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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沽英雄屠沽英雄
徐春羽

第二回 小炫奇大嚼爛肉麵 細盤算誤放鐵龍頭

北京平則門裏頭錦什坊街王府倉住著一位姓英的旗人,是某旗的一個佐領,原名一個順字,號叫小亭。這個人好說好交,好喝好練,扔石鎖,端雙石,並且摔得一手好跤,在西半城也算是個小有名的人物,兄弟兩個排行在二,人都稱他英二爺。好喝酒的,一天離不開酒,誰家酒味兒好,誰家酒勁頭大,平常都有一個考察,每天到城外頭撂跤之外,還教著一撥兒徒弟,練功夫回頭,總得先找一個酒館兒喝足了才回家。

這一天,練功夫回頭,走到錦什坊街口兒上,正打算找一個小酒鋪進去喝兩壺,隻見迎麵來了一個人,一見英二便道:“二哥嗎?您剛回來?”

英二一看,來者正是酒友兒成博臣,便趕緊笑著道:“嗬!大哥,剛回來,剛回來,您喝了沒哪?咱們哥兒兩個一塊兒去喝會子。”

成博臣道:“我剛喝完,您請吧。”

英二道:“大哥您在什麼地方喝的?還是王老西兒那裏嗎?”

成博臣笑著搖頭道:“不,不,這陣子老沒在老西兒屋裏喝了,還是前好些日子,喝過一回,酒可遠不如以前了,大概老西兒淨顧了賺錢,水一定兌得不少,我喝那個簡直不成。真格的,我還忘了告訴您,咱們這邊可有一處好酒。”

英二急問道:“大哥您說誰家?是不是張小腳那裏?”

成博臣道:“不是,不是,這個酒可比張小腳他們這些家強得多!這個酒喝在嘴裏不辣不暴,甜音音的,又有勁,又不上腦袋,您不信您到那裏先弄兩素子(酒壺)嘗嘗。”說著話用手一指道,“我說的這個地方,離這裏沒多遠,您瞧見大和堂藥鋪門口斜對著有個小車子沒有?就是他那裏,酒可真不錯,您喝回試試,明天咱們哥兒兩個再一塊兒喝去。您請吧,咱們明天見。”說著一彎腰走去。

英二真就順著便道,一徑來到大和堂對過,果然裏頭擱著一個單輪車子,靠車把那頭,擱著有兩個大壇子,前邊擱著一個墩子、一把刀,有個三五斤醬牛肉,還有些豆腐幹、花生豆、老醃雞子之類。車子旁邊隔著一個老米碓房用的大石頭墩子,上頭坐著一個人,看年紀也就在三十來歲,穿著一身藍布褲褂,係著一條藍布圍裙,叼著一根旱煙袋,坐在石頭墩子上出神兒。

英二知道就是這裏了,便道:“給我打一個酒,我可要好的,再給我切四個錢的醬牛肉,偏肥一點兒。”

那人上下一打量英二便笑著道:“你喝吧,沒錯兒,準保您今天喝一回,明天還想喝。”說著拿過一個酒碗,提起酒樽子滿滿地打了一碗,遞給英二。

英二接過來吱兒地就是一口,不由連連點頭道:“果然不錯。”就著牛肉,牛肉也好,又爛,又香,一口牛肉,一口酒,一連氣就是十一二碗。

賣酒的笑著道:“大爺,您這個酒可喝得可以了。您別瞧當時喝著不理會,這個酒可是後勁大,喝多了待會兒可受不了,您明天再喝吧。我可為的是您,您想我們做買賣的還怕多賣嗎?”

英二也覺乎酒喝得夠了份兒,便也不再喝,掏出褡褳來,把酒錢給了,臨完又說了一句:“實在不錯,我明天還是你這裏。”

賣酒的又賠著笑道:“大爺隻要說喝著不錯,您就來喝來。不瞞您說,我今天還是要收了,我先把人家的東西給送回去。”說著話一低頭,往下一伸手,可把英二嚇了一跳。原來那個賣酒的隻輕輕一撮,就把那塊大碓石給撮起來了。英二一天練這些玩意兒,當然心裏知道分量,一看那塊碓石,往少裏說,不到五百斤,也有四百斤,要講說端起來,原算不了什麼,不過上頭得有摳手,就這個樣,可拿不起來。憑這個賣酒的,身個兒也不魁偉,也不像練過功夫的樣子,怎麼能夠輕輕一撮就給撮起來了?不由引起好奇之心,眼看著他把那塊碓石,給搬到對麵便道上一家已經關閉的糧店門口,才轉身回來。看他臉上的氣不湧出,麵不更色,笑嘻嘻地往那裏一站。英二端著一個空酒盅,不住上下這麼一打量。

賣酒的毫不理會地微然一笑道:“您酒夠了吧?我可要收了。”連說了兩遍,英二都沒有理會。賣酒的提高嗓音道:“您不喝,我可要收了。”

英二這才醒過味兒來,連忙點點頭道:“今天不喝了。你這個酒真好,你是天天擺嗎?”

賣酒的道:“每天準擺,風雨無阻。”

英二道:“你擺了有多少日子?怎麼先前我會沒有看見過你?”

賣酒的道:“我擺的日子不多,攏共還不到一個月。”

英二道:“噢,這就對了。我聽你說話,不像咱們本地人,你是什麼地方的人?”

賣酒的道:“我原不是北京人,我是山東登州府的人,因為今年年成不好,家裏不好混,才來到本地來找我一個親戚,沒有想到,親戚也沒找著,沒有法子,才把帶來的盤費,置了這麼一份家具,做這麼個小買賣,也無非混兩頓飯吃。沒別的,就請您多給約會幾位朋友,每天多照顧二斤酒,我就吃了飽飯。”

英二道:“沒錯兒,沒錯兒,隻要你這酒,老能這個樣兒,我必要多約幾位朋友來捧你。”說完話把酒錢付過,彼此說了一句明天見,英二回家。

來到家裏,越想這個賣酒的越怪,一個山東人,跑到北京城裏來,擺這麼一個小酒車子,一天能夠賺多少錢,雖說找親戚沒找著,幹這麼一個行當,也不能就算是長事。看來這個人,絕不是什麼賣酒的,這裏頭還不定有什麼事,別忙,一天去一趟留上心,必能夠考察出他是個幹什麼的來。

第二天一清早就起來了,按著每天總要提著鳥籠子,到城外頭去繞個彎,因為今天要看賣酒的到底是怎麼一個人物,連城也沒出,彎兒也不繞,出門一直就奔平則門大街。來到那裏一看,車子早就擺上了,心裏又是一怔,怎麼這麼早他就來了?這是什麼時候來的?再一看那塊碓石早就擱好。

英二往前走著,賣酒的已經看見,便趕緊從碓石上站了起來笑著道:“您真早啊!”

英二道:“不早了,你比我早。真格的,你這酒真好,又甜,又香,又不上腦袋。我喝酒,有個毛病,一天是三遍酒,一出被窩,就得喝一遍,吃飯的前頭喝一遍,臨睡覺還得喝一遍。昨天喝完你這個酒,臨睡那一遍,就沒有喝,可見得你這個力量是大。可是今天一早一醒,仿佛就有點缺酒似的,所以趕緊就到了你這裏,還怕你沒擺,沒想到你倒早擺上了。來,來,來,先給我來四兩,切六個錢的牛肉。”

賣酒的微微一笑道:“您喝吧,我擺得最早,您什麼時候來,我這裏都可以喝。不過有一樣,我這裏連個座兒都沒有,未免有點屈尊您,來,您坐著這塊石頭喝吧。”說著站了起來。

英二也不謙讓,便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就著牛肉,喝了足有一斤多酒,喝完之後,把酒錢付過,出城練功。等到跟頭天時候差不多,又到了那個酒攤子上,依然又是一斤多酒,喝完了可不走,站在那裏找話說。

賣酒的道:“大爺,我不敢跟您多說話,我又得收了,晚了我可出不去城。”

英二道:“怎麼你住在城外嗎?”

賣酒的道:“可不是,我就住在一出平則門過窎橋不遠,驢市口裏頭二合小店。”

英二道:“那你可快走吧,回頭晚了,真出不去城,那就麻煩了。”

賣酒的答應一聲,把碓石還是照樣兒撮起,給還了回去,收拾收拾車子上的東西,推起車子,又說了一句“明天見”,便往西而去。英二在道兒上想著,這簡直是怪事,誰家賣酒能夠那麼早就擺了?這個人分明不是賣酒的,這非要留心到底看看他是個幹什麼的。

回家就睡覺,天還沒有亮,趕緊起來,穿上衣裳就往外跑,來到外頭一看,街上黑得和一片漆一樣,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自己也覺得可笑,這真是為什麼事許的願?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大和堂對門一看,這一驚可非同小可。隻見那個酒車子已然擺在那裏,不然也看不了那麼真,隻因在那個車把上掛著一個紙燈籠,上頭還有四個字,是“黃記高酒”,賣酒的坐在石頭上正在衝盹。心想這個時候,城門還沒有開,過去問問他,聽他還說什麼。

過去輕輕一扶賣酒的肩膀,賣酒的睜開眼,滿臉帶笑道:“喲!大爺您今天更早了。”

英二道:“你說我早,我還是來到你後頭了。你不是說你住在城外頭嗎?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你怎麼進的城?”

賣酒的歎了一口氣道:“嗐!您別提了,昨天淨顧跟您說話了,到了城門口,晚了一步,城門才關,我賠了多少小心,跟他們管城的,說了多少好話,請他們把城門開一個小縫,讓我過去,說了半天,算是白說,還給了我一鞭子。我沒有法子,隻好再回到這裏來,坐一夜再說吧。”

英二道:“這倒怪我耽誤了你。”

賣酒的道:“不,不,這也是趕巧了。可是您今兒怎麼這麼早啊?”

英二道:“還說呢,都是你這酒鬧的。回家之後,飯也沒吃下去,睡下去沒多大工夫,肚子一餓,又醒了,家裏也沒什麼可吃的,因此才來到街上,打算找一個什麼賣硬麵餑餑的,弄點什麼吃。從老遠看著這邊有燈,我還以為是個賣油炸糕的呢,誰知道還是你。得,我也不找旁的吃食了,你給我多切一點兒牛肉,我再喝二兩,搪搪饑,我再回家睡覺去。”

賣酒的一笑,也不往下再說什麼,拿起酒樽子給打了一碗酒,又給切了不少牛肉,往英二麵前一送道:“大爺您吃著,您可少喝,空心肚喝酒可不是鬧著玩的。”

英二喝著酒,聽了聽,才打三更,也不好再往下問什麼,給了酒錢,回到家裏,告訴家裏人,到城外頭給徒弟們送信,就說今天有事,不去教功了。足足睡了一天,又頂到每天那個時候,這才溜溜達達勾奔平則門大街,來到酒車子那裏,彼此一點頭。英二道:“給我先來四兩。”賣酒的把酒打好,英二剛要喝,隻見酒友成博臣,還同了兩位朋友,全都來到。

成博臣一見英二道:“二哥,您喝了嗎?這裏酒怎麼樣?”

英二連連點頭道:“不錯,真好!我從咱們哥兒兩個見麵之後,我就天天在這裏喝,哪一頓也沒離開這裏。怎麼著?您幾位也要喝點嗎?來,來,來,咱們一塊兒喝會子。”

成博臣搖頭道:“不,不,他這裏酒倒是不錯,就是有一樣兒,連個座兒都沒有。再者喝完了,他這裏也沒什麼吃的,我想在他這裏打點酒到鍘刀居喝去,鍘刀居新來的這個灶上,手藝挺不壞,我想喝完了,弄他兩個小菜兒,吃幾碗爛肉麵,倒不錯。幹脆,您也跟我們一塊兒,咱們到那裏喝去。”

英二低頭一想,正合適,便點點頭道:“好吧,可是有一樣兒,今天這個東兒,可得算是我的。”

成博臣笑道:“什麼我的您的,咱們誰和誰?吃完了再說,怎麼著都行。”說著話一回手,遞過一個小酒壇子來。

賣酒的一見,喝了一聲道:“您怎麼拿這麼大家夥兒?要給您打滿了,我這裏就不用賣了。”

成博臣道:“有本兒開飯店,不怕大肚兒漢,你賣給誰不是賣?多了我們也喝不了,你給我們打上十斤,你這裏牛肉也不壞,給我們來它一斤肥的。”說著把酒壇子遞了過去,賣酒的把酒打好,切了牛肉,遞給成博臣,成博臣把錢付過,大家便往西走去。

鍘刀居就在平則門大街離著城門沒有多遠,進了鍘刀居,成博臣就要奔後堂,英二道:“大哥,咱們就坐在前邊吧,前邊也亮爽,又得風。”

成博臣道:“什麼地方都成,二哥你們幾位想菜。”

英二道:“咱們幹脆隨便要兩個酒菜,咱們喝完了,好吃爛肉麵。”於是成博臣要了兩個菜,大家吃著喝著,英二可不住往外頭看。

成博臣道:“二哥您有什麼事嗎?”

英二忙道:“沒事,沒事,我要瞧瞧趕城的。”

剛喝了沒有幾盅,就聽鍘刀居門外頭有小車子聲響,跟著就聽有人說:“掌櫃的,您告訴夥計一聲兒,給我照一眼車子,我好吃飯。”

英二一聽,說話的這個人仿佛很耳熟,接著簾子一起,從外頭進來一人,英二眼快,一看正是那個賣酒的。賣酒的也看見英二了,便笑著一點頭道:“大爺您在這裏吃飯哪。”

英二道:“可不是,怎麼你也到這裏來了?”

賣酒的道:“不瞞您說,城裏城外,雖然差不了多少道兒,可差遠了,一出平則門,您再打算吃點什麼,又貴又不得味兒。今天時候還早,我想在這裏吃點什麼,省得回頭出城再麻煩去。”

英二道:“來吧,咱們一塊兒吧,今天算我請客。”

賣酒的搖頭一笑道:“不,不,您幾位請吧,我一個粗人,跟您坐不到一塊兒,沒的倒攪了您幾位的清興。您請吧。”

英二道:“既是不願意跟我們坐在一塊兒,你那邊吃,吃完了你走你的,這個東兒算是我的。”

賣酒的又是一笑道:“那麼著我先謝謝您。”說著就在旁邊一個座兒上坐了。跑堂的過來問要什麼,賣酒的道:“我聽說你們這裏爛肉麵不錯,我就吃爛肉麵吧。一碗有多大分量?”

跑堂的道:“中碗四兩,大碗半斤。”

賣酒的一皺眉道:“怎麼大碗的才盛半斤?還有再大點碗的沒有了?”

跑堂的道:“說半斤足夠十兩,加上佐料,足夠十二兩,尋常人吃,就是兩碗,您飯量大,多給您要一碗,吃不了剩下是我們的,不夠再找補,您瞧好不好?”

賣酒的一搖頭道:“不成,不成,差得多。你先給我來他二十碗麵,不夠我再搭補別的。”

跑堂的一聽,這叫邪事,不用說,這小子聽說有人會賬,他打算一頓把八頓的都吃下。便笑了一笑道:“無論如何您可也吃不了,要是一碗兩碗,我們還能旁賣,要剩下那麼些,可退不了,您先少要幾個吧!”

賣酒的陡然把眼一瞪道:“我跟你一塊兒吃過飯嗎?你怎麼就知道我吃不了?還告訴你,別不放心,你怕吃完了不給錢,那邊還有給你錢的主兒哪。既是有本兒開飯店,就不能怕大肚兒漢,賣給誰不是賣?”

賣酒的說話聲音不小,英二聽得明明白白,心說這倒不錯,剛聽了這麼兩句俏皮話兒,這麼會兒他就使上了。心裏也疑惑他要得太多,可是知道他絕不是賣酒的,便想看看他到底怎麼一回事。趕緊答話道:“他要多少,給他來多少,吃不了算我的。”

跑堂趕緊賠笑道:“英大爺,您別錯疑,有您沒您,我們也不能說不賣,不過準知道人家吃不了,要不告訴人家,那不是買賣規矩,既是一定非這麼要不可,我們還能怕賣嗎?”

這麼個工夫,偏巧掌櫃的聽見了,心裏也有氣,挺大的人,人家跟他說好話他不懂,明擺著這叫拿人家錢不當錢,便忍住氣笑著向賣酒的道:“您別著急,夥計不會說話,叫他趕緊給您要。您隻要把這二十碗爛肉麵全吃了,今天連英二爺的賬,都歸櫃上會了。”

賣酒的聽了哈哈一笑道:“人家都說北京城皇上眼皮底下好混,今天一看,一點兒都不假,沒有想到,一個人吃飯,會有八個人搶著會賬,早要知道我早就到這裏來吃飯了。既那麼著,快點給我來,時候一大,二十碗可又不夠了!”

夥計一賭氣,就喊出來了:“大碗爛肉麵二十碗,要偏肥呀!”

灶上答應一聲,勺鏟齊響,工夫不大,夥計把麵就端來了。英二一看,比往常自己吃的那路大碗,又加大了一號,平著碗一碗麵,堆著尖兒足有半斤來的肥肉,不由暗道一聲:“好損!”不用說二十碗,誰要能吃三碗,這個肚子就叫可以。

夥計把二十碗麵全都給上好了,足足擺了一桌子,賣酒的一見道:“喲!怎麼這麼大的碗呀!”掌櫃的一聽,心裏就踏實了一半。接著又聽賣酒的道:“人家都說北京城說大話使小錢,茶葉鋪的秤,說一斤,連四兩也沒有,先還以為糟踐北京人哪,今天一見,一點兒不假,這個稀湯帶水,擱這麼幾塊糟不唧的走油肉怔給起小名兒,叫十二兩的爛肉麵,真可冤苦了我了!”

掌櫃的一聽,大肚子差點兒沒氣破了,心說你不用冒大氣,回頭你吃不下去咱們再說,我今天要讓你整著走出鍘刀居,我姓你的姓!這時英二、成博臣同著幾位朋友,還有幾起飯座兒,也顧不得喝酒了,也顧不得吃飯了,連掌櫃的帶夥計、頭灶二灶、麵案兒上的,全都跑出來了,一看那張桌兒上都成了麵山了,熱氣騰騰,肉香四溢,不由全都發怔。

又聽那個賣酒的哈哈一笑道:“又聽人說北京城好過,不怕掙多少錢,都能對付,要照這樣,敢情能對付,殺起褲腰帶來過日子,八天得不著一個飽,一頓飯吃上三條麵,還有人笑話,說是飯桶大茶罐,能吃不能幹,對得起朋友,對不起自己,這絕乎是人物字號哪。咱是粗人,不懂這麼些過節連至親好友拋開,得先對得起自己肚子。也別讓人家太笑話,今天先對付一頓吧,誰讓今天開窮要吃館子呢!”說著話把筷子拿起來了,一伸手端起一碗麵,向英二一捧道:“大爺我先偏了!”英二剛要找一句什麼客氣話跟他讓下子,隻見他把麵一挑,往嘴邊一送,哧嘍一聲,連嚼都沒看見他嚼,一吧嗒嘴,連湯帶麵,碗裏連個影兒都沒有了。看的主兒不約而同齊聲喊了一個:“喲!”第一碗完了,把空碗往旁邊一擱,又拿起第二碗,又是一端一送哧嘍一聲,一直吃到十八碗。看的主兒,眼都直了,有的直摩挲自己的肚子,有的直打飽嗝兒,一個嗝兒沒打完,再看那兩碗麵早又幹淨了。把二十個空碗一摞,衝著跑堂兒的一點手,跑堂的頭發根直往起立,提心吊膽站在桌子那邊,兩眼發直,張著嘴出不來聲兒。

賣酒的又微微一笑道:“你告訴你們掌櫃的,做買賣是將本圖利,可不準賺昧心錢,一碗麵是多少分量,告訴人家多少分量,不許瞪著眼睛訛人。這今天是我,飯量不大,倘或遇見大飯量的人,聽了你們的話,豈不讓人家受屈。還有一節,剛才這位大爺說要會我的賬,我以為什麼爛肉麵呢,就是這個玩意兒,也值不了幾個大錢,我可不擾了,該多少錢,我給多少錢。算,一共多少錢?”

跑堂的全傻了,哪裏還算得上賬來,兩隻眼看著那摞碗,兩隻手扶著桌子,兩條腿止不住哆嗦。掌櫃的趕緊答話道:“大爺,今天櫃上候了!”

賣酒的呸地啐了一口道:“呸!你別拉著象鼻子往你臉上安了!我認得你是誰?你憑什麼會我的賬?你太看不起我們鄉下人了!”說著話,一撩他那件短大褂,一伸手從腰裏摸出一錠足有十兩的小元寶來,鐺地往櫃上一扔道:“算算這個夠不夠?”掌櫃的拿起那個元寶,也不敢說什麼了,趕緊開櫃找錢。賣酒的又拿了一錠小的往跑堂的麵前一扔道:“小二,這個是給你的!”說著又把零錢拿起,回頭向英二一彎腰道:“大爺,偏您飯,咱們明天見吧。”說完一掀簾子便大踏步兒走了出去。

掌櫃的一伸舌頭道:“我的媽呀!這個是人嗎?”

跑堂的道:“我想他不是有邪的歪的,反正就是有障眼法兒,這二十碗麵,擱在盆裏都有個堆堆兒,不用說是擱在肚子裏頭。”

成博臣向英二道:“二哥,您說這事邪不邪?據我瞧看,可不是正道兒。”

英二才要答言,簾子一響跑進一個人來。英二一看,正是自己的徒弟鬆福,便問道:“什麼事?”

鬆福道:“家裏現在有人等您,有要緊的事,師娘請您趕緊回去。”

英二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這就走。”鬆福走了,英二向成博臣道:“不知家裏有什麼事,我得趕緊回去。今天這個酒也攪了,咱們明天,還是這裏,我今天可不陪您幾位了。”

成博臣道:“您請吧!”

英二趕緊往家裏走,剛走到胡同口,隻見鬆福又迎出來道:“師父您快走幾步吧,人家都等急了。”

英二道:“什麼人找我這麼急?”

鬆福道:“廳兒上的達老爺(即現在之警察派出官吏)。”

英二一聽,不敢怠慢,趕緊跑到家裏。這位達老爺單名一個壽字,號叫蔭軒,也算是本地麵兒一個角兒。當下英二一見達壽道:“嗬!大哥,讓您受等。”

達壽道:“沒事,沒事,跟您打聽一點兒閑事。”

英二道:“有什麼話您說吧。”

達壽道:“提起來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昨天提督衙門王壁王老爺找了我一趟,給我引見一個朋友,是山東來的一個番子手,墜下一件案子來。聽說正點兒落在咱們城裏頭了,王老爺說我眼皮雜啊,問問我見著什麼異樣人沒有。不瞞二哥說,兄弟我沒出息,自從弄上那麼一口子嗜好,簡直什麼地方都懶得動,差不離的幹脆說什麼都不知道。其實不知道也不要緊,他這一個海裏摸鍋的事兒,有算著,沒有他也說不上什麼來,不過倘若咱們能夠知道點兒底,從咱們這裏把案子給破了,可也是個體麵。我想咱們這一溜兒,就得屬二哥您眼皮兒寬,故此我上您這裏來打聽打聽,有更好,沒有也沒什麼。您想咱們這邊有什麼出奇另樣紮眼的人沒有?”

英二一聽,心裏一動,便笑著道:“大哥您又拿我開心了,我可該罰您。您在咱們這塊地,也不是我捧您,您得算咱們這邊一張地理圖,您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就拿您辦小白鞋張大妞兒、滾刀筋普四那兩檔子說,那真得說是,直到如今,誰不說您辦得漂亮,怎麼您今天跟我玩起這手兒來了?大哥咱們是什麼交情?您怎麼拿冷字考我?這個可是您的不對!”

達壽聽了做個鬼臉道:“二哥您現在鋼口兒(注,口齒也)更老了,別價,我可真是實意兒候,那麼一來,我可什麼也不往下說啦。”

英二見他一點兒虛假沒有,這才說道:“您不是說到這裏嗎?我這兩天倒是瞧著有點眼生,可是也沒瞧出所以然來,不過可是有點不照(注,形跡可疑也),我告訴您,你可以釘一水(注,加以偵查也)。”

達壽急問道:“誰?”

英二道:“提起這個人來,您也許有耳聞。大和堂對過兒有個賣燒刀子(注,酒也)的,您耳朵裏有這個人沒有?”

達壽一笑道:“這礙著人家賣酒的什麼事了?”

英二道:“皆因我瞧著他不像賣酒的。”遂把連日所見所聞從頭說了一遍。

達壽道:“真的嗎?在我眼皮底下,怎麼我連一點兒影兒都不知道?走,咱們瞧瞧去!”說著話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英二道:“大哥,您先慢著,這個事不是這麼急的。這個人究竟是怎麼一路人,我可不摸底,不過我揣測著有點不實不盡,要依我說,咱們再靠他一兩天,看準了是那麼回事,咱們也告訴人家正辦,叫他自己對光兒下手(注,見麵逮捕也),辦著了咱們也不結仇,辦滋了也沒咱們的事,您瞧好不好?”

達壽一笑道:“還是二哥您沉得住氣,要照這麼說,我可還有高的,您瞧怎麼樣?”說著話一附英二耳朵。

英二連連點頭道:“那更好了,就那麼辦,咱們是明天那裏見。”達壽答應告辭。

第二天,英二一清早起來,先奔城外,教完了功,把徒弟叫到一塊兒,告訴他們全都一齊進城。路上英二又告訴了徒弟們一片話,徒弟們全都答應。英二帶著這些徒弟,一直來到平則門大街,到了酒車子那裏,一看已有幾個人在那裏喝酒,英二便裝作沒有這回事,向賣酒的道:“掌櫃的,我今天可給你約了酒友兒來了,你就挨著個兒給他們打吧!”

賣酒的一見,先是一怔,跟著一笑道:“勞您駕,不瞞您說,今天還真巧,我正多帶了一壇兒,您來吧!”說著話,毫不在意地便挨著個兒給打起酒來。這些徒弟們,本來都能喝大酒,今天師父請客,酒又好,喝吧,左一碗,右一碗,這個剛打滿了,那個又喝完了。

大家正在喝得興高采烈,隻聽圈子外頭,有人說話:“躲開點兒,我們再喝兩壺!”說話的聲音,仿佛舌頭都透著短了,外帶著是酒氣衝天,大家一回頭,從圈子外頭擠進兩個人來。隻見前頭走的一個,身高在六尺上下,眯縫著兩隻眼,癟太陽,嘬腮幫,一臉煙氣,連一點兒精神都沒有,穿的是灰色市布大褂、青坎肩,腰裏係根涼帶,歪扛著一頂一把抓(注,便帽也)。後頭跟著這位,身高不過在四尺,小腦袋,小臉龐,小圓眼睛,可特別透著有神,兩撇小黑胡子,一張小薄片子嘴,頭戴一頂緞小帽,身穿一件雪白山東綢的大褂,手裏還提著一個小包袱。兩個人全都是醉乜眼斜,一伸手就奔那酒壇子。

賣酒的更不怠慢,一伸手就把兩個人胳膊全都截住滿臉賠著笑道:“二位幹什麼?”

穿灰色大褂的把眼一橫道:“喝酒,幹什麼!”

賣酒的道:“喝酒,您別忙,我給您打。”

穿灰色大褂的道:“你打的酒我喝著不香,我要自己打。”

賣酒的仍然笑道:“按說我們賣酒可沒這個規矩,不過您既要自己打這個也沒什麼,給您樽子,您可留神,別打灑了,濺在別人身上,回頭賣酒的可就落了包涵了。”

穿灰色大褂的把樽子一伸手就給奪了過來,那個穿白的伸手就揭酒樽子蓋兒,賣酒的一個沒有攔住,穿灰的已然把樽子放了進去,騰的一聲,酒花四濺,一樽子酒滿滿地舀了出來。賣酒的才喊一聲:“給您酒碗。”穿灰的一抬手,一揚脖,咕咚就是一口酒。

賣酒的還沒說出什麼,英二早已搶進一步道:“嘿!你是哪裏來的?這個酒不是你一個人包的,你拿嘴就著樽子喝,別人還喝不喝了?酒喝在人肚子裏,你懂人事不懂?”

賣酒的趕緊攔道:“大爺您不用生氣,今天您不用喝了,明天您再喝來吧,一個喝酒,什麼地方不是喝,犯不上跑到這裏慪氣,您想是不是?”

英二一句話還沒有說出來,那個穿灰的把樽子裏還沒有喝完的酒一翻手,唰的一聲,照著英二兜頭潑去。英二一個沒閃開,滿頭滿臉,全都是酒。英二用衣裳襟,一摩挲臉,進半步就把穿灰的大褂揪住了,狂喊一聲:“好小子,你找死吧,你是撞見什麼邪的歪的了?你也不打聽打聽英二爺是個什麼人物,你以瘋撒邪,借酒充渾,你喝醉了,怎麼不跟你爸爸爺爺橫去,跑這裏裝孫子來了!今天我要給你醒醒酒!”說著話上左腳,手往懷裏一拽,右腳橫著一別,喊道一聲:“躺下吧,小子!”穿灰的倒也聽話,撲咚一聲,便摔倒在地。

英二哈哈一笑道:“這一來你酒大半醒了吧。”一句話還沒說完,腦後生風,唰的一聲就到了。英二也是練家子,就知道後頭有人暗算,趕緊坐腰一低頭,上頭拳就讓過去了。急忙一轉身,正臉一看,正是那個穿白的,便益發大怒道:“你這個老小子,又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怎麼一聲兒不言語,背地使冷拳,你裝的什麼怔蔥!”

穿白的比穿灰的敢情醉得更厲害,搖頭晃腦身歪體斜,卷著舌頭乜著眼道:“我……是……賣酒……的……爸爸欺負人……別……走!”一溜歪斜兩隻拳頭顫顫巍巍就奔英二胸口搗去,英二兩手一攏穿白的兩隻手喊一聲:“你也躺下吧,老小子!”

這時候看熱鬧的人已然很多了,圍得是裏外三層,方才英二摔那個穿灰的,大家要叫好沒有叫出來,就趕上穿白的在後頭暗算,如今一看這個式子,穿白的是準得躺下,便全都鼓足一肚子氣,預備叫好。隻見英二往裏一帶穿白的雙手,穿白的往前一搶,就跟英二撞在了一起。英二原想往裏一帶,往外一甩,一撤身就可把穿白的帶倒,哪知往裏一帶,人家倒是跟進來了,及至打算往外一甩,紋絲兒沒動,才一著急,打算把雙手分開,哪知身不由己,就覺得自己揪人的兩隻手,仿佛粘在什麼膠上漆上一樣,打算分開,卻已不能。才要說聲不好,穿白的隻把雙手就勢往裏一送,正杵在英二肚子上,英二就覺得一股涼氣,往上一衝,當時四肢無力,連想動彈,都是難事。

穿白的哈哈一笑道:“我當著你是個什麼人物呢,敢情就是嘴把式,能說不能練哪,別給人家練武的丟人了。小子,我……告訴你……別說就……是你這麼一個……糟豆腐做的,這爺們也不是吹……咱們也曾一天一夜殺過七十二個……你要不服我……你可以……找……我……去……”說著話晃晃悠悠就奔了地下躺著的那個穿灰的,一伸手就給扯了起來道:“走……咱們別處喝去……他……們欺生。”說著話扶著那個穿灰的就要走。

賣酒的一縱身就把去路擋住,卻仍然滿臉帶笑道:“老頭兒您先別走。”

穿白的道:“老頭兒,我又不玩火球兒,不走?不走誰給房錢?”

賣酒的道:“老頭兒您別淨顧了打哈哈,我的酒也臟了,主顧也攪了,您還把那位大爺也給製在這裏了,您走不要緊,回頭我還得打一場人命官司。這麼辦,我當著眾位,練一手小玩意兒,您要也照樣練得上來,您同著您的朋友,走您的,這場官司我打了。如果您練不上來,也沒別的說的,您把那位大爺給救過來,也不讓您為難,酒賬算我請了,您瞧好不好?”

穿白的哈哈一笑道:“怎麼著你還會練玩意兒?那麼咱們就開開眼不嗻。你練的玩意兒,我要練不了,不但把那個小子救過來,我還要當著這一堆人,跪倒磕頭,拜你為師。如果你要練得上來,我也練得上來,什麼話也沒有,豁你一個便宜,我收你當我一個大頭兒子,你願意不願意?”

賣酒的道:“您別取笑,您要也練得上來,我也情願拜您為師。”

穿白的又一笑道:“也好,那麼你先練吧。”

賣酒的道:“我練的是個笨玩意兒。”說著用手一指車旁那塊大碓石道:“我就拿它練個玩意兒。”

穿白的道:“得了,得了,你不過能夠把他扛起來,前走三步,後退五步,要是這個功夫,幹脆不用練了,我有那個閑心,還要看狗熊的去哪。”

賣酒的笑道:“我練的可不是那個玩意兒,可也比這個差不了多少。您瞧見這塊碓石了沒有?足有二尺五六高矮,我要立著手掌,從上頭把它劈了下去,不許歪,不許斜,不許把旁邊震碎,要通長到底,一掌把它劈開,不怕橫著一崩一裂,就算這手兒玩意兒沒練到家,不用您說,我就給您磕頭拜您為師。外帶著還說一句狂話,不但是您,在場的眾位,不拘哪位,隻要能夠練得上來,或是有比我還驚奇的本事,當場露一下子,我隻要練不上來,我也照樣拜他為師。話不在多,眾位上眼,您就瞧這一下子。”

說著話一捋袖麵,露出胳膊,“騎馬蹲襠”式站好,胸脯一腆,手掌一挫,胳膊往起一掄,平平正正就照著碓石當中切去,隻聽喳的一聲響,那塊石頭竟自劈成兩開,筆周筆正,連一點兒灰渣兒都沒見,真比鋸的還齊。大家一見,不由齊喝了一聲好。賣酒的把石頭劈完,向那穿白的道:“獻醜!獻醜!”

穿白的微微一笑道:“不壞,不壞,要講‘劈麻掌’,果然得算高的了。”

賣酒的一聽,不由就是一怔,跟著一凝神道:“老爺子,該瞧您的了。”

穿白的微微又是一笑道:“你這手兒已然練得不錯了,我要是過去一掌把它劈開,也不道和你一樣,也分不出誰高誰低,也分不出誰是師父誰是徒弟,你還有什麼新鮮玩意兒沒有?你再練一手兒,果然我要練不了,準保當時拜你為師。”

賣酒的搖頭道:“老爺子,別說我不會什麼別的玩意兒,即使我再練出別的玩意兒,您要還是這麼說,那還是比不出高低來。要依我說,您先把這一手兒也練一下子,果然跟我一樣,我再練旁的,您瞧怎麼樣?”

穿白的道:“這話說得也有理,不過這塊石頭,已經兩半,我要再劈,就剩了一半兒了,即使我把它劈開,你說我的玩意兒練得不如你,那我也沒有法子證實不是。我可有個主意,現在咱們兩塊分碎的石頭,放在一處,我要橫著一掌,還要把它劈得通上到下,劈完之後,咱們再練旁的,你瞧好不好?”

賣酒的道:“也好,也好,請您就劈吧。”

穿白的一伸手把兩塊劈開的石頭,又並在一起,也不捋胳膊挽袖子,也不做什麼式子,照準石頭,提起右掌,往下就劈,嘴裏喊聲:“開!”看熱鬧的準知道這塊兩半的比整的還難開,因為整的是一股勁,兩半的得有兩股勁探著身子往裏看,都預備著這一掌劈下去,加著勁兒來一嗓子好兒。誰知穿白的一掌下去,那塊石頭不用說沒開,連紋絲兒都沒動,大家不由一陣暢笑。

賣酒的道:“老爺子,您倒是使點勁哪,這是石頭,不是豆腐,您得使勁劈,淨使眼瞪它可瞪不開。您再來一個二回,隻要您能夠把它劈開,還算沒高沒低,您再來一下子。”

穿白的一搖頭道:“不對,不對,這是這塊地不好,不然絕不能劈不開,你給我把它另挪個地方行不行?”

賣酒的點頭道:“也許,也許,我給您挪個地方。”說著話,兩手過去一撮那塊石頭,不但賣酒的,就是看熱鬧的,全都瞪眼發怔。原來那塊碓石,在一尺以下,已然腰斷兩截,亞似刀斬斧削。正在一怔,穿白的過去一腳,照著那下半截碓石一掃,仿佛起了一道白煙,原來那下半截碓石,已然成了碎粉。看熱鬧的伸著舌頭瞪著眼,爽得把叫好兒全忘了。再看賣酒的臉上顏色陡然一變,過去就要跪倒行禮。

穿白的一把攔住道:“不用,不用,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找地方再細說吧。這塊碓石是誰家的?趕緊給人家把錢送去,讓人家自己去買,辦完之後,你到王府倉英二爺家裏來找我。”

穿白的一提到這裏,賣酒的這才想起,旁邊還站著一位受製的主顧呢,回頭一看,更是大大嚇了一跳,那位主顧,不知什麼時候,已然能夠自己活動,並且已然和那個穿灰的兩個人正在交頭接耳地說話呢。心裏好生懷疑,也不好細問,遂趕緊答應道:“是,是,您先請一步,我隨後就到。”

看熱鬧的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看沒有熱鬧了,便也全都散去。賣酒的找到看糧食店的,把碓石錢給了人家,找地方把車子存了起來,這才來到王府倉。

剛一進胡同,就看見英二正在門口等著,一見麵便笑嘻嘻地道:“來了,請裏邊說話吧。”

賣酒的道:“我還沒請教您怎麼稱呼哪。”

英二道:“不敢,不敢,英小亭。真格的,您怎麼稱呼啊?”

賣酒的道:“我姓黃,單名一個華字。我再請問您一句,剛才那位穿白的是不是姓方?”

英二道:“不錯,不錯,我還就知道他姓方,您怎麼跟他認識?”

黃華道:“我們原是素識,不過多年沒有見麵了。”

英二道:“那就是了。”

隨說隨走,已然進到院裏。英二一掀簾子,黃華一見那個穿白衣裳的,趕緊跪下就磕頭道:“不知是師叔到了,剛才實在無禮。”

穿白的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是你的師叔?”

黃華道:“侄兒從前跟師父學藝時候,師父跟我說過,他老人家師兄弟一共三位,他老人家居長,二師叔姓韋,也還見過,唯有三師叔您我沒見過。臨出來時候,我師父和我說,練武的不能離開江湖,難免有為難著窄之處,如果將來遇見了什麼搔頭之事,可以找師叔和師兄弟幫忙。我問師父,三師叔我就沒有見過麵,將來遇見怎麼能夠知道?我師父說三師叔最好認,無論冬夏,總是穿白,得意的兵刃,是一對護手雙鉤,並且身懷絕技,名叫‘千斤墜’,無論是人是東西,打上內傷外不傷。方才我一看您穿白,我就有點疑心,又看您使出絕技,我才知道師叔您到了,隻不知你老人家是閑遊此地,還是特意來的?”

才說到這裏,英二道:“您爺兒兩位,咱們這裏還有一位朋友哪,來,來,我也給黃爺見見。”說著話一指那個穿灰的道:“這位是我們這裏廳上的達老爺。”

達老爺趕緊抱拳,連說:“不敢,不敢。真格的,方爺,咱們哥兒兩個,雖然見過兩次麵,我還沒領教您台甫怎麼稱呼哪。”

穿白的一笑道:“您要問我我沒號,雙名字我叫振玉。”

達老爺才說了半句:“您就是……”英二早搶過去道:“您是不是徐州府雲龍山白芋嶺方家集的青眼豹子方二爺?”

方振玉微然一怔道:“不錯,我正是徐州雲龍山的人,隻不知您何以知道這麼清楚?”

英二道:“得了,方老師。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您別瞧我沒什麼,我的闊手朋友,可認識不少。我提一個朋友,您一定知道,碭山縣佟洪佟聲遠您認得不認得?”

方振玉道:“那我怎麼不認得,我們都是一塊兒土長大的,您跟他又是怎麼個認識?”

英二道:“那可不是外人,那是我口盟的把兄弟,一個座兒的大爺。”

方振玉道:“這樣一說,那可實在不是外人了,咱們可得多親近親近。”

亂過一陣,大家落座。黃華向方振玉道:“師叔您是從北京逛來了,還是有事來了?”

方振玉道:“你還問我哪,我就是為你來的。我因為好幾年沒有見你師父,前些日子,抽工夫去看了他一趟。他說他也不是聽誰說,你在山東當了番子頭兒,他心裏挺不高興,又聽人說,就在你管的地麵兒上出了一件大案子,傷了有好幾十條人命,正點兒走到北京來了。聽說你也跟到這裏,他不放心,可又離不開,托我到北京走一趟打聽打聽,我才來到這裏。北京城我雖然來過,可是已經好些年前的話了,如今人生麵不熟,跟你又沒見過麵,叫我可怎麼找你。我一想你既是落在此地,必要改個樣兒遮掩身子,我才找了幾個老朋友跟他們打聽,城裏頭有什麼出奇另樣可疑的人沒有,磕頭碰腦,足找了有半個多月。昨天托到這位達老爺這塊兒,才聽說有你這麼一個人,我還不以為一定是你,今天約了達老爺英二爺幫忙,到那裏探探,沒想到還真讓我給蒙著了。”

黃華道:“這就對了,不用說剛才您點英二老爺子那下子穴,八成兒也是活局子吧?”

方振玉道:“不是活局子,還真讓人家為咱們受點傷!”

英二道:“得了,方老爺,活局子?這下子都夠瞧的!您剛才點我那下兒,到如今還有點麻不唧的哪!”

大家一聽,全都哈哈一笑。方振玉道:“那麼你來了這麼些天,可有什麼眉目沒有?”

黃華道:“頭緒倒是有了,正點兒也對了光兒(見麵),就是一樣,我人單勢孤,我沒敢動。”

方振玉道:“正點兒落在什麼地方?”

黃華道:“離這裏不遠,四牌樓底下廣福樓在那裏賣肉哪。”

英二急問道:“什麼?廣福樓賣肉的?是不是那個裝熊賣肉的黑胖子?”

黃華道:“不是他是誰?”

英二搖頭道:“這可真瞧不出來,就憑他那份又粗又胖,他能幹那個,我可真有點不信。”

達老爺接過來道:“這回您可輸了眼了。”

英二道:“我輸了一個,倒是讓我一個,不像您吃著官麵兒的飯,正點兒原辦都得來在您的地麵兒,您連點影兒都不知道,未免比我還顯著差勁。”

達老爺道:“得了,英二爺,您不知道我這個差使,就是馬勺兒上的蒼蠅,混飯蟲嗎?”說著一伸懶腰打了一個哈欠,趕緊又憋住道,“你們幾位先談著,我剛出來時候,廳兒上還擱著一個送忤逆的還沒辦呢,我去辦了就來,你們幾位可等著我,咱們同福居吃鍋貼去。”說著一彎腰,起身而去。

英二笑道:“你瞧這塊骨頭,這麼會兒沒過癮,鼻涕眼淚都下來了,還拿著餉銀當兵哪,簡直成了廢物蛋了!”

方振玉道:“皇上腳跟兒底下,太太平平的,這就是造化。”

黃華道:“師叔,還是說咱們的吧,您既來到此地,無論如何,也得幫我一下子,這些天我急得連覺都沒能睡。”

英二道:“這話我信,連著三夜,您都擺的是夜攤嘛。”黃華一笑。

方振玉道:“海捕文書,你帶來了沒有?”

黃華道:“帶倒是帶來了,我可不想遞,一個拿滋了,本地他再留下案,這個地方那更不好辦了。我想有您在這裏,咱們爺兒兩個對付他一個人,也許不至於鬧手了。”

方振玉道:“你的話可別說大了,他可不是省油燈。”

黃華道:“您已然知道是誰了嗎?”

方振玉道:“有人比你還清楚呢,要依你師父說,這個人是個正派人,這回他幹的這一手兒,雖然辣一點兒,可也不算太過,叫我到京裏,找著你,趕緊回去,差事辭不辭都沒什麼,反正不用幹了,這回事讓你也別管。不過我想久聞這人的名,沒有見過麵,無妨會他一會兒,即使我們能贏他,也不能把他怎麼樣,不過可以讓他自己想法子,把這件了完,把你擇清,也就到頭了。據我看,咱們兩個,也未必準能把他怎麼樣,咱們預備好了,明天十三,大後天十五,他們過節,白天累一天,咱們晚上去。咱們爺兒兩個,相好地勢,一個在上頭,一個在下頭,兩下夾攻,給他個措手不及,也許能夠得手。可是千萬別大意,這個家夥可手黑,一個不好,咱們再掛了彩,那可就不好辦了。”

英二在旁邊孱著道:“方老師,您說的這個人這麼橫,您能告訴我他叫什麼嗎?”

方振玉道:“這個沒什麼,這個人叫崔謙,山東人,在四川大竹山草山寺學的藝,學的八卦正宗,內外兩功,全都不軟,江湖人稱他叫鐵龍頭崔胖兒,實在是一條漢子。”

英二道:“可惜,這樣朋友咱們無緣深交,我明天跟著去看看行不行?”

方振玉道:“那可不行,這不是鬧著玩的事,一個失神,性命相關,無論如何,您可也別去。我們事情要順手,也許把他同來跟您見下子麵兒,我們要是不得手,就墜下他去,那咱們是將來再見了。”

說完在英二家裏住了兩天,第三天八月十五,方振玉和黃華白天出去看了看道,爺兒兩個商量好了,到了晚上,來到廣福樓,黃華在上麵,方振玉在下頭,不知道崔謙已有準備,一時大意,崔謙從後海用“分波縱”走了,黃華還受了傷。

方振玉扶著黃華,一步一步往回走,將將走到定府大街,隻見迎麵來了一個人,一見黃方二人,趕緊站住,口稱:“二位可是方大爺、黃大爺?這裏有一個字條,是前邊有個人托我給您二位送來的,說您二位一看,就明白了。”方振玉接過來一看,是一張豆兒紙,上頭歪七扭八寫著幾行字。

不看還好,一看時,有分教:

白鹿洞畔平添幾隻生龍活虎,錦雞坡前了卻一窩黠鼠貪狼。

正是:

不學讀書學磨劍,鏟盡不平造康莊。

要知紙上寫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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