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梁森正見馬婆子打扮得老座子一般,十分好笑。忽一抬頭,卻見距豆腐坊不遠,一株大樹後麵,有個毛森森的腦袋。仔細一望,卻是昨天在典當門首惡化的那頭陀,正直勾勾地瞅定俞大娘,似乎出神。於是梁森循聲趕去。
那頭陀冷笑道:“出家人便怎麼?難道你還管得俺的眼睛?”說著一甩袖子,揚長自去。
俞大娘等也便一怔,頃刻都止住嬉笑。那馬婆子一陣揪掠下,所戴之物把給俞大娘,因唾道:“又是這該死的禿廝,那會子俺還和他吵了一場。不知是哪個廟裏落拓和尚。”梁森笑道:“俞大娘住在這荒僻所在,倒是少在門首閑望的好。”馬婆子道:“真格的哩,難道真有人將她劫去不成?”於是大家一笑,即便轉步。
俞大娘道:“梁爺回去,替俺道謝娘娘。俺們丈夫出門去咧,也不讓梁爺進來坐坐咧。”馬大嫂道:“你就這樣蠍螯,人家梁相公可是老實……”俞大娘笑道:“夾著你那肥……”
不提俞大娘攜了縐包,笑嘻嘻進內,且說梁森一路和馬婆子且談且行,因問起:“馬二可還常在寺裏?”馬婆子道:“他近來一總兒沒離寺,因為道濟老和尚近來懶怠問廟事,一切柴米油鹽的瑣務都靠他料理哩。”說話間,業已起更時分。這時為月之中旬,那一痕月色方才漸漸東升。兩個人走至岔路,即便別過。
那沒要緊的馬婆子,照例地不須提她。單說這梁森一徑地踅入寺中,業已暮鐘敲動。恰值道濟在禪房中檢閱兩冊薄薄的書籍,梁森隻望見一冊書麵上寫著“包村紀事”四字,另一冊壓在下麵,隻露著題簽上的“秘訣”兩字。道濟望見梁森入來,便信手將書置入枕函。梁森暗想:什麼秘訣?或是密宗經咒等書。當時也沒在意。
兩人談了一會子,道濟忽笑道:“俺近些日精神上忽覺有異,便如遠遊之人想還家一般,又不時地想起以往的許多陳跡。”說著長眉一展,慨然道:“俺是個粗魯人,硬硬地做了和尚,不曉得什麼叫預知歸期。但覺心中急匆匆,要尋個歸宿所在方好。所以俺近些日,很想居士等來談談。”梁森笑道:“和尚精神嶽嶽,如何說這等撒手的話?”道濟笑道:“由他,由他,世界上事,人是無能為力的。”
於是一望那枕函,哈哈大笑。正要說下去,隻見小沙彌進來報道:“外麵有個施主,想給他亡母做兩天醮事,特來相訪。還有馬二,因為不久就是咱寺中擺齋之期,等師父吩咐怎樣個預備法兒。”道濟沉吟道:“左不過照舊擺齋,還如往年。豆腐、青菜之類,還用那範阿立的就是咧。”沙彌道:“馬二說請師父有空兒,親去吩咐阿立一聲兒,那菜、腐之類就許分外的精致。”道濟笑道:“好囉唆!俟俺有空便去。”
於是站起,向梁森道:“居士慢去,等俺去望望施主再談。”說著和沙彌踅向客室。
這裏梁森不耐枯坐,便逡巡踅向寺內書室中,掌上燈燭,審閱書籍。聽聽更柝,業已二鼓敲過。待了一霎兒,卻不見道濟踅來。知他還在周旋施主,於是不耐久待,即便從容熄燭,信步出得廟來。舉頭一望,隻見月色當空,十分皎潔,由鬆枝上穿漏碎光,便篩銀撒玉。正在徘徊,想尋歸路,忽見靠北矮樹叢中似乎有黑影一閃,接著一陣棲禽驚噪。
梁森方要拔步,恰值馬二從寺內提著菜籃兒出來。梁森隨口道:“那個某施主屁股真沉哪!”馬二笑道:“他隻是磨著老和尚親去做醮。今見老和尚許他親去,大約他也就要去咧。梁爺趁著大月色,稍微繞個彎兒,到俺們家坐坐。再由繡市街回家,也遠不了多少。”梁森信口道:“如此也使得。”
於是兩人且談且行。夜氣清爽,北望煙樹,直到真武廟,都浮涵在空明月影中。須臾到得馬二家,梁森進了少坐,吃了一杯茶,也便踅出。便向偏東北,取道繡市街,慢步行去。方踅出半箭來遠,忽聞正北上隱隱有婦人驚喊了兩聲,少時便靜。梁森也沒在意,又踅得半裏來遠,要轉入繡市街口,忽地一陣風吹來,竟挾著婦人飲泣之聲。梁森駐足,略一傾耳泣聲來的方向,不由威懾道:“這哭聲分明從範家豆腐坊傳來。那所在沒得鄰舍,難道是俞大娘嗎?她整天嘻嘻哈哈,不是好爭好哭的人,半夜三更的,這是為什麼呢?”思忖間,回步北去,隻踅得十餘步,那婦人泣聲愈甚,並且顫抖抖,似乎驚恐之至。誰說不是俞大娘呢?
於是梁森大疑,飛步趕去。方奔到豆腐坊外籬邊,猛見一物,不由大驚。原來那籬上卻掛著個極大的木魚。梁森猛想起日間那頭陀偷覘俞大娘的賊性兒,哪敢怠慢,便隨手摘下木魚,覺得十分沉重。匆忙中不暇思忖,便單手提了木魚,一躍過籬。
你想,一個豆腐坊有甚高牆峻宇,無非是草房短垣。當時梁森腳都不住,又輕輕一聳身,飄落院內。便見正室燈火明亮,猛聞那頭陀笑道:“俺們這般憐惜你,都將戒刀拋入榻下,你還害怕怎麼的?快斟酒服侍俺,不要惱得俺性起。”俞大娘卻顫聲道:“師父吩咐,俺怎敢不遵?但俺們是清白人家。”頭陀道:“不須多話。”
梁森聽到此事,怒不可遏。豆腐坊的窗兒卻是稀疏疏的欞兒,為的是室明氣敞、皮腐不壞。當時梁森忙輕步近窗,撕開窗孔,向內一張,一眼便瞟見那頭陀已將一口鐘式的衲衣鋪置在床沿,他光著脊梁坐在上麵,露出一身青筋暴露的怪肉。由頷下生一條豬鬃似的長勁黑毛,直至肚臍。正一手按膝,一臂靠著床兒,舉杯狂飲。他身子左邊還有一大盆新磨出來的腐漿。那俞大娘卻脫得光溜溜,隻著襪胸,拖著蓬鬆雲鬢。一麵伺候斟酒,一麵淚痕不幹。可怪的當地下還置有燈燭,映得俞大娘白生生的下身兒,甚不雅相。再一瞧床幾上,並無下酒之物,隻有一把咯嘣豆兒。梁森見此光景,怒氣之下,又是詫異,姑且耐心看那頭陀怎的。但見他飲盡一杯,十分得意,兩隻賊眼隻管頭上腳下地端向俞大娘,便微微一笑,取十數粒豆兒撒在當地。俞大娘沒奈何,隻得如風折柳、雨中花一般,逐個兒拾將起來。隻這輕軀俏擺、纖腰彎曲之間,粉臀玉股,那一段色相風光,望得個惡頭陀咧開一張臭口,不住連連舉杯。原來這種玩法都是淫徒們想出的混賬法兒,其名叫“仙女種豆”,隻不過是淫樂罷了。
當時梁森大怒,正要大呼搶進,隻見俞大娘拾畢豆兒,置在床幾,抹淚道:“如今師父的一切吩咐,俺沒敢還拗。女人家赤身露體也就是咧,好師父,發個慈悲,快些去吧。”這時頭陀覷定俞大娘,兩目都直,便道:“你再滿滿地敬俺一杯,俺即刻便去。”說著猛地跳下床,一把抱住俞大娘,就要放倒。
那俞氏大哭大罵,極力掙脫手,方閃出丈把遠,梁森怒極,喊一聲,先將木魚隔窗打去。但聞哢嚓一聲,那疏欞三五碎斷。裏麵頭陀一聲驚叫,驀地一閃。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啪嚓嚓,那木魚正打入腐漿盆兒,登時盆破漿流。俞大娘喊一聲,向床下便鑽。梁森提拳,正要飛步搶門,忽地眼前一暗,室內燈火頓熄。
好笑梁森真是雛兒,全不曉江湖勾當。凡夜行人被人堵在屋內,先須隱滅燈光,一來阻止敵人進攻,二來自己可以趁勢兒跳出。因為自己處在明處,是很非所宜的。這敵人若是慣家,定須防備他拋物開路。怎的叫拋物開路呢?便是先拋出一件器具,以迷敵目,然後自己隨時躍出,以免敵人守在門首,自己一探頭,馬前搶,先吃橫虧哩。便如那挖牆洞的小偷,必要用器械挑著帽兒,先探進去試探一下,總是一理了。當時梁森見燈火頓滅,也不管他,火咂咂方搶到門首,隻見衲衣影兒一閃,嗖的聲飛將出來。
梁森一個箭步趕將去,大喝道:“好禿廝,哪裏走!”手起一拳,卻是一件空衲衣,呼啦聲落在地下。梁森略怔,正要轉身,隻聞腦後暴雷也似的喝道:“什麼小輩,擅敢到此?且吃灑家一拳。”梁森急忙轉身,已見那頭陀飛步趕來,相距數步。梁森一擺雙拳,正想打入,但見那頭陀單拳獨奮,遙向自己,當胸一震。梁森一個踉蹌,險些兒栽倒,便如中了一支熱乎乎的風箭,頃刻間胸膈麻木,倒不覺甚痛。但是這當兒,梁森氣湧如山,依然踴躍打人。
那頭陀騰踔如風,拳腳如雨,委實凶猛。隻走了幾個回合,鬧得梁森頭暈眼花,連招架都有些來不及咧。那頭陀步步逼近,直將梁森擠到西牆根,進退無路。可巧那牆根有株矮樹,梁森忙向樹後一閃。那頭陀一把抓空,梁森趁勢兒翻上短牆,隨手揭起一片牆瓦打去。頭陀略閃之間,梁森已一躍下牆,百忙中向北邊跑。
哪知那頭陀緊緊相追,早已一躍出牆。兩人這一路放開腳步,便如流星趕月。梁森匆忙中卻隱隱聽得豆腐坊前有人喚道:“範阿立在家嗎?”須臾,將近真武廟,左右是一帶荒草叢樹,偏西邊有條僻徑,直通廟後。當時梁森急欲逃跑,便托地一挫身,隱入叢樹,飛也似直奔僻徑。由廟後缺牆跳入,方在東張西望,尋覓藏身之處,不想背後大笑道:“你這廝躲向哪裏?”梁森忙回望,那頭陀已雙撐鐵臂,大踏步來捉。梁森大駭,急閃間,腳下一絆,往後便倒。那頭陀一聲長嘯,方要抬腳下跺。
看官請想,這頭陀拳力如此,腳力可知。這一下子,梁森的一條小命兒不就此交代了嗎?這要照編書的老例,一定該觀音大士來救,黎山老母出頭,好收這個科兒。不然,真沒結果眼兒咧。哈哈,不然又不然,閱者諸公都是玲瓏心竅,可還記得上文中馬二辦尋常腐菜,必定要道濟親去吩咐範阿立嗎?隻從這一筆猜一猜,就恍然咧。作者每一筆,都是有著落的。不然龐雜胡來,那還叫什麼小說呢?便是本書出版人孫雪窗先生,也就不答應我。
閑話少說。且說梁森正在危急,隻那頭陀足勢方才抬起之間,隻聽嗖的一聲,便如饑鷹下躥,早由東牆外攫進一人,兩隻衲袖一飛舞,便奔將來。分明又是個和尚。梁森暗驚道:“合該俺今日命盡。隻頭陀一個,俺還擋不來,何況又加上一個呢?”於是雙眼一閉,唯有等死。在這當兒,卻聞那和尚一聲狂呼,接著哈哈哈一陣大笑。那聲音不但伉厲悲壯,並且十分嫻熟。梁森忙睜目一望,不由精神頓增,一個風魚躍浪式,啷嘣跳起,大叫道:“來來來,俺和你這禿廝且廝拚個你死我活!”正是:
路逢險處偏來救,事到危時轉遇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