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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沽英雄屠沽英雄
徐春羽

第三回 論英雄白鹿溯源流 失怙恃黑熊生草莽

方振玉接過紙條,隻見上麵寫的是:“江湖朋友,崔胖已走。如念同道,從此丟手。同類相殘,古今所醜。倘欲相覓,白鹿洞口。”

方振玉嗐了一聲道:“他大概回家了,他家不是山東登州白鹿洞嗎?看他紙條兒上的語氣,並沒有跟咱們結仇之意,據我看你回去把差使一辭,趕緊到你師父那裏,你師父還有話要跟你說。你別顧了一點兒小事,壞了江湖上的義氣。倘若真和他們這路朋友結了怨,絕沒有你的便宜。這件事到這裏就算完,我還有事,要往熱河去看一個朋友,不跟你一塊兒回去了,見了你師父,你就說明年三月二十四,請他到滄州花太保家裏去見一麵兒,我在那裏等他,旁的話也沒有,你就趕緊回去把事辭了吧。”

黃華連連稱是,當下爺兒兩個分手,暫時不說。

單說山東登州府屬福山縣城外,有一個小小山岡,名叫白鹿洞,那塊地方,山勢清幽,樹木繁盛,靠著山麓下,有一個村子,東邊叫孫家村,西邊叫李家崗,兩個村子湊起來也有個八九十戶人家,除去姓孫的,就是姓李的,多半是以務農為業。孫家村的村長名叫孫福聚,有四十來歲,除去務農之外,還懂得做點買賣,那年月買賣也好做,孫福聚很發點財,村子裏也蓋上了大瓦房,又找了許多窮本家當底下人,縣裏趕上有點事,他也坐著三套大車進趟城,居然也有個派頭兒。鄉下人眼皮子淺,看見孫福聚有財有勢,便都改了稱呼,先稱他孫當家,後又改稱孫善人。娶妻呂氏,又是福山縣一位土財主的姑娘,夫妻甚是相得,隻是一件美中不足,夫妻年近半百,不但沒有兒子,連個女兒也沒見過一個。孫福聚雖然也很盼念,究屬男人心寬,想過去也就忘了。隻有呂氏,為了要個兒子,初一上香,十五禱告,又是求神,又是問人,一天到晚,連個笑容兒都沒有。女底下人裏,有一個章氏,年紀也就在二十多歲,論起來還是孫福聚的堂房侄兒媳婦,雖然二十來歲,可是天生的聰明伶俐,能說能幹,能聽口風,看眼色,消人氣兒,逗人笑兒。呂氏最喜愛她,並不以女仆對待,平常多叫她大姑娘。呂氏心裏的事,章氏早就明白,可是也沒法子給開心。

這一天飯後無事,夫妻閑說話兒,說來說去,又說到沒兒子的話頭上,孫福聚成心要逗呂氏,說著說著,忽然把臉一整道:“得了,得了,這都是我缺了德,千選萬選,選到了您,實指望生個一男半女,也好做個眼前歡兒,誰知盼星星盼月亮,盼了齊開,連塊石頭子兒也沒有盼下來。我要不是因為怕麻煩,我早就托人買一個姨奶奶了,你沒瞧見西邊李老二家,剛置姨奶奶不到三個月,就添了一個又白又胖的大小子……”

孫福聚正在逗得高興,不防呂氏哇的一聲,便哭了起來,委委屈屈地數落著道:“沒兒子,我也不願意呀,這是子孫娘娘跟咱們過不去,我也沒有法子呀!你抱怨我,我還難受哪,這個日子還混什麼勁?我死了你好置姨奶奶,我趁早死了好,我可不願意活著受氣了!”

孫福聚原是成心逗著玩兒,呂氏這一哭,把自己也哭得沒了脈了,心想這才是沒事找事呢,這一惹動頭兒,還不定得鬧到什麼時候,不如趁早兒躲避。想著便向旁邊站著的章氏,做了一個鬼臉兒,站起身來,蹭蹭磨磨地溜了出去。

章氏一看孫福聚走了出去,便拍著呂氏肩膀兒喊道:“二嬸,二嬸,您別哭了,這是我二叔故意慪您玩哪,你可別上當!”

呂氏道:“什麼?慪著我玩兒?他這是真話當假話說,他膩味我,我不是不知道,他有了這個心,我還跟他怎麼混?”說著還是哭聲不止。

章氏道:“二嬸您先別哭,您聽我告訴您,我二叔他確實是安心逗您,他老人家要真有這個心,就不跟您說了。得啦,二嬸,您先別哭,我給您擰個毛巾,您擦把臉,回頭咱們娘兒兩個出去繞個彎散散心去。”章氏擰了手巾,遞給呂氏,呂氏擦了臉。章氏道:“二嬸,您這個人太實在了,我二叔跟您鬧著玩,您都沒聽出來。您剛才沒聽我二叔說,西村李老二家,置了姨奶奶不到三個月就生了個大小子,您想要不到三個月就添了兒子,那個兒子要著還有味兒嗎?”

呂氏一聽撲哧一笑道:“我真讓他給說糊塗了,就沒有聽出來。”

章氏一笑道:“您是太老實了,這要是我,我就得問問我二叔,您就說養孩子也不是一個人的事,您這塊地不好,他老人家那個做活的也差點勁……”

呂氏一聽,趕緊忍住笑道:“得了,得了,大姑娘,你也不嫌牙磣!可別說了!”

剛說到這裏,人影兒一晃,孫福聚又踱了進來,一看呂氏笑了便道:“好了好了,您又樂了!”出其不意,嚇了呂氏一跳。

章氏以為剛才說的話,都讓孫福聚聽去了,不由臉一紅,一溜煙似的跑去。呂氏一看孫福聚,一聲兒也不言語,站起身來就要走。孫福聚便忙趕上去一把拉住道:“上哪裏去?”

呂氏道:“你管我呢?你隻當我死了,你愛再娶一個正夫人也好,你愛置一個姨太太也好,你別打一巴掌揉一揉,我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兒,我可受不了這個!”

孫福聚笑道:“得了,得了,我一個人的大奶奶,沒有聽說一個夫妻連一句鬧著玩的話,都不許說的。”

呂氏道:“哼!鬧著玩,也得有分寸,我要說我打算再找一個爺們,也是鬧著玩,你愛聽嗎?”

孫福聚道:“那我可受不了,那我還充什麼朋友?”

呂氏呸的一口道:“你別這裏口是心非地跟我這裏瞎噴了,反正你們爺們家……”

孫福聚搶著道:“爺們家怎麼著?都沒有好人是不是?得了,得了,好人也罷,歹人也罷,咱們把這回事揭過去,從今天起,我要再說一個字,我就不是人。真格的,淨顧了說廢話了,今天西村李海泉家老太太生日,差點兒沒忘了,你收拾收拾,咱們去一趟,別讓人家挑了眼。”

呂氏搖頭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孫福聚道:“年年都是咱們兩個人一塊兒去,今天你要是不去,人家一定得說你長了架子了。別價,你去一趟吧!”

呂氏這才答應,收拾了收拾,帶了章氏,因為兩個村子離得很近,就沒有坐車,叫一個男底下人提了禮物,頭裏送去,三個人在後頭跟著。剛剛走出東村口,隻見就在東村口與西村口的大道邊兒上,圍了一大圈子人。

章氏悄聲向呂氏道:“二嬸,您瞧前邊也不是有什麼熱鬧兒?”

呂氏道:“有什麼熱鬧兒,左不是串村子耍狗熊窮要飯的。”

孫福聚也看見了,便搖搖頭道:“不像,不像,耍狗熊的怎麼沒有鑼鼓?你們慢點走,等我趕到前邊瞧瞧去。”說著話緊走幾步,便來到臨近。

大家差不多都認得,便齊聲說道:“好了,好了,孫善人來了。”說著人往兩邊一分,孫福聚來到裏麵一看,地下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衣裳不整,愁眉苦臉,不住啼哭。孫福聚忙問怎麼回事,裏頭就有人答言道:“這位大嫂子,你先別哭,你有什麼委屈,你可以說,這是我們村裏的孫善人,不拘有什麼事,他老人家都可以幫助你。”

那婦人抬起頭來,看了孫福聚一眼,才要說話,忽然眉毛一皺,麵現痛苦的樣兒,哎呀一聲,躺倒就地。這裏頭就有明白的,一看這個樣兒便喊了一聲:“可了不得,這個娘兒們,多半是要臨月兒‘分娩’,諸位躲一躲,可別衝著運氣。”大家一聽,呼嚕一聲,全都四散。孫福聚一聽,也隻好跟著退了出來。

這時呂氏帶著章氏,業已來到,呂氏便問道:“什麼事?是不是耍狗熊的?”

孫福聚搖頭道:“不,不,大概有個娘兒們要在這裏添孩子。”

呂氏哎呀一聲道:“那可不行,這裏挺大的風,要是產後受了風,連大人帶孩子都沒命了,趕緊叫她起來,到咱們家裏後頭堆草的屋子裏添去,也是一件好事。”

孫福聚道:“我不能過去,你們誰過去?”

章氏道:“這是好事兒,我過去。”緊走幾步,剛看見那個婦人的麵兒,隻聽哇啦哇啦的聲音,章氏趕緊又往回跑道:“二叔,二嬸,您大喜了,添了!”

呂氏呸地啐了一口道:“你瞧你怎麼連句整話都說不上來了。”

章氏笑道:“您瞧您到這個時候還挑字眼呢,那個堂客(注,北方女人通稱)已然添下來了。”

呂氏喲了一聲道:“怎麼添得這麼快呀!這個大山風地,可真不是鬧著玩的,想個什麼法兒,找幾個人把她們連娘帶孩兒都給抬到家裏去才好。”

孫福聚道:“你先別淨顧發善心,你可留神衝了咱們家的運氣。”

呂氏眉毛一皺道:“我就不信這些老媽媽論兒,大姑娘你趕緊到村子裏找幾個人來,叫他們帶著大籮筐好抬人。”

章氏道:“二嬸這個人可不好找,人家是個堂客,產生在路,不用說有個淨不淨的,莊稼人不願意,倘若有個蹭衣裳、碰手麵,也覺著怪對不過人家的。要依我說,到咱們家裏,叫四個婆子,拿床被褥,抬塊門板,把人家搭回去,可是比找莊稼人強。”

呂氏笑道:“你說得全有理,快去吧。”章氏答應一聲,撒腿往回就跑。

孫福聚道:“你瞧你這個人,本是給人家拜壽去的,半道兒上倒幹起這個來了,李家你還去不去?你要不去,我一個人走一趟,別讓人說咱們禮到人不到,再鬧出閑話來。”

呂氏道:“得了,得了,你還是善人呢,就這麼一點兒現成好事你都不樂意幹,你願意走走你的,我非辦完了這件事不挪窩兒。”

孫福聚因為方才在家裏,已然慪了呂氏一陣子,如今見她興高采烈,便也不好再掃了她的興頭,笑了一笑道:“承您誇獎,我原不是什麼善人,您隻管當善人吧。”

正說著隻聽村子裏有人喊:“你們倒是快一點兒呀,一步挪不了三寸,可真把人急死了。”

又聽人道:“大姑娘,咱們可不許屈心,敢情您底下是兩片大片鴨子(天足),跑著得勁,我們可比不了。這就是十成勁兒,要再加快,救不了人,我們先陣亡了。”

孫福聚和呂氏回頭一看,十分可笑,頭裏跑的是章氏大姑娘,後頭是四個婆子,兩個扯著一條棉被,兩個拉著一塊門板,帶說帶笑,已然來到。呂氏道:“大孫媽、小孫媽拿被褥裹那個堂客,胖孫媽、麻孫媽包那個孩子,包完之後,擱在門板上,四個人各抬一個角兒,不用太快,勻溜步兒抬到咱們家後照房裏去,別擰別碰,回頭我請你們吃燉肉。”

四個老媽子一聽,喜出望外,一努勁兒拉拉扯扯就到了東村口。一看那個婦人閉著雙眼,在地下躺著,上下的衣裳依然穿得整整齊齊,旁邊撂著一個赤條精光的小黑小子兒,不哭不喊,睜著兩隻小圓眼睛撲棱撲棱瞧人。

大孫媽眼快,一看便喊了一聲道:“喲!還是個大小子哪!”

小孫媽道:“這個孩子可真怪,怎麼剛落生就知道拿眼睛四下尋撩人!”

章氏急道:“得了,得了,您二位別淨顧誇孩子,倒是下手救孩子他媽呀。”

大孫媽過去一扶那婦人肩時,鎮手冰涼,卻大大嚇了一跳,東邊手一使勁,那婦人往西邊一倒,正倒在小孫媽懷裏,小孫媽用手往起一扶,那婦人又往西邊倒去。大孫媽道:“咱們兩個人來。”兩人把手從後邊一抄,那婦人一歪腦袋,又往前邊栽去。

大孫媽喲了一聲道:“怎麼了?人怎麼這麼軟哪?”抬手一摸那婦人腦袋,不由哎呀一聲道:“大姑娘啊,可了不得,八成兒這個人不成了!”

章氏一著急,也顧不得什麼叫臟淨,過去用手一揪那婦人的手,脈息不動,原來一點兒不假,確是已然死了,便狂喊一聲道:“你們快撒手,可不是死了嗎!”

大孫媽小孫媽兩聲哎呀,那婦人便又栽倒。這時呂氏孫福聚業已來到臨近,章氏卻沒看見,撒腿一跑,正撞在孫福聚身上,孫福聚一把揪住,章氏算是沒有摔出去,不由哎喲一聲,臉臊得紅布一樣。

呂氏道:“大姑娘怎麼了?”

章氏道:“二嬸,可了不得了!那個堂客也不是什麼時候死了。”

呂氏道:“呸!你別亂說了。”

章氏道:“二嬸,這話可一點兒也不假呀。”

孫福聚道:“是不是,叫你們不要多管閑事,你們不聽,如今人命關天,我瞧你們怎麼辦。”

呂氏道:“這又不是誰害死的怕什麼?”

孫福聚道:“不是那個話,人要不死,我們倒可以不管,如今人已死去,我們倒不得不管了。孫媽,你快到村子裏去找幾個做活的去。”

章氏道:“二叔您也是急暈了,您身旁邊不都是咱們村子裏種莊稼的嗎,幹嗎還得到村子裏頭找去?”

孫福聚回頭一看,可不是四外站著許多瞧熱鬧的,有好幾個是給自己做莊稼活的,趕緊一點手道:“你們過去,瞧瞧那個堂客,是死了還是暈過去了?”

幾個人答應,過去用手往上一抬,究竟男人力氣大,竟自把那婦人抬起,順手一看,那婦人已然四肢都軟癱了下來,便趕緊又放下道:“這個堂客,確是死了多時。”剛往下一撂,從那婦人身上掉下一張紙條來,大孫媽一眼看見,趕緊給拾了起來,遞給孫福聚道:“大爺,你瞧這是什麼。”

孫福聚字雖認不甚多,卻也認得幾個,一看上麵的字,不是用筆寫的,仿佛是拿一種炭條兒畫的,模模糊糊,看不甚清,趕緊凝神細看,這才看出上麵寫的是:氏本崔氏婦,有夫遭殘毒。覥顏屈求生,隻為懷中肉。兒生我不生,兒生亦良苦。幸有孫善人,救我崔家犢。崔氏繼香火,善人自多福!

孫福聚看完紙條,對著那婦人死屍,撲咚一聲,竟自跪下。連呂氏帶章氏以及眾人全都嚇了一跳。

有分教:

假兒真兒幾番愜意幾番惱,得馬失馬一段辛酸一段甜。

正是:

方歎無令子,卻來莽孩兒。

要知孫福聚為什麼跪倒給死屍磕頭,請看下回,便知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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