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鄔明山聽那木魚有異,正在納罕,隻見一人排眾而進,發話道:“你這僧人好沒道理。這裏是要路口,大廟會上人來人往,豈是募化之處呢?”那僧人聽了,隻將眼睛略瞟,微笑道:“貧僧要如此化,休說是這裏,便是十方世界,也阻俺不得。”說著猛力狠敲,招得眾遊人蜂擁而至。
那人大怒道:“你這禿廝可要作死!這裏是陳武師主持的廟場,你要攪亂地麵,須不成功。”說著挽袖撚拳,搶上前,啪的一腳踢向木魚,忽然啊呀一聲,蹲在地下。眾人大驚之間,那人早齜牙咧嘴地爬起來,越怒道:“了不得!這個勞什子怎的如此堅硬?”說著搶上前,提那木魚,想給僧人拋去,不想掙得麵赤筋漲,那木魚隻微微略動。
於是,僧人哈哈大笑道:“你這等蚊子似的氣力,還來張戴的是什麼?俺曉得你是此間的地保,俺不惱你來多事。你不該提什麼陳武師,若是俺十幾年前,便須與你家陳武師開交不得哩。好在俺今使他去,且給你個麵子吧。”說著站起來,輕鬆鬆挾了木魚,揚長而去。
明山想要跟他蹤跡,恨不得遊人一湧,早將明山推出老遠,直至一說書棚兒前方才駐足。正想尋路,赴廟望望,卻聽得背後有人笑道:“你這妮子傻憨咧!偷偷地瞧那浪營生,那裏麵畫兒,精準光著的,都是畫給混帳男人瞧的,並且鑼兒鼓兒,往後瞧,又一篇地吵得人耳朵都聾。咱且聽聽《說嶽傳》不好嗎?今天正說到嶽老爺水戰楊幺,這才是本地風光哩。”聲盡處,攜著手兒,踅過兩個村女,忽見明山,不由臉兒一紅,便從人家胳肢窩下直鑽入當場中。
這當兒,場中警木一響,便聽得說書先生咬文嚼字地交代過幾句排場,剛略為痰嗽,一清嗓間,明山已信步踅入。那先生一見,登時將破笠往下一按,向明山哈哈腰兒,別轉頭。
明山就場左長凳上坐了,仔細一望那先生樣兒,不由好笑。隻見他穿著一件七拚八湊的破長衫,腰束麻繩,足下是雙打板破鞋,麵上用粉墨略塗,便如戰場上的小醜兒,戴著兩撇假胡子。書案上置一件小小包裹,大概是他一肩行李,還有一卷書,卻有個蓬頭小廝守在一旁。那先生略為揭書,正要張口,小廝道:“你先生快先拿賃書錢來。有限的事,不賒不欠,俺家老板還等俺交代哩。”
那先生歎口寡氣,隻得從腰中摸了半天,把與他三十文錢,然後苦著臉子,向眾人拱拱手,開場道:“今天說到《水戰楊幺》一段書,真個再熱鬧沒有。你看楊幺,雖是個綠林水寇,到今日說來,固然不值一笑,然而在當年,竟能雄踞洞庭,稱霸一方。叱吒處,官軍喪膽。劍指處,湖水波翻,竟能和嶽老爺見個高低,分個上下。這等人,總站得住“英雄”二字。咳,萬般皆是命,半點兒不由人。假如像楊幺這等人,朝廷倘能恕其以往,網開一麵,物色來以為我用,安知不是幹城之選呢?卻一味地嚴拿密捕,所以逼得楊幺負隅稱雄。”說著,盡力一拍醒木,提高喉嚨道:“俗語說得好,路逢盡處難回避,事到臨頭不自由。可歎楊幺,也隻好甘心為寇,死裏求生了。隻怕古今來陷身盜寇的英雄,都有一段不得已的遭際哩。”
明山聽他語音,似乎熟稔。怙恃之間,那先生已講起評書,不但口齒動人,並且指手畫腳,將楊、嶽兩人洞庭交鋒說得有聲有色,便如有金鼓波濤並殺喊連天之聲,一齊並作。眾人聽了,雖是嘖嘖道好,然而趁他語勢將到回頭,竟有悄悄溜之大吉的。須臾,醒木一拍,一段書說罷,聽客紛紛站起,各拋彩錢。明山望去,隻有百十大錢。那先生長歎一聲,止不住雙淚頓落,用破袖一拭,登時變成個糊塗花臉兒。
明山正有些過意不去,那先生望望明山,且前且卻。明山本是慷慨性兒,一回手,掏出二兩多碎錢,置在案上道:“先生辛苦,且將去買杯酒吃吧。”那先生一見,不由驚喜異常,一麵連連稱謝,一麵問明山寓所。
在這當兒,恰好有書案主人來取家具,一陣亂噪之間,明山便踅離書場。又就各處遊玩一回,抬頭一望,業已日色銜山。逡巡間,踅近廟石牆邊,卻見一群人擠在那裏,向壁眺望。明山從人背後望時,卻見壁上濃墨淋漓,大書一詩道:
前塵莫說宰官身,夢醒黃粱氣不春。
投趾何人能匿友,盤胸劍氣尚幹雲。
郊原猶憶行春處,蹤跡常為落魄人。
愧煞萍蓬緣底事,會當長嘯出風塵。
那詩字兒寫得龍蛇飛動,頗有奇氣。明山雖文理不深,卻也覺這首詩口氣不俗。大家正在指點議論,隻見廟中小沙彌一手持帚,一手端著水盆,攢著眉頭跑來,道:“眾位別看稀罕了,這準是那花子說書的幹的,抹得牆上一塌糊塗,什麼窮骨頭呢!”說罷,用帚蘸水,一陣亂刷。
明山一笑轉步,及至店,業已黃昏時分。方坐下略微歇息,隻見店主踅進道:“您老府上是常州嗎?如今外麵有您鄉親來訪,可好請他進來嗎?”這時明山正穿著短衫淨麵,不便迎出,一麵威懾著或是梁森隨後趕來,一麵隨口道:“麻煩店主請客人進來吧。”店主跑去之間,這裏明山也便穿好長衫,方要匆匆迎出,隻聽院內店主道:“此間便是鄔爺房間,你先生請自家進去吧。”
明山一腳方踏到房門,隻見簾兒一啟,一人闖然而入,正是那說書先生。不容分說,托地一躬,然後嘴內唏噓一陣,慨然道:“鄔賢契,可還認得俺當日五馬行春,今日天涯落魄的林孟侯嗎?”這一聲出其不意,慌得明山趕忙握手,一把拖了孟侯,直入複室,然後轉身出來,吩咐店人道:“俺今天遊玩勞碌,須靜臥一會兒,晚飯暫不用,你聽俺招呼吧。”說罷,轉身回房,索性掩上門,然後向孟侯長揖為禮,又要參拜。
這時孟侯滿麵感痛之色,早一伸破袖,挽住明山道:“賢契如這般見待,越發使人惶愧無地了。負罪之人,非有他望。今偶逢舊雨,不過欲一敘離懷,並借詢官中見捕的情形罷了。”說著,慨然泣下。
原來這林孟侯,便是那棄城逃走的常州知府。他是閩南人,讀書之餘亦好擊劍,做秀才時也是個俠少角色,就是好酒及色,未免在三瓦兩舍拈花惹草,很傲很做些浪蕩行為,因此頗為鄉人見輕。他二十餘歲時曾愛慕一家寡婦,但那寡婦不但門第甚高,並且富有金繒,每逢出入,輿馬塞途,仆從如雲,休說是去偷香竊玉,便是想聞香澤,都莫指望。
那孟侯輾轉多日,便似掉了心一般,正沒做理會處,偏偏事有湊巧。一日,本街上的錢媽媽來尋孟侯寫封家信,這錢媽媽就在那寡婦家當內廚的廚娘。當時孟侯正想刺探美人消息,一見錢媽媽,趕忙賠笑讓座,一麵泡茶相敬,一麵笑道:“媽媽一向在大門戶家,就保養得這般白胖,麵上皺紋都舒展咧,倒好像少相了十來歲。”
錢媽媽得意道:“林相公說得倒好,你還沒見過人家那正經白胖哩。某娘娘早妝晚妝,都用新剝熱雞子煨滾麵孔,真是又白又嫩,一掐一股水裏。你看俺麵白,卻是在內廚裏當差,受不著風吹日曬之故。”孟侯吐舌道:“可見是大家主一切排場,那內廚定然精致。像尋常人家廚房煙熏火燎,媽媽就該像灶王奶奶哩。”錢媽媽拊掌道:“要說俺當的差兒,真是又輕鬆又舒坦,隻伺候某娘娘早晚的飯食。某娘娘高興時,一般和俺說說笑笑,和氣得很。”
孟侯眼珠一轉,忽笑嘻嘻低語道:“俺聽說某娘娘暗含著也不老實哩,怎的大家都說她和一個年輕仆人有一手兒呢?”錢媽媽正色道:“罪過,罪過!人家可沒這些勾當,這準是恨人家有錢的街坊們嚼的浪舌根。她就是脾氣驕縱些,便是昨天,還吵了俺一頓。俺就為這點兒事,求你相公給俺當家的寫封信哩。”孟侯笑道:“喲,原來你是想老伴兒咧。既如此,這樣信是有老套兒的,是:“房事要緊,書到人來。急急如律令勒。””錢媽媽笑唾道:“不要取笑,快些寫信吧。”
於是兩人踅近書案,對麵落座。
孟侯鋪紙振筆,方寫得“夫子安鑒”四字,隨口一念,錢媽媽道:“你寫的什麼附子大黃的,又安呀插的,怪不好聽的。這般寫不成功,還是俺念一句,你寫一句吧。”孟侯一聽,隻管撓頭,沒奈何,隻得依她。於是錢媽媽一麵想,一麵念道:錢駝兒娘字,寄錢駝兒爺:
你爺兒倆出門三四個月,隻來過一張屁股紙大的一封信。想起來,恨得人牙癢癢。
你是個醉貓子,那駝兒混爛行子,又是個沒把流星。外邊浪婊子多得很,你別隻顧灌黃湯子,你也拿出點兒老子架兒,管照兒子才是。
自你出門,家中還算罷了,米也上了倉,穀也上了囤,便是茄子、倭瓜也結了一大堆。上月裏,咱王家大妮子新添了個小外甥子,黑豆虎似的兩隻小眼,又白又胖。你這個不長進的外公,聽了不歡喜嗎?
我近來也煞好的,就是頭些日,大腿裏子上長了個小癤子。咱八十歲也是女人家,又不好拉褲劈腿地叫醫生瞧。雖說是不要緊,胯襠裏火燒火燎,流湯滴水,總是討厭。後來還是請馬師婆跳了回神。虧得人家三仙姑賞了點兒香灰靈丹,吃下去,咯噔聲就好咧。
如今沒別的,因俺手下的小丫頭耍脾氣,不幹咧,俺在內廚忙得褲子要掉還不打緊,偏那小蹄子做得好軟炸雛雞,娘娘因此吵了俺一頓。便請你在外邊再尋這麼個小丫頭,速速送將來,千萬別誤!
孟侯一麵寫,一麵笑,及至寫到軟炸雛雞,不由停筆大笑,趕忙胡亂寫完,跳起來道:“這軟炸雛雞,俺就會做,並且是專門拿手。錢媽媽你若急等人用,俺與你幫幫忙如何?”錢媽媽笑道:“好雖是好,你一個男人家,如何能到人家內廚呢?”孟侯笑道:“有個計較在此,隻當是湊個趣兒。”因向錢媽媽附耳一說。錢媽媽本是蠢人,又因自己實在忙碌,當即欣然應允,卻笑道:“林相公,你須仔細。某娘娘一不高興,就要罵人。”孟侯笑道:“俺自有手段伺候她。”
於是錢媽媽持信踅去。次日赴那寡婦宅內,竟帶了個絕俊的小媳婦兒,隻說是新尋來的幫傭,姓林。至於這小媳婦,不消作者來點明,諸公自然知是孟侯假扮的咧。
當時孟侯既入人宅,一試烹飪,那寡婦果然合意。在孟侯初意,不過是希近香澤,飽飽眼福。不想孽緣湊合,便是孟侯入宅的這一天,錢媽媽因寡婦稱讚新廚娘的手段,她高興之下,便在廚中大吃大喝,時當夏月,醉飽後汗漬漬的便迎風一睡。及至傍晚醒來,登時寒熱交作,呻吟成堆。那寡婦見此光景,隻得命人送她家去,便留孟侯,以代其職。
這一下,孟侯正中下懷,一連兩天極盡殷勤,不但哄得那寡婦歡喜,便是同伴仆婦們也都覺這新廚婦怪得人意的。但是孟侯一時間卻沒作計較處,隻好一早一晚借事為由地穿房入戶,或看看人家晨起梳頭、燈前裹足,許多的嬌姿妙態,雖沒玩盡興,卻倒撥撩得自家心頭有似火燒。
一日,天氣酷熱,那寡婦午睡後在房裏沐浴。可巧孟侯踅過西窗下,隻聽得浪浪水聲。正在心下跳跳的,隻聽寡婦喚道:“小梅呀,快再提桶熱水來。”孟侯忙應道:“小梅沒在這裏,娘娘用水,廚下還有哩。”寡婦道:“你就提來吧。”
這一聲不打緊,孟侯頃刻三步改作兩步,一轉眼提到熱水,卻不敢貿然便入。哪知那寡婦竟是赤條條地一掀簾兒,來接水桶,便似一幅楊妃出浴圖,忽然映入孟侯眼中。那孟侯眼光好不歹毒,雖隻逡巡之間,早望見那寡婦一身香肌妙態。除一幅紗巾斜掩臍下之外,隻穿一雙鴉青小鞋兒,雲鬢髓鬆,嫩髻低垂,那一段帶人光景,簡直是一片梨花春帶雨咧。
當時孟侯神馳之下,竟要不管好歹,拚著做出來。隻聽啪嗒一響,卻是隻騷黃鼠狼由壁隙中掉下來。孟侯方唾了一口,寡婦卻道:“這老黃爺子,真恨人!你可小心那廚中的雛雞籠兒呀。”孟侯隨口唯唯,踅轉廚中,一屁股坐在榻上,隻管瞑目沉吟。少時,忽跳將起來,喜得打跌,趕到院中,將雛雞籠兒提向自己榻旁。這所內廚房本在正房後身兒,平常值宿隻有廚娘錢媽媽,其餘丫鬟仆婦,都在前院下房中。
當時,孟侯準備妙計,特意自己出錢,命宅上小廝沽酒市肉,一樁樁提入廚下。仆婦們見了,果然私下咕噥道:“這個浪蹄子真會獻殷勤兒,這準是拿自己的肉要討娘娘歡喜哩。咱們別放過她,且去拿話敲敲她,吃嚼她一陣也是好的。”
於是哄一聲都到廚下。隻見孟侯正挽著袖子,鸞刀縷切地忙作一團,好些精致菜品都已整治停當。
眾人便笑道:“好哇,俺們先謝謝你。你這裏東道都備,如何還不發請帖呢?”孟侯拍手道:“治東容易請客難。俺正要屈尊眾位,今天消消夜兒的。”一個仆婦便笑道:“好滑溜嘴兒,真是順風使船。這案上菜品,不是娘娘的晚膳嗎?俺們沒長了好嘴巴骨子來,要吃這好東西,就許爛掉嘴哩。”
孟侯笑道:“豈有此理!你不信,咱的體己東西業已有在這裏了。”
於是揭開一架大蒸籠。眾人望去,登時眉開眼笑。原來籠裏麵另有一份各色菜品。孟侯道:“怎麼樣?俺這是專誠請客,不同虛邀。今天晚上,等娘娘安歇下,便該咱大家享用咧。”眾人聽了,這才欣然散去。這裏孟侯整理完畢,連忙換下油裙,依然紮括得光頭淨臉。
不多時,天色傍晚。寡婦新浴之後,隻挽個家常嫩髻,兩鬢上堆滿珠蘭、茉莉,微風一吹,香氣撲鼻。穿一件短袖白紗衫,下趁青紗撒腳褲,毆一雙平底玉色小鞋兒,正在回廊下藤椅兒上斜倚嬌軀,一麵支頤沉吟,一麵拈羅帶引逗狸奴,絕好一幅仕女圖。偏巧那狸奴猛地一撲,順著寡婦小腿兒爬將上去。不早不晚,孟侯一步趕到,忙引手一捉狸,趁勢兒將藕也似的小腿兒摸了一下。寡婦驚笑道:“你看這畜生,就這等逞頭上臉。虧得林媽你來咧,不然它還抓壞人腿裏子哩。”
孟侯趁勢兒笑道:“娘娘還不用晚飯嗎?今天小婦人特意整治的清淡菜品孝敬娘娘,並請同伴們吃吃酒。”寡婦道:“你又費心做什麼?你們兩口兒在家,小夫小妻的,俺無端強留你在此幫忙,本就過意不去,你如何還破鈔兒?這倒應了俗語兒,成了搭麵的廚子咧。”孟侯道:“喲,娘娘這般說,不叫人臉上發訕嗎?俺那當家的村驢子似的,不見他,不叫人長氣。娘娘倒說得俊樣,還小夫小妻的哩。我看娘娘沒拘沒管,才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哩。”
寡婦微歎道:“怎麼呢?難道你還吃你當家的氣嗎?”孟侯笑道:“不說吧,說了恐汙娘娘的耳朵。”寡婦秋波徐轉,嫣然一笑,方要開口,恰好兩個仆婦踅來,就正房穿堂中擺設桌椅。孟侯笑道:“娘娘請用飯吧。”說著含笑入廚。
這裏,寡婦也便起身就餐。不多時,酒菜齊上,果然清醇可口。某寡婦自斟自飲之間,孟侯已踅了來,一麵笑道:“今天俺越要作臉,越不成功。不知娘娘還能將就吃嗎?”寡婦正在默飲沒趣,便笑道:“今天你是主人,且陪俺吃杯吧。”一言方盡,隻見孟侯拍掌大笑。正是:
韓椽偷香先款曲,宓妃授枕待安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