誌於八卦掌者十年,練得功綿軟巧,既意存丹田,以神貫氣,就曲就伸,柔中有剛之秘。初業鏢局,綠林豪傑頗思剉辱之,每一較量輒創於程之掌下,是以永勝鏢局名震一時。此次金某指名鏢頭親自走鏢,酬勞從豐,程誌潛亦已允諾,備好三輛轎車,古玩商金某獨自占一輛,餘二輛裝珍貴貨物與現銀。每一車上隨一鏢師,尚有八名夥計,亦都是剽悍矯健、久走江湖者,此行除客人,計程誌潛,鏢師周傑、於震、房遠鵬、何英四人,夥計八人,趟子手三人。這十六人各帶隨手兵刃,十匹坐騎擁護著三輛鏢車啟程,行十餘日到了歸化,在城內打店歇宿,夜間分班警備,以防意外。

天光一亮,起來喂好牲口,套上車趕路,車馬出店奔南關,兩旁店鋪尚未開門。一直岀了城,附近疏疏落落有三五村莊,廣漠的曠野絕少行人。這時已是殘秋,田地早經收獲,離城四五裏,馬已將腿溜開,大家一抖嚼環加了一鞭,放開馬蹄向大路上奔去。又走了三四裏光景,程誌潛猛聽見後麵有馬蹄的聲響,回頭察視,見一匹白馬,馬上騎一壯漢,馬的四蹄如飛從來路衝過來。程誌潛趕緊地向周傑打了招呼,大家把絲韁勒住,往車的周圍一攏,後邊這匹白馬已到了。馬上的壯漢隻向這邊瞥了一眼,依然如飛地馳去。程誌潛向周傑道:“過去這人絕非善類,不可不防。”周傑答道:“不錯,準是從歸化城墜下來的。”一問趟子手,前邊有什麼凶險之地?趟子手答道:“再走三十裏即是亂石溝,前四五個月出過一回事,隻要趕過亂石溝就沒有危險了。”程誌潛道:“好吧,我們趕緊趕路吧!”大家亂抖絲韁,如風馳電掣,一轉瞬已是二十餘裏。遠遠望見一座高山,怪嶺重疊,高峰入雲,離山已不足十裏。程誌潛一看前麵有一座小小村莊,亦不過幾十家住戶。程誌潛把馬勒住,悄悄跟周傑說道:“天還不到正午,趕過亂石溝打尖也不晚,可是看方才的神氣,前途恐怕出事。此處既然有店,何不在此歇息歇息,把牲口上足了料不好麼?”周傑點點頭向趟子手說了聲:“打尖。”趟子手一搖鞭子,車奔店門,店中的夥計一聽車馬的聲音,趕緊跑出來一看,是保鏢達官,趕緊往裏讓。車馬進了店,院裏倒是寬敞,大家下了牲口,夥計把大家讓到屋中,先給打了臉水。程誌潛向夥計說道:“趕緊給我們預備飯食,我們飯後還得趕路。”夥計道:“諸位達官多包涵點,小店可沒有好菜飯。”程誌潛說:“不論什麼,趕快預備就是啦。”因為店中就是一個夥計,趟子手自己把馬牽出溜好了,放在槽頭喂飲。夥計把飯端上來,大家吃完了,一看天已過午,算清店飯錢啟程。

這時三位鏢師押車,周傑同四名夥計在車前邊,車後是程誌潛和四名夥計,走了七八裏,已到了山前,一直衝進山口。兩旁危崖峭壁,由山頂射下來的光線,因兩麵山頭忽離忽合,所以山溝內乍明乍暗,大家把兵刃全備在手下,因山路崎嶇,馬匹不能奔馳,隻可緩緩而行。在亂瓦石溝中走了有五六裏光景,道路陡然曲折,數丈遠一個灣子,左旋右轉,走了約有一個時辰工夫,好容易望見山口,程誌潛暗暗長籲了一口氣,不一刻,岀了山口。程誌潛低聲跟周傑說道:“看起來不可以貌取人,方才疑心那壯漢,如今才知道人家是好人,如今亂石溝已平安過來,前途可無憂矣。”周傑道:“鏢頭不要大意,某奔走江湖四十餘年,稍有閱曆,適才那壯漢絕非善類,我們還是多加小心為是。”說話間,日已平西,正往前走,迎麵塵土起處,一色的四匹白馬如風馳電掣從斜刺裏過去。程誌潛不由一怔,向周傑道:“第一騎上頗像方才那馬上的壯漢。”周傑道:“不管他是不是,我們趕緊趕到站頭再說。”說罷,一連加了兩鞭,這時,又聽見背後有馬蹄的聲音,一看,仍然是剛過去的四匹馬,又重翻回來,十六隻馬蹄踏得塵飛沙濺,如風卷殘雲,從麵前掠過去。

鏢車又往前走了二三裏路,遠遠望見一叢鬆林,離鬆林五六丈遠的光景,就聽見一聲呼哨,從林中躥出二十餘人,全是短衣襟小打扮,青布布頭,每人手中一口撲刀。當中站定一人,一身青綢子褲襖,青絹子包頭,足蹬皂靴,手中提著一對兵刃,頗有奇特,形如半月,在半圓的外括是牟利的鋒刃,兩頭與半圓外括的當中共有五個四寸長的刺子,直徑連刺子長一尺八寸。程誌潛看了這種兵刃,暗暗吸了一口涼氣,這時,隻聽為首的大聲喝道:“咳,趁早將鏢車與大太爺留下,萬事皆休,如說出半個不字,管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程誌潛與周傑甩鐙離鞍下了坐騎,押車的三位鏢師也跳下車來,各亮兵刃,趟子手把車一打旋,三輛車馬頭接車尾,圈在一處。夥計們亮出刀槍棍棒,專管保護鏢車,別的事不管。

程誌潛這時手不拿寸鐵,往前抱拳拱手說道:“這位朋友,尊姓大名?恕程某眼拙,光棍借路不截財,無奈現時除一身之外,均為客人所有,朋友隻管賞程某的麵子,容交鏢回來,定然登門拜謝。”為首三人聽程誌潛的話,哈哈一笑道:“要想過去,卻亦不難,請你將鏢旗留下,我們是寸草不沾。”程誌潛不由得氣往上撞,冷笑一聲道:“鼠輩!你口出狂言,可知程某的厲害?“為首的強盜兩手一舉兵刃道:“你可認識此物?”程誌潛一陣狂笑道:“小小的一對五行輪,何足為奇?程某不才,願以一雙肉掌領教你五行輪的招數。不過,你要把你的真名實姓留下,程某掌下不傷無名之輩。”那為首的強盜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乃李兆豐,人稱威震關東鐵掌李的便是。你既不用兵刃,吾豈能用兵刃贏你?”將一對五行輪回手遞與了身旁的夥計,兩人往前一湊,各自一亮式,程誌潛將身一矮,雙掌向胸前一分,所謂左掌護身,右掌應敵,並不進招,沉機應變,以逸待勞。李兆豐一亮招,是五行拳,走行站,邁過步,身到拳到,左拳一點,是虛招,右拳用“烏龍探爪”奔胸前打來。好個程誌潛,容李兆豐的拳已沾到衣裳,施展“八卦遊身掌”,右掌往外一穿,身隨掌走,已到了李兆豐的背後,雙掌回環運用,左掌往外一撤,第五路翻身,“單爪搏兔”,往李兆豐的後心擊去,李兆豐拳方遞出,敵已無蹤,趕緊身形往下一矮,“秋風掃落葉”,左腿盤旋,橫掃程鏢頭的下盤。程誌潛見匪首武功實有真傳,忙用雙換掌,往右一個盤旋,翻身現掌,“鐵牛耕地”,掌鋒往下一沉,斜劈李兆豐的左腿,李兆豐一個“鷂子翻身”“金雞抖翎”,探左掌,往程鏢頭的肩頭便卸,程誌潛一換掌,左掌往外一封,右掌“遊空探爪”,往李兆豐的麵門便劈,腳尖一點地,身體已騰起,往下一落,正落在李兆豐身旁,右足將一點地,趁式一探身,用“攬雀尾”式,向李兆豐肋下劈來,李兆豐身形往上一起,右手一撩程誌潛的右臂,左腿一進步,左拳用繃拳奮全力來奔。真應了繃拳似箭,迅急實難躲閃。程誌潛見又落空,急提丹田之氣,將向右探身遞掌之力往回一帶,左腳找地,一換掌,往左一旋,讓過拳鋒,身體矯捷如電光流火,已轉到李兆豐身旁,用“盤馬彎弓”式,右足橫抵李兆豐小腹,兩掌向胸前,隻用了五分力一推。程誌潛心中十二分愛惜李兆豐是一條漢子,不欲傷他。哪知這一厚道倒取了殺身之禍,雙掌一不用力,未免就慢,李兆豐兩臂猛地撤回,運足氣力,從下往上一分程誌潛兩臂,程誌潛往上一揚,兩肋與前胸已無法掩護,李兆豐亦用的是雙掌,猛力向程誌潛兩肋一擊,程誌潛肋已中掌,兩目一瞪,喝了聲:“鼠輩!”橫在李兆豐小腹上的右足,奮力一踢,李兆豐跌出丈餘,後背才一沾地,一個“鯉魚打挺”,又複躍起。程誌潛這時微覺兩肋作疼,自己緊咬牙關,回首一招手,向四位鏢師道:“不要放走一人,動手!”四位鏢師各拉兵刃,有一名夥計將程誌潛的寶劍遞過來,這時,李兆豐拿五行輪趕奔前來,敵住程誌潛,四位鏢師與一群賊黨戰在一處。

李兆豐這對五行輪,按五行八卦,八八六十四招,摘解撕擄,專奪人的兵刃。程誌潛這把劍,曾用過十餘年之苦工,練就一百三十六手追魂奔命劍,飛騰擊刺,變化神奇。董海川授徒七十二人,會此劍法者隻八人。今日程誌潛欲報兩掌之仇,故此才下毒手。一招緊似一招,一式緊似一式,若在平時,至多二十餘招,足可取勝,可是現在,肋已受掌傷,手、眼、身、法、步,稍微遲慢。李兆豐的五行輪,遮蔽封攔,非常嚴密。程誌潛心中一急,這才施展小連環追魂八劍,由第三劍的“白蛇吐信”,本是刺咽喉,李兆豐的雙輪一鎖,想用輪上刺子刁劍鋒,沒等輪到,一翻身,用“玉女投梭”,刺陰撩兩腋,任憑你一吸氣一凹身,將前陰躲開,兩腿絕難躲過,你往右閃,削左腿,左閃,削右腿。李兆豐左大腿根上被削了五分深一道口子,湧身往旁一躥,縱出一丈餘遠,喊了聲:“風緊扯活。”一群餘黨除受傷的兩個外,其餘全都隨李兆豐竄入林中。一霎時,蹄踏沙石的聲音,已抄小徑逃去。

四位鏢師這時已力盡筋疲,籲籲地喘著,每人身上全受了一兩處傷,大家聚在程誌潛麵前一看,程誌潛麵色鐵青,劍尖插地,兩手扶著劍把,低頭不語,鏢師們一看神色不對,周傑、何英兩人把程誌潛一架,把劍給接過來。程誌潛猛一抬頭,一張口,噴出一口血來。兩位鏢師道:“鏢主已受內傷,趕緊攙到車上去。”走到車前,一掀車簾,隻聽車裏叫起來。一看客人金某體似篩糠,縮作一團,嘴裏不住喊:“大……大……王爺,饒命!”趟子手過去向他腿上一拍道:“金掌櫃,您是嚇昏了,賊早跑了。”金某被這一叫,這才明白。周傑說道:“金掌櫃,多避點屈,讓我們鏢頭往車裏去,他已被傷,不能走啦!”金某連說,“行,行!”可是四肢還是無力,慢慢往外挪。夥計看了著急,過來一人硬把這位金掌櫃架下來,坐褥上濕了一大片,原來已嚇得尿了。慢慢把程誌潛攙上車去,讓金掌櫃坐在外邊。

這時,暮色蒼茫,沉沉欲黑,周傑向趟子手道:“咱必須找一宿處,附近可有鎮甸?”趟子手答道:“離此十一二裏才到方家堡,那裏有客店。”周傑說:“隻好往前緊趕吧!”大家一陣忙亂,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也不管馬的死活,緊自加鞭,走了五六裏。東方湧出一輪明月,寒風颯颯,在這闃無人跡的曠野荒郊,景色愈覺淒涼。走了一程,遠遠望見有幾點忽隱忽現的星火,隱隱又聽見犬吠之聲。趟子手道:“前麵即是方家堡了。”大家覺精神一振、不一刻,進了方家堡,南北一條長街,東西鋪麵,倒是一個大鎮甸,走了三四箭地,路東一座客店,在門口挑著一個紙燈籠,燈籠上四個紅字,是方家老店,兩扇大門已掩上了一扇。車馬的聲音驚動了店中的夥計,由店房跑出來招攬客人,一看是保鏢的,趕緊讓道:“眾位達官,就在這裏住吧,再往南走沒有大店啦。”扭頭往店裏喊:“李大,把大門推開。”這時,由店房又跑出一個夥計,將大門一開,車馬進店,夥計們照料著。周傑問道:“店裏可有清靜地方?車裏有病人,明天走不了。”夥計答道:“正好。北跨院有五間屋子閑著啦!”周傑道:“很好。”金掌櫃已下了車,鏢局夥計由車上把程誌潛攙在車沿上,鏢師把程誌潛背了起來,夥計打著燈籠頭前引路,奔東北角,在東上房三間是一明兩暗,北麵是兩間廂房,夥計跑進去先把燈全點上,把程誌潛背進北間,把行李打開,給鋪好,把程誌潛放躺下。店夥要去打臉水沏茶,周傑忙道:“你先給拿一壺白開水,趕緊買一斤白砂糖來,快去!”店夥答應。

這時,把車上的銀貨已卸下來,放在南間,金掌櫃亦在南間歇息。不一刻,店夥把開水、白糖送來,這時,程誌潛清醒,周傑湊到麵前道:“鏢頭,現在覺著怎樣?你的內功不弱,何致受此重傷?”程誌潛微歎了一聲,低頭不語。何英沏了一碗白糖水端過來,周潛接過來道:“請鏢頭把開水喝了,以免淤血攻心。”程誌潛點了點頭,把一碗糖水喝完了。稍沉了片刻,精神似乎好一點,遂說道:“再沏兩碗糖水。”何英又給沏了兩碗,程誌潛慢慢又喝了下去。於是說道:“我不要緊,你們休息休息吧!”

大家隻顧鏢頭,把自己的渴、累、傷,全像忘了似的,現在一看鏢頭不要緊,大家全覺喉嚨似火燒一般,好在店夥已給沏了茶來,大家淨麵吃茶。店夥進來問:“達官爺們,吃什麼菜?好預備。”周傑道:“隨便預備吧!你單給熬點大米稀飯。”店夥一一答應,到前邊吩咐去了。

周傑這時聽鏢頭一陣陣直咳嗽,趕緊湊到麵前道:“您的金瘡鐵扇散帶出來沒有?不可以上一點,喝一點麼?”程誌潛微微抬了抬頭,答道:“衣包內有,我不能用,那是專治刃物所傷,不論傷勢多重,敷上兩小時內即可收口,我的傷是鐵砂掌傷在五臟,非鐵扇散所能治。回頭可問店家此地有大藥店沒有,須趕緊配太極八步回生散,方可保住我的性命。”說到此,咳了一聲道:“總然生命保住,亦成殘廢矣!”周傑戲道:“鏢頭何出此言?吉人自有天相,千萬不要悲傷,好好將養吧!”周傑這時看程誌潛的神氣安定一些,於是輕輕把程誌潛的內外衣鈕解開,一看兩肋上一邊有四個青指印,這一露出胸口來,方顯出呼吸特別緊促。周傑不由咬牙切齒,痛罵李兆豐太以意狠心毒,又把衣襟給程誌潛掩好,於是對程誌潛說道:“鏢頭,這都是你心存忠厚,掌下留情,落個這樣結果。咱們先回到張家口鏢局,你養你的病,我去山東魚台縣請我師叔單鬆齡,找李兆豐報仇。”程誌潛搖了搖頭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常言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我們幹這種行道,豈能保得住一輩子不栽跟頭?我就此收場,於願已足!”周傑見程誌潛意懶心灰,不好再說什麼,把金瘡鐵扇散找了出來,大家上了點,好在全不是多重的傷,藥力又好,上完了藥不怕見風,不怕沾水,兩小時即能收口。

不一刻,店夥把飯開上來,吃著飯,周傑問店夥:“這裏有藥店沒有?”店夥答道:“這裏有兩家藥店,最好是承德堂方家老藥店,是我們方家堡方靜瀾開的,那真是半積陰功半積財,藥材又真又賤,就在店南邊。還有一家在本鎮盡南頭上,字號是世修堂,不如承德堂的藥材好。”周傑說:“好吧,回頭我們去買點藥。”又一個店夥把大米稀飯送進來,周傑亦吃完了,自己把稀飯端到程誌潛麵前,服侍著程誌潛吃了半碗稀飯。程誌潛這時精神稍好點,周傑問道:“鏢主,太極八步回生散是自己配還是讓藥店配?”周傑的意思,知道這種藥是獨門秘方,或者不願傳人。程誌潛微微點了點頭,眼望著周傑,臉上的色彩是很佩服周傑的心思細密,稍沉了沉,這才說:“拿紙筆來。”店夥正在屋中收拾碗盞,周傑告訴店夥,“趕快到櫃房借筆墨用用,拿兩張紙來。”店夥答應:“有,有!”急忙往櫃房去取。

程誌潛在咳嗽了兩聲,周傑上了炕,把程誌潛扶著坐起,背後給墊上被褥枕頭。程誌潛又喘了一陣,房遠鵬給斟了一碗白開水,程誌潛呷了幾口。程誌潛這才說道:“曆來有奇方秘藥,均不肯傳人,就是曆代大俠亦同此例,難道他們就不知道廣濟世人,多活性命,是無量的功德麼?不過往往傳授匪人,借以營利,或入藥店之手,珍貴之藥,則以賤值性質相近者代替之,雖不至殺人,亦誤人匪淺,故秘方奇藥輕易不肯傳人,能少修一份功德,免多添一種罪孽!”鏢師點頭稱是。

店夥把筆墨拿來,周傑把墨研好了,把炕桌放在炕上,把燈也放在炕桌上,周傑明知程誌潛不能自己寫,又不便說自己替寫,把紙鋪好了,眼望著程誌潛怔著,於震、房遠鵬、何英三位鏢師,知道太極八步回生散實具起死回生之力,為董大俠遺傳秘方,世人不易得的。現時雖是個機會,可是即為闖蕩江湖的漢子,豈能不知機不識趣,於是不約而同地全站起來,跟周傑說:“我們看看金掌櫃去,連査點行囊馬匹。”程誌潛明白他們的意思,點了點頭說道:“不要走,有話說。”三位鏢師也湊到炕前,程誌潛說道:“我們共事多年,三位老弟跟周大哥全是光明磊落的好漢,我們的董老恩師,當年雖諄囑此方不準輕易傳人,也是恐怕不能救人反致誤人之意,今日我傳與四位,一為防身,二為濟人,唯須將藥名及分兩牢記心中,不要抄寫存留。”四鏢師一齊躬身致謝。周傑拿起筆來等著,程誌潛道:“活地鱉,去足,瓦上焙黃,二錢五分,自然銅,醋製九次,一錢五分,真乳香用燈草炒枯,同研,吹去燈草,用淨末一錢,真陳血竭,飛淨一錢,真朱砂,飛淨一錢,麝香要堂門子,一分五厘,巴豆,去殼去油,一錢,共研成細末,裝瓷瓶封口。”周傑寫完,又念了一遍,程誌潛聽了不錯,又囑咐周傑道:“必須眼看著藥店泡製,若一草率,功效既失。”周夥答應。

這時,金掌櫃亦過來看望,一看程誌潛倚著牆坐著啦。金掌櫃湊到炕前問道:“程鏢頭,您這半天見好麼?”程誌潛說:“多承金掌櫃掛念,程某無能,叫您受驚,我是萬分抱愧。”金掌櫃說:“鏢頭何出此言?此次鏢頭與眾位舍命忘生,才保住金某性命財物,隻盼平安到北京,金某必有一份人心。我聽見您要配藥,若是用人參千萬不要去買,咱自己有。”程誌潛說:“謝謝金掌櫃厚意,我現在內部受傷,忌用辛熱之藥,病好了調養時再說吧!”正說著,店夥進來沏茶,周傑說:“現在打算到承德堂配點藥,這時候還可以行麼?”店夥答道:“現在二更已過,街上已上門啦。方家藥鋪的規矩,就是半夜去買藥,他也起來接方子,就是買藥的不能進去,在門外等著。”周傑說:“不行,我們是配麵子藥,非看著配不行。”店夥說:“我跟您去一趟,我們跟藥鋪全熟識。”周傑說:“好吧!”周傑又向程誌潛道:“這個在一家藥店買行麼?”程誌潛道:“神仙難辨丸散膏丹,看著他配就行。”周傑向於震道:“你陪著金掌櫃歇息去吧!”金掌櫃站起,隨於震一同往南間屋去不提。

周傑又向房遠鵬、何英道:“你們二位服侍鏢頭躺下。”二人答應。周傑這才隨店夥出來,到了堂屋一看,桌上點著一盞油燈,昏昏沉沉的。岀了上房,又到了北廂房裏,招呼過來四個夥計,叫他們到上房堂屋輪班守夜,吩咐完了,隨著店夥岀了跨院角門,一看前院的各屋有已熄燈睡覺的,有尚自談論的,夥計到了櫃房,點了一個燈籠,開了大門,一直向南走去。

街上店鋪均落燈上門,街上並無行人,遠遠聽得已交三更,往南走了兩箭地,店夥說道:“到了。“周傑止步,見路西三間門麵,借著燈光看見門頭一塊大匾,是承德堂三字,兩旁有衝天招牌。業已上了門,店夥上前叩門,連招呼幾聲,裏麵有人答應,問是誰,店夥答道:“我們是北邊方家店裏的客人買藥。”裏麵答道:“等一等。”沉了一會兒,裏麵的門響,隻見外邊門板上有方孔,插板拉門,裏麵說道:“拿方子來。”周傑一看不開門,於是往前湊了一步,說道:“掌櫃的,多辛苦,我們是永勝鏢局,現在急用一點麵子藥,勞您駕吧!”店夥把燈籠舉起,由門上方孔一照,認識是吳先生,跟著也說道:“吳先生,你多勞駕吧!”裏邊也看明白是方家店的燈籠,跟店夥也有個認識,連連答應:“您好位稍候一候!”不一刻外邊門也開了,周傑跟店夥進去一看,欄門櫃上點著兩個櫃截子燈,櫃裏邊搭著兩個板鋪,這位吳先生亦就是三十多歲,隻有一個十七八歲學徒的。周傑說道:“深更半夜來驚動寶號,很對不住的。”吳先生答道:“不要客氣,您什麼藥?”周傑把方子拿出來說道:“這是麵子藥,吳先生您趕緊給配吧!”這位吳先生把方子接過去看了看,吩咐學徒去生炭火,自己拿戥子按方稱藥,焙、炙、炒、研,各按原方配合,絲毫不苟,至四更多天才配好,用瓷瓶給裝好,周傑付清藥價,連連致謝。店夥點起燈籠,二人岀了承德堂回店。

方到了店門口,店夥在前,周傑在後,店夥正欲舉手叩門,忽聽周傑“啊”了一聲,店夥回頭問道:“老達官怎麼著?”隻見周傑怔柯柯隻望著店門北邊的房上。店夥連問了幾聲,周傑始回過頭來答道:“我忘記了一樣藥,好在不等著用,明天再說吧!”店夥這才叫門。店裏守夜的給開了門,周傑搶在頭裏,直奔後院。到了後院,拉門進堂屋,一看四名夥計全坐著吃大鍋飯茶,低聲閑談,周傑心裏這才一塊石頭落地。周傑低聲問道:“鏢頭怎麼樣?”夥計答道:“倒沒添別的病,隻是咳嗽。”周傑掀竄籠進屋,房遠鵬、何英全站起來,低聲說道:“您辛苦啦,藥配好了麼?”周傑點了點頭,趕緊到炕前一看,程誌潛已睡著,呼吸的聲息頗緊促,周傑暗自皺眉。店夥尚在侍候著,周傑問何英,“有白開水沒有?”何英說:“有。預備好啦,為是吃藥。”周傑向店夥道:“櫃房有戥子麼?借來用用,可是要小的。”店夥說:“有。”出去不大工夫,把戥子拿來。周傑說道:“叫你辛苦了一夜,這裏不用什麼了,你歇息去吧!”店夥退出去。

房遠鵬、周傑倒了一杯茶,周傑問道:“方才外邊見什麼動靜沒有?”何英道:“三更天的時候,我出去小解,見前院南房上一條黑影一晃,我急縱上房去追趕,蹤跡全無,想是綠林人由此經過。”周傑道:“這就對了,方才我配藥回來,方到店門口,猛然見店房往北躥過一條黑影,夜行功夫實在你我之上,我因店夥在旁,未便追趕。急急進來看看沒出什麼事,這算萬幸,這兩天多多留神,不要大意!”房遠鵬道:“今天出的事不一定為的劫鏢,看李兆豐的情形,多半是複仇。鏢頭何時會跟他結過仇呢?”周傑道:“鏢頭為人忠厚,對綠林道向例不為已甚。就是五年前我隨鏢頭往吉林寬城子走鏢,不料在公主嶺出事,為首強盜自稱為小閻王李五,動起手來,咱們鏢頭一再退讓,三次手下留情,小閻王李五不識好歹,不知認罪服輸,致惹鏢頭興起,施展絕招,用劍將他劈死,並把他同夥殺死七人。今天這個鐵掌李,莫非是小閻王李五的一家人?”三人互相猜疑,這時,忽聽程誌潛一陣咳嗽,周傑趕緊到了炕前問道:“鏢頭,怎麼樣?”程誌潛睜眼一看是周傑,於是問道:“藥配來沒有?”周傑道:“早配來了。”程誌潛說:“拿戥子稱一錢五厘,我趕緊吃吧!”周傑拿戥子稱了一錢五厘,斟了一杯白開水,服侍著程誌潛把藥吃下去。程誌潛問道:“天有什麼時候了?”周傑道:“有五更了。”程誌潛道:“大哥,你歇息歇息吧!”周傑道:“鏢頭,你不用管,我們不累。”程誌潛這時閉目養神,不大工夫蒙朧睡著。

這時,天已將曉,周傑招呼房遠鵬一同出來,到了堂屋一看,四個夥計,兩個坐在那裏打瞌睡,兩個在地上溜達。周傑輕輕招呼道:“天亮了,你們歇著去吧!”夥計答應,全回廂房睡覺。周傑又進了南間,一掀竄籠,見金掌櫃在迎麵炕上睡得正濃,於震坐在桌旁,一隻胳膊搭在桌上,肘下壓著一口撲刀,閉目養神。門簾一動,立刻站起來,把刀抄起,見是周傑,又把刀放下,周傑一點手,於震也隨著出來,三人出了堂屋。抬頭一看,天已作魚肚色,四外晨雞報曉。周傑道:“你們二位往角門那裏看著點,我上房驗驗道。”於震也知道夜間之事,兩人到了角門一站,周傑麵對上房往後退了兩步,往前墊步,一縱身,躥上房,往四外看了看,東南兩麵全是民房,北邊是一家醬房的後院。周傑仔細一看,房上並無什麼痕跡,南北兩間房簷的灰土碾碎了少許,周傑一飄身下來,到了窗前一看,暗暗點頭。周傑向房遠鵬、於震一點手,二人過來問道:“怎麼樣?”周傑道:“夜間所見的這人,功夫實在不弱,這種房簷子已不能吃重力,他尚能施展‘珍珠倒卷簾’的功夫,其身體之輕,可想而知了。”

這時,天已大亮,聽見前院已有起來的,兩人進了屋內,往炕上看了看,程誌潛還睡著,何英說:“三位做什麼去?”周傑低聲告知驗道之事。周傑把太極八步回生散的方子拿出來遞給於震,隨道:“你記住了,回頭把他燒了。”於震接過去,坐在旁邊用心背誦。

店夥進來收拾屋子,打臉水沏茶。周傑擺擺手低聲道:“你先到金掌櫃那屋看看去,不要吵嚷。我們鏢頭服下藥還睡著啦。”店夥點頭答應,,到南間去。周傑道:“你們三位往堂屋洗臉吃點什麼,白天也沒事,倒替著歇息歇息。”於震把方子已背熟,用火燒掉。金掌櫃也起來,過來看望。進屋剛要說話,周傑一擺手說:“咱們堂屋坐。”於震、何英也跟著出來,房遠鵬守著。到了堂屋,金掌櫃問道:“程鏢頭怎麼樣啦?“周傑答道:“已服下藥去啦,危險是沒有,隻是得養兩天。今天晚半天隻要見輕,明天不走,後天一準走。”金掌櫃明是心裏著急,可是嘴裏不好意思不說場麵話,連連說道:“晚走兩天不要緊。”正說著,店夥進來侍候大家淨麵吃茶。周傑說:“咱們回頭倒替歇息歇息吧!”於震道:“白天可以把夥計叫兩名過來侍候鏢頭,我們養足了精神,夜間還得防……”這“防”字甫出口,周傑趕緊搶著說:“防鏢頭夜間還得服藥。”這麼拿話一攔,算是把於震的話岔開,金掌櫃也沒聽出來。

這時,聽見屋裏房遠鵬說話,周傑掀簾子進來一看,程誌潛已睡醒,周傑向前問道:“鏢頭,您覺怎麼樣?”程誌潛道:“倒是見好,兩肋不疼啦,呼吸還是緊促,隻是服藥太晚,肺氣已傷,非藥力所能挽救,明天咱們趕緊啟程。”周傑說:“您吃一點稀飯吧!”程誌潛說:“我現時不覺餓,你們睡一覺吧!”周傑說:“您不要照管我們,索性吃完早飯再歇著。”金掌櫃、何英、於震也進來全看了看程誌潛,果然比昨夜好多啦。金掌櫃略問候了幾句,自己出去。周傑也出來到了院裏,夥計們有在院內站著的,周傑說:“屋裏來,有話說。”夥計們隨著到了堂屋。周傑於是正色向大家說道:“此次走鏢,不幸亂石溝前出事,鏢頭被傷。常育說:‘養軍千日,用在一朝。’凡是闖蕩江湖的朋友,全有拔刀相助之義,何況我們全受過鏢頭的恩惠,此時正是我們報他的時候。昨夜有賊人來店中踩探,大概還是李兆豐的餘黨,今夜必須加意防範,白天你們隨便出去,日沒不準離店。最要緊是不準吃酒。”大家齊聲答道:“周師傅,不用囑咐,吾們自知謹慎。鏢頭待我們的好處,我們也不用表白,反正是各憑天良就是啦。”周傑說:“好吧!”扭身出來,走到門內,又回頭囑咐道:“金掌櫃麵前嚴密點。”夥計答道:“知道,叫他知道倒添麻煩。”

周傑出來,出角門奔前院,站在角門前暗端詳店房的形式。因為昨天進店時候已晚,沒看清楚。一看前院,地勢非常寬敞,東上房是五間,南北兩麵每麵是六間,靠大門兩旁,南邊是兩間櫃房,北邊是倒座兩間,西南是馬棚,西北是兩間小房作為廚房。周傑一邊看著,一邊往外走著,到了馬棚一看,趟子手那裏正看牲口上料啦,周傑轉身往店門走,這時,忽然由北廂房單間內出來一位老者,須發斑白,臉上肉色非常紅潤,身穿一件灰布薄棉袍,上罩天青綢夾坎肩,白布高腰襪子,足蹬一雙福字履,右手提著一把舊旱傘,稱得起鶴發童顏。這位老者一抬頭,看見周傑注目看他,回手把風門推好,用傘當拐杖,身體微微傴僂,緩緩走出店門。

周傑暗吃一驚,心中暗忖,“方才矯做龍鐘老態,可是他的兩眼神光射人,內功已臻絕頂,若為李兆豐一黨,我等恐怕要死無葬身之地了!”又一想,“這老者一臉慈祥正氣,絕不至與匪人為伍。”周傑在這裏發怔,店夥過來問道:“老達官,在這幹什麼?”周傑道:“我散動散動。”隨問道:“北單間那位老者住了幾天啦?是幹什麼的?”店夥道:“您說的是那位拿著把旱傘的老頭麼?他也是昨天日沒時才來的,比您早來一個時辰。據他說是遊學的,也沒有行李,好在進店時已在櫃上存了五兩銀子。”周傑又問:“他姓什麼?是哪裏人,知道麼?”店夥道:“他姓翁,是南省口音。”店夥說著,又似想起一件事似的,又說道:“昨天晚我進去給他沏茶,我一挪他那把傘,敢情是鐵做的傘柄,足有七八斤重,他還是貨不離身,時刻在他手底下放著。還有,今天早晨天剛亮,風在院裏掃院子,客人全沒起啦,老頭這屋上的亮子全支起來,我就聽見他裏屋像牛叫似的,聽了半天,老頭推門岀來,鬧得我莫名其妙,我也不敢問,大概他許會點什麼。老達官,您是練武的人,許懂得倒是怎麼回事?”周傑道:“不要大驚小怪,他用鐵傘不過為防身之具,至於你聽見他屋裏像牛叫,那是練吃氣,不過普通全是練碧璽吃氣,他這是一種牤牛氣。最難練最危險,這個老頭倒是有功夫的人。”這時,店夥聽見有客人呼喚,趕緊走去,周傑信步走出店門。

街上兩旁的店鋪很是興隆,周傑站了會子,忽然天空又布滿了烏雲,不大工夫,把日光遮蔽。周傑心想:“這已是殘秋時節,氣候還這麼變幻不常,昨夜後半夜陰天,早晨晴了,這時又要下雨,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轉身回了跨院。這時,天已到巳時,店夥開上飯來,五個人吃完了飯,程誌潛又服了一次藥,心中覺著非常安靜。周傑叫何英、房遠鵬、於震去南間歇息去,自己在這屋裏坐著吃茶。程誌潛坐了起來,跟周傑說道:“昨日之事令我非常納悶,論綠林道的規矩,李兆豐不應再下毒手。他這種情形,與我似有深仇大惡。”周傑說道:“夜間我們也提這件事,我想起五年前往吉林走鏢,您曾劍劈小閻王李五,莫非這李兆豐就是小閻王李五的一家一戶。”程誌潛經周傑這一提,心中似有所觸,把手向腿上一拍說:“是啦,去年在鐵嶺與我師弟鐘遠鳴相遇,他曾對我說過,近來在關東口北一帶,出了幾個綠林之人,武藝非常了得,內中就說有一個鐵掌李,就是當年小閻王李五的本家。我當時不以為意,看昨天的情形,一定是要報當年李五之仇。”周傑一聽,心中暗暗叫苦。心想,“這麼著,今夜更算準啦!”可是昨夜有賊人前來踩探之事,卻不敢提,隻可用閑言岔開。

程誌潛與周傑猜測的是與不是呢?原來,一點不差。李兆豐與已死的小閻王李五不隻是一家一戶,還是一兄一弟呢。

原來,李兆豐是吉林村人氏,父李振標,人稱神箭手,以打獵為生。所生三個兒子,大的名李兆瑞,就是小閻王李五,李五在家中本是長兄,本應行大,因為他在外結拜弟兄五人,他年歲最小,他又手狠心毒,同道人皆稱他為小閻王李五,他的名字卻沒人知道了。次子名李兆祥,三子即李兆豐,村中鋪著一片把式場子,這位教師也是一位老獵戶,名劉秉剛,武功很是不錯,這弟兄三人也跟著練習拳棒。唯有李兆祥天生魯鈍,學了半年連一趟拳也沒學會,索性也不願學,自己告退。李兆瑞與李兆豐天性聰明,這年,李兆瑞十八歲,李兆豐十六歲,兩人練的十八般武器樣樣精通,李兆瑞日習遊蕩,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他父親一氣將他趕出。李兆瑞在外一遊蕩,結交一夥匪人,打家劫舍,殺人不眨眼,所以皆以小閻王李五呼之,惡貫滿盈,才死在程誌潛之手。

李兆豐在家中倒還安分守己,這日在門前站立,忽然來一化緣和尚,年紀六十多歲的樣子,兩道慈眉,一雙善目,身穿一件灰布僧袍,白襪僧鞋,精神矍礫,向李兆豐打了一個問訊,念一聲:“阿彌陀佛,請施主布施!”李兆豐從腰中掏出兩個製錢,想遞給老和尚,哪知和尚不接,口中念道:“施主要多結善緣。”李兆豐年輕性暴,不由大怒,把兩個製錢劈頭向和尚砍去,和尚一揚手,把製錢抄在手內。隻見和尚的指頭一甩,隻聽得當的一響,兩個製錢嵌入門框,入到木頭內一半。口中連念道:“這是何必?”李兆豐也知道和尚有些難惹,可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大聲喝道:“你要惡化十方,你得睜眼皮,三太爺就是不怕這一套!”李兆豐一揚手,照著和尚嘴巴上就打,老和尚不慌不忙,駢二指向李兆豐腕上一敲,李兆豐就覺著痛入骨髓,哎呀了一聲喊道:“好和尚,你敢打人?”抹頭就往裏跑,嘴裏還罵著,“賊禿驢,你別跑。”正值李振標岀來,父子撞個滿懷,李振標喝道:“這是做什麼?”李兆豐說:“您別管,我非剁死這個禿驢不可。”李振標道:“倒是怎麼回事?”李兆豐說:“門口來一個和尚,惡化咱們,給他兩個製錢,他還打人。”李振標道:“有這麼厲害的和尚,我去看看。”李兆豐在他父親麵前不敢十分倔強,隻好隨在身後。李振標來在門口一看,一位老和尚站在門前,分明是一位世外高人。於是向前問道:“老師父,為何與蠢子一般見識?難道修煉數十年,還不能打破貪、嗔、癡、愛四重闖麼?”老和尚聞言,合掌當胸道:“老施主責備得很是,貧僧因不能打破貪、嗔、癡、愛四重關,冒昧前來度善緣。”李振標說:“既度善緣,應存善意,何必動此無名?”老和尚說:“我雖動無名,尚不敢殺生害命,老施主你呢?”李振標不由攫然醒悟,趕緊一躬到地說道:“老師父,我一輩子傷生害命,致於失和,情願隨老師父皈依三寶,懺悔一生之罪孽。”老和尚說:“老施主,不要如此,你要知道,屠刀放下立地成佛,隻要你回心向善就是啦。”李振標說:“老師父如不棄嫌,請進來坐坐。”老和尚說:“好吧,貧僧還有點小事與老施主相商。”李振標往裏相讓,老和尚說:“老施主,頭前引路吧!”李振標一扭頭,見李兆豐站在一旁還是憤憤不平,李振標斥道:“蠢材,還不頭前引路,等什麼?”李兆豐隻好忍氣吞聲頭前引路。

過了過道,旁邊是兩扇屏門,屏門內是三間倒座,李兆豐把風門拉開,李振標往裏相讓,老和尚也不再謙遜。進屋一看,兩間明著,一間暗著,屋裏雖不是富麗堂皇,倒是陳設的清雅可愛。彼此落座。李振標叫李兆豐倒茶,李兆豐強忍著怒氣給倒完了茶,站在旁邊。這條右臂非常疼痛,心想,“我父親讓你花言巧語蒙住啦,我不聽這一套反正你有個走,我冷不防也得給你一下子。”李振標這時問道:“未領教老師父怎麼稱呼,在何處清修?”老和尚答道:“貧僧法名覺性,就在離此二十裏七虎林山摩雲頂山神廟中拜佛。”李振標聽了一愣,心想:“我終日打獵,並不離附近百八十裏地的山路,我沒有不熟的,怎麼我沒有看見過這個廟呢?”心中這一狐疑,覺性和尚已看出來,遂說道:“老施主不必多疑,進七虎林山,到了摘星崖,還得往上走三十多丈才是摩雲頂呢,老施主如何會到過?”李振標心中已了然明白,隨說道:“老師父不隻於是得道的高僧,還精於武技,實在失敬了。”覺性和尚謙遜道:“老施主過獎,不過會幾手笨拳防豺狼虎豹而已,老施主言談風雅,很像飽學之士。並說句不怕老施主過意的話,當獵戶的全是殘忍成性,哪裏還有像老施主這樣謙和之氣呢?”李振標聞言咳了一聲道:“我也曾嘗過八股文章的滋味,隻因兩次名落孫山,這才灰心上進,棄文就武,仍是功不成名不就,這才幹了這種生活,終年與木石禽獸為伍,倒覺著優遊自在。拙荊去世多年,隻留了三個蠢子,大的為非作歹,被我逐岀門外,生死由他;二的天性魯鈍,隻好讓他照料家事,經管我一生積蓄,一點薄產。”又指著李兆豐道:“這個孩子倒還有點聰明,恐怕他不用正了,反要被聰明所誤,求老師父多多指教。”說罷、又衝著李兆豐道:“剛學會了幾手花拳繡腿,就敢目中無人,真是班門弄斧,老師父精於技擊之術,你索性當著師父麵前把你所會的練兩趟,請老師父指點。”李兆豐正瞥著一肚子氣,一聽這個,忙說道:“我自己練,顯不出好壞來,求老師父跟我過過招,就知道我學的對不對啦?”李振標道:“胡說!老師父豈能與你過招?”可是口中雖是這麼申斥自己兒子,心中也願意覺性和尚練兩手看看,倒是有什麼驚人的本領沒有。覺性和尚微微一笑道:“老施主,不要嗔怪少施主,少施主這個話是很對,貧僧陪少施主走一趟,咱們院裏去。”李兆豐見覺性和尚不推辭,心中暗喜,心說:“方才在門口吃你的虧,我是沒防備你也會武,這回吾打上你,就讓你知道吾的厲害啦。”於是興衝衝地頭一個走出屋門。

覺性和尚與李振標也跟著出來,李振標說:“這裏太窄小,老師父隨吾來。”由倒座窗前穿過去。覺性和尚一看是一個四方敞院,土地非常平坦,南牆下擺著兵器架子,東牆下堆著些打獵的器具。李振標道:“老師父,這個地方好吧!”覺性和尚答道:“很好。”這時,李兆豐已把長衣脫去,覺性和尚道:“少施主,咱是點到為止,貧僧年邁力衰,腿遲眼慢,不準是少施主的對手。”李兆豐道:“我不會客氣,請吧!”說罷,竟搶了上首一站,李振標見李兆豐這般無禮,不由哼了一聲,怒目而視,覺性和尚腳下一分開馬步,左手向右掌的虎口一搭,平與胸齊,往後退了三步,往前進了半步,道了聲“請”,封住了門戶,並不進招,靜以製動,以逸待勞。李兆豐走行門、邁過步,施展長拳,躥縱跳躍,閃展騰挪,手黑心狠,處處奔覺性和尚的致命處。覺性和尚雖然六七十歲,哪知這一進招,身體矯捷,急如飛隼,兩隻灰布袍袖讓著拳鋒,不離李兆豐的左右,存心戲耍。工夫一大,李兆豐眼花繚亂,隻見一件灰布袍不離眼前。又走了幾招,覺性和尚用右膊一封李兆豐的雙拳,用左掌向小腹上一按道:“貧僧領教了。”李兆豐這時麵紅過耳,不過得惱羞成怒,跑到兵器架上抄了一杆大槍,向前說道:“我還要領教領教。”覺性和尚倒笑了。

李振標早已看明白覺性和尚是少林嫡派,明知道李兆豐不是老和尚對手,可是又要比兵刃,自己並不攔阻,意思是叫老和尚教訓教訓他,省得他往後目中無人。覺性見李兆豐又抄起槍來,於是往前說道:“少施主,這是何必?刀槍無眼,不如算了吧!”李兆豐道:“您的拳法高妙,我已領教過,兵刃上再叫我長長見識。”覺性和尚道:“好吧!我就奉陪。”李兆豐道:“那邊長短兵刃全有,你隨便挑吧!”覺性和尚道:“這裏的兵刃沒有我合手的,我就空手陪少施主走幾趟吧。”李兆豐一聽,這個氣就大啦,遂說道:“這是老師父情願這麼比試,倘收招不住傷著老師父,休要怨我。”覺性和尚道:“請進招吧。”

李兆豐揮槍就刺,這趟六合槍很是不弱,施展開招數是,一點眉心二刺陰,三紮盤手四分心,吞吐撒放,撤步抽身。覺性和尚施展開三十擒拿,隻用了上手十八字訣,擒拿封閉,浮沉吞吐,抓拉撕扯活,挑打盤撥壓,身體靈滑矯捷,迅疾如電。李兆豐手稍一遲,噗的一把,槍頭被覺性和尚左手抓住,隨說道:“算了吧!”李兆豐這時有點羞愧難當,兩手握住槍杆往回一用力,想要奔回來,覺性和尚微然一笑道:“少施主,你還想怎麼樣?”說罷,左臂伸直,李兆豐暗暗運用兩臂之力,猛地又往回一帶,仍然絲毫不動。覺性和尚暗暗有些動氣,遂道:“少施主不要怪罪。”隻見覺性和尚猛然把右手一揚,往槍杆當中一擊,哢嚓一聲,一條大槍已分為兩半,險些把李兆豐的手腕震折。李兆豐把半截槍扔在地上,趕緊雙膝點地連連叩頭道:“弟子年幼無知,多有得罪,求老師父多多原諒。”李振標也過來道:“老師父不要怪罪,這孩子太以倔強啦。”覺性和尚把這半截槍也扔在地上,哈哈大笑道:“賢父子不要多禮,貧僧也有魯莽的地方。”伸手趕緊去挽,李兆豐並不起來,口中說道:“老師父須答應我一件事,我才起來!”覺性和尚道:“少施主有什麼事?站起來好講。”李兆豐道:“您得收吾做您的徒弟,您不答應,我跪一輩子也不起來。”覺性和尚道:“這個,貧僧我可不敢當。”李振標道:“老師父如果您看著這個孩子可成全,您就多慈悲吧!”覺性和尚道:“賢父子言出至誠,貧僧不便再推辭,起來吧!”李振標大喜,隨說道:“一言為定,改日再行拜師之禮!”

李兆豐叩頭起來,同回前院倒座內淨麵吃茶。李振標道:“老師父原來是少林嫡係,武功得自真傳,小兒何幸得遇名師?”覺性和尚道:“老施主既已知曉,不便相瞞,貧僧自幼出家福建少林寺,曾練了二十年的苦功,才學得一點微技,江湖上推愛,稱我為鐵臂禪師。貧僧立誌將所學傳與後人,隻是人才難得。貧僧出家已三十餘年,今連兆豐才算第二個徒弟。隻是相遇太晚,若在五年前相遇,此子必能光大吾門,他的骨骼既健,資質聰明,這是最難得的。隻是他鋒芒太露,好大喜功,是他前途的阻礙。貧僧來此一載有餘,暗地考察他多日,今日決意前來相就,不過有育在先,老施主也許從他身上顯達門庭,也許從他身上把你的宗祧斬斷。”李振標不禁悚然,忙答道:“全憑老師父化育,與李氏門中的德行了。”覺性和尚道:“兆豐,你過來!”兆豐連忙向前垂手侍立,覺性和尚正色說道:“你所學的功夫與我派別雖殊,然尚不失正路,練武的最重根基,根基不固,縱再遇名師,亦不易矯正。你如今拜在我少林門下,你得打定了主意,堅心立誌,須能耐得了勞,能負得了苦,你雖非錦衣玉食的貴公子,你亦可算小康之家,較我佛門弟子的生活已有天淵之別,我不能在此教你,因為練功夫的時候一跟外物接觸,心智性靈無形中渙散,須隨我入摩雲頂,或三年,或五載,不能一定,須看你的造詣如何,你自己斟酌斟酌,免得後悔。”李兆豐聞言,遂說道:“弟子心誌已決,不受苦中苦,難得人上人。別說是跟師父上摩雲頂,就是走到天邊,也情願的。”覺性和尚連說“好,好!”扭頭又問老施主,“怎麼樣?”李振標道:“此子交與老師父,但憑老師父的吩咐。”覺性和尚道:“如此說,明日黎明時我就帶他入山了,那麼我暫時告辭。”李振標道:“老師父在這裏吃頓素齋,就這裏歇宿一宵,明日一同走,不好麼?”覺性和尚道:“我尚小有勾當,莫拘俗禮。”說罷,已站起身來,李振標不敢再攔,父子送至大門外,覺性和尚飄然走去。李振標父子回至屋內,談論覺性和尚的武功絕倫,互相慶幸。

次日天甫黎明,李兆豐早早起來,將隨身衣物打點一處,自己跑到門口等候師父。不大工夫,隻見覺性和尚由東邊走來,李兆豐趕緊跑到麵前躬身相迎,師徒二人進了倒座,李振標忙相讓,覺性和尚落座,李兆豐獻茶,李振標問道:“老師父,今日在此行拜師之禮,好麼?"覺性和尚忙道:“不用,回頭叫他跟吾就走。這一切事您不用管了。”李振標道:“老師父用什麼請吩咐,吾尚能照辦。”覺性和尚道:“衣、食、住全有,什麼也不用了,吾師徒這就起身。”回頭問著李兆豐,“咱們走吧。”李振標道:“老師父何必忙?這裏預備了素齋,為老師父餞行。”覺性和尚見李振標出於誠敬,不好過於推辭,隨說道:“老施主何必費事?”李振標吩咐李兆豐去看看預備好了沒有,李兆豐出去。不大工夫進來,又跟進一個形似家人的,幫著把桌椅擺好。李振標讓覺性和尚上座,父子在下首相陪,跟著擺上來一席精致素菜。飯罷,又飲了兩杯茶,覺性和尚向李兆豐道:“走罷。”這時,李振標從抽屜內取出一錠銀子,雙手捧到覺性和尚麵前道:“一點不腆之儀,聊代贄敬之禮,老師父留著備不時之需吧!”覺性和尚正色道:“老施主的誠意貧僧心領了,現時一無所缺,要他何用?方外人不欲存此累贅之物,老施主請收起。”李振標一再相讓,覺性和尚道:“老施主替我存著,哪時用時來取,出家人不打誑語的。”李振標不好再相強。這時,李兆豐跪在地上給父親叩頭辭行,叩罷頭起來,把衣物背起,隨著和尚出來,到了門口。李振標也送出來,覺性和尚道:“老施主請回,咱們再會吧!”這一定有分教,絕藝娛傳強項子,他年竟做綠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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