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醉鬼來旺兒見陳武師取出個小小金印,吩咐他一句大話,不由抱頭蹲地道:“您這不是誠攪嗎?那摩雲猻,便是撫台的紫花大印也製他不得。難道您這法寶是廣成子的翻天印不成?那摩雲狃一翻狗臉不打緊,沒別的,俺這小命便交代咧!”說著,爬起來,就要跑去。
隻聽身旁一人大笑道:“來老哥,不是俺瞧不起你,你醉貓似的,如何能幹這樣大事?不說是自己膽怯就是咧。來來來,且看老兄弟的。”說罷,一伸手取過小印。眾人望去,卻是漁戶邱大吹。此人頗有膽氣,能說善笑,又複精通水性,綽號兒“浪裏鰍”。於是來旺兒冷笑道:“鰍哥兒,不用你來用激將法兒,且歇著你的吧。”說著,眯起醉眼,撲來奪印。大吹哈哈一笑之間,隻聽陳武師笑道:“俺這法寶準能製賊,你兩人同去,不更妙嗎?”
眾人見這小小金印,正不知陳武師葫蘆內賣得的藥,便見武師道:“摩雲狃也是梟匪中的頭腦,咱須與他留些麵子。俺便在船上受他參謁也就是咧,也省得他匍匐山中,驚人動眾的。”因向眾人道,“哪位高興,陪俺走走?”眾人見武師如此光景,未免將信將疑。這時,來、邱兩人業已一麵拌嘴,一麵匆匆自去結束。無奈來旺兒腳步歪斜,吃得舌頭都硬,卻被邱大吹一陣風撮得去了。
這裏眾人不敢怠慢,便擁武師直奔山腳下。山中保衛社中本有四五隻巡船,便如飛劃過來,就山下港口一字排開。大家紛紛上船,巡船中器械都備,便是水手等也都是精壯少年。
大家上船之後,亂糟糟先要各抄家夥,武師笑道:“不須亂,沒的倒教摩雲孔笑咱小氣。”說罷,命人取過一把交椅,就船頭上端然正坐。眾人沒奈何,也隻得斜著眼瞅瞅,猴在各船上,一個個心頭都似小把兒撓的一般。
在這當兒,隻聽來旺兒大笑道:“鰍哥兒,你道俺真個醉嗎?俺是正差,你是副差,你且瞧俺手段吧。”聲盡處,由蘆葦中飛也似劃到一隻船。那來旺兒業已紮括整齊,肋下佩刀,兩手當胸捧印包兒。唯有邱大吹裝束得更為別致:頭綰四角疑兒,戴一頂透頂的箬笠,赤著雙膊,隻穿一件棋子塊花紋的白綢背心,著蛇皮聳紋滑布短褲,露著白生生半截腿。脛腕之間,卻顯出風魚躍浪的花樣,手持一根青竹篙,鬢邊插一枝山花兒,整著一張刀瘦臉,兩隻鮮眼睛笑吟吟,一點竹篙,徑奔水路。眾人喚道:“邱兄,此去小心哪。”來旺兒馬虎虎地道:“得咧,眾位婧好兒吧!別忘了與俺慶功酒吃就是咧。”大吹一笑,呼嘍囉舉手喚風,那船早破浪而下。
不提武師等單等製賊,且說來旺兒乘著一時酒意,討了這趟美差,一時間不管好歹。不想上船後,一來顛簸,二來被風一吹,登時據舷大吐大嘔。這一來,心上清爽,酒意全消,恍恍惚惚似記得自己討差的那件事,頃刻驚得心慌意亂。
來旺兒方暗罵自己糊塗該死的當兒,百忙中不見印包兒,直驚得他在船亂轉,因向大吹道:“鰍哥兒,別這麼開玩笑哇!你是好人就得咧,快給我那勞什子。”大吹笑道:“這話奇哩!那小印你把得緊緊地,如何倒來問俺?可是老哥有話,你是正差,俺是副差。既丟了陳爺的法寶,從此轉去也由你,硬著頭皮闖去也由你。再說句喪氣話,咱此去撥撩翻了摩雲猻,吃他開膛破肚,夾生地揪掉心肝,也隻好由你。俺隻管與你劃船,是不管別的閑賬的。”來旺兒一聽,如何還撐得住?登時抖得哆哆嗦嗦。虧得一眼瞅著印包兒,趕忙從船舷旁拾起,腿兒一顫,就勢兒蹲在那裏。大吹都不管他,越發抖起精神,順風呼哨,那船兒順流直下,比箭還疾。
在這當兒,忽聽得對麵深港中呼啦啦湖風驟起,一處處蘆葦戰風蕭蕭瑟瑟。大吹便笑道:“來老哥,你是怎麼咧?蹲一會子管得甚事?如今賊船就在前麵港中,快些頂起法寶,去見那摩雲猻吧!你若不擺出大架子,巧咧,事兒要糟哩。陳爺便有天大本領,沒跟在你背後,你先吃眼前虧是真的哩。”來旺兒聽了,心下越慌,好容易抬頭望去,果見對麵港中,桅似麻木,擺出多遠,卻靜蕩蕩一無聲息,乍望去,真比官兵大營靜悄得多。
原來,這摩雲猻雖是凶惡梟匪,卻很能以法馭眾,隻要手下人有犯規法,定然不饒,絕不庇護手下人,向自己臉上抹狗屎。因此其眾所到之處,除硬叫當地人供給飲食外,其餘騷擾是沒得的。因他這點子,老百姓們提起摩雲猻,倒沒有疾首蹙額之狀。說到這裏,作者不禁潸然淚下。因為刻下各軍閥都拿“福民”兩字做金字招牌,不知怎的,老百姓隻要提起軍閥來,不但疾首,還要抱頭,不但蹙額,還要縮縮脖兒。你看這不是給臉不要、不識抬舉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老百姓慢慢犯罪兒受著,長長的性兒熬著,總有享太平之福的那一天。不然各軍閥都是救世的英雄,難道真將“福民”兩字當虛設嗎?
閑話少說,且說來旺兒望見賊船如麻,這一驚,又似鬧了兩壺老白幹,簡直地重新模糊起來。在這當兒,隻聽哧的聲,一支響箭射上半天。呼哨聲中早有兩艘賊船如飛搶出。上麵十餘個精悍梟賊,一色的藍布包頭,結束勁健,手提明晃晃長刀,大叫道:“你等來船莫非是山中的嗎?俺家首領正要去搶山,你等卻來送死,也就好大膽哩!”說著兩舷將接。
大吹忙道:“俺們的來老哥,快著吧,你有什麼話也該交代咧。”來旺兒聽了,真個狠一狠,強要掙起。哪知兩條腿子不做主,一個整顫,反倒跌倒。
於是大吹竹篙,從來旺兒手中奪了印包兒,果然頂在頭上,方叫得一聲“來船且住”,便見從兩船後麵飛也似搖出一條八支輕櫓的蜈蚣快艇,中有兩個美妓簇擁一人,站立船頭。那人形容短陋,甚是和藹,禿著頭兒,隻著件白裕長衫,乍望去,便如村塾先生一般,隻是兩隻眼睛大而且亮,顧盼處凶威凜然,便是摩雲猻。原來這摩雲狃外貌不揚,卻極有膽智,因此能渠魁其眾。
當時大吹大擂道:“今有陳武師遣俺致意,並齎得一宗物件來,還須足下親身來接。”說罷,卓立船頭,端定了十足架兒。
這時來旺兒正在抖得渾身要散,說也奇怪,真個見摩雲猻忽地啊呀一聲,一個箭步跳過船來,對著那小小印包兒,納頭便拜。好大吹,真有個主心骨兒,竟仿佛捧定聖旨一般,立了個紋絲不動。於是摩雲猻拜罷,恭敬站起,由大吹頂上請過印包兒,雙手平胸,捧了個四平八穩。這時大吹情知法寶有靈,便坦然回船,這且慢表。
且說洞庭山眾擁定陳武師,靜候消息。雖不免心頭打鼓,卻因武師素行可靠,也便大家少安,正在不約而同地目注水路,忽聞呼嘍囉一陣喚風,早見邱大吹運篙如飛,衝風破浪而來。大家不認得摩雲猻,正在指手畫腳地胡噪那村塾先生樣兒的人,隻見武師一笑站起,真臨船頭。
頃刻間兩船相接,那先生從容踅過,先恭敬敬將印包兒交還武師,然後發聲喏道:“俺不知先輩在此,實屬冒犯尊嚴,便請升座,容俺參謁。”武師略一點頭,昂然歸座。那先生四拜站起,鞠躬聽命。
武師冷然道:“俺退隱以來,卻不曉得咱會中氣勢如此張致。可見是後來英雄敢作敢為,不同俺老朽之輩了。”那先生一聽,隻嚇得連連低首。武師又道:“近來咱會中規法還似從前嗎?”那先生悚然道:“不敢少易。”武師聽了,這才顏色少和,便揮手道:“既如此,你便速離此地。至於俺在山中,你卻不必向會眾張揚,省得人來纏擾。”說罷,向邱大吹道:“仍煩你辛苦一趟,送他去吧。”
那先生諾諾連聲,登時回到大吹船上,還依壁直抹額汗。望得眾人目瞪口呆,直待大吹等船去老遠,一問武師所以,方知那先生模樣的人就是摩雲猻。
原來陳武師三四年前卻是蘇浙一帶青幫中的領袖。凡領袖退位,幫會中便製金相贈。幫中敬畏輩次,非常之嚴。那摩雲現為幫中領袖,所以武師一顆小印,竟能輕輕保全了洞庭山。當時眾人得知原委,好不感激陳武師一番大德。從此陳武師聲名越大,遠近皆知,所以鄔明山特特來訪。以上便是陳武師流寓洞庭山的一段來曆。
且說明山乘船直赴洞庭山。一入大湖,真個眼界一闊。隻見天水相涵,一望無際。那東西洞庭山便如兩點金焦,踞在江麵上一般,縈青繚白,好一片真山真水。明山心頭有事,也便無心賞玩。這日行抵山麓下船,上岸便自負行裝,覓路而進。他得知陳武師住在山西偏豹隱村中。那所在桃杏李梨果樹最多,在這山中是個熱鬧所在。村中有街市,有廟社。春月間,還有個小廟會。山外遊人很喜歡去逛的,一來玩玩山景,二來廟會上江湖雜技甚多。再加上山中婦女每當廟會之期,都紮括得花鶉鴿一般。便是不上廟,也都成群結隊,或踏青拾翠,或呼姨拉姊,坐在自家門首,吃茶嗑瓜子兒,閑看遊人。
還有一種私門頭,越發有趣。此輩都是小家碧玉,荊釵布裙,乍望去就是良家。大概都是三椽少住,散處於山凹林隙。門首是鬆棚粉壁,多借賣茶、賣熟食為名,一個個丟眉扯眼,兜搭遊客。粉黛不施,豐韻天然,清潤嬌語,時時送響於嵐光林影之中。遊人到此,不禁不由得仿佛自己到了天台山一般,不消說便要鬧碗胡麻飯吃吃。但是胡麻飯雖沒得,卻有比胡麻還好吃的東西。原來各家粉壁上都暗揭豔幟,也有寫“饅頭李家”的,也有寫“餛飩張家”的,也有寫“湯圓王家”的,也有寫“炸果孫家”的,其餘種種名目,不一而足,為的是遊客尋訪,不致目迷五色。再到夜裏,越發有趣得緊。各家門首掛一盞小小紅燈,山徑中錯落高下,那一片俚曲山歌也便隨風送響。因此奇趣,山外遊人越來越多。
可惜明山來時,距廟會還有三四日。然而許多做生意的小販,業已向豹隱村紛紛踅去。當時明山逐隊問途,到得豹隱村,業已黃昏時分,便就村店中安歇下。
用過晚飯,向店主人一問陳武師的寓所。那店主人向明山打量兩眼,隻稱不知。便有個同寓的客人笑拉明山一把,兩人踅出。客人道:“你老兄向店中詢武師,是沒得下落的。因為陳武師懶怠見客,曾吩咐過店人們,凡有人來問他,隻稱不知。俺聽說陳武師近些日真也沒在家,說是出門訪友去咧。”
明山聽了,甚是掃興。當晚宿在店中,隻是睡不去,卻聞得店中住的小販們大說大笑,談些廟會上的光景。便聞一人拍膝道:“你看這廟會,到如今越發興旺,不都虧了人家陳武師嗎?不然,那一年摩雲猻若占了這山,還了得嗎?”因將武師卻盜之事一說。一人笑道:“你這話說得有頭沒尾。俺聽說陳武師那一年真叫了響兒咧,他何曾坐船去會摩雲狃?就直挺挺立在水麵上,顯得好體麵的輕身內功哩。”
明山正在傾耳凝神,眾小販一陣喧笑把話剪斷,鬧得個明山越發睡不去,恨不得立見武師方是意思。及至倦極困去,直至次日將午方醒,連忙爬起來,草草梳洗,也顧不得用早飯,一路問途,直奔武師寓處。
到得門首,抬頭一看,不由大掃其興。隻見門壁上貼著一幅啟事箋兒道:“本宅主人現因訪友出遊,歸期不定。所有罔顧嘉賓,恕本宅不能接待。謹此啟聞,尚祈原諒。”下綴“本宅仆人敬啟”字樣。明山看罷,甚是躊躇,還以為武師弄這謝絕賓客的法兒,未必便真個出遊。自己一想:“俺在常州也是響當當的角色,武師或知俺大名,破例接見,也未可知。”
於是掏出名刺,啪啪一叩門,卻聽得裏麵老聲老氣地道:“誰呀?若是訪俺們主人的,難道沒長眼睛,瞧不見帖兒嗎?”說著門啟處,踅出個老仆婦,望著明山,硬撅撅地先將兩手按住門。
明山忍氣笑道:“俺是常州鄔明山,特來……”老婦道:“喲,你別長州短州、明山暗山的,我老婆子洗衣做飯、刷鍋喂豬,忙得緊,你就說到此何事吧?”明山道:“實不相瞞,俺因慕名,特來拜訪你家主人。”老婦道:“你這人好不囉唆!帖兒上說得明白,俺主人沒在家哩。”明山還想投刺,那老婦已關上宅門,竟將明山丟在那裏。
恰好有一鄰人踅出,明山向前探問武師。鄰人笑道:“尊客來得不巧,陳武師果然出遊,便是刻下廟會,他都已托別人主持咧,並且他歸期無定,尊客若不能久待,隻好逛廟會吧。”說罷,拱手自去。
這裏明山望著靜悄悄黑漆大門,不由暗想道:“陳武師端的好大架子,但看方才那仆婦答應賓客,其主可知。憑俺鄔明山,哪裏習不得武功,何必專注尋他呢?”忽又想起空走一趟,未免惹得梁森見笑。聯想之間,又深愧被老董作弄,“俺此來本為獨得名師,轉轉麵孔,如今一撲是空,倒又給人添了話柄。”想到這裏,不由垂頭喪氣,便逡巡回店,怙懾良久,隻好暫為勾留,就山中父老們且探武師歸期。
哪知訪問多處,通沒頭緒。轉眼間,廟會已到,果然熱鬧非常。此時明山又作奇想:因廟場上頗有拳棒技師,或有混跡風塵的異人,也未可知。於是逐隊踅去。直著腳跑了半日,看了幾處拳場,不是花拳繡腿的少年,便是落魄無聊的藝人。
明山方看得悶悶的,隻見一隊婦女,像蝴蝶似的,嘻嘻哈哈,聯袂擁來。當頭一個三十多歲的胖婆娘,生得五短身材,銀盆大臉,那渾身膘頭兒已然可觀,偏又腆起個圓澄澄的大肚皮,看光景就有七八月的身孕,一麵走,一麵回頭罵道:“賊禿廝,不得好死的!叫你那輩子還做和尚,並且瞎掉你兩隻歹毒眼。”因向一小媳婦拍手道:“你大嫂是親眼見的,難道俺身上有蜜,黏得他隻在人身旁晃來晃去?再者懷孕肚皮什麼稀罕,也值得他兩隻賊眼盯住人家?你大嫂若不手快拉得緊,俺定要撓得他花瓜似的哩。”
便有個小女歪著髭髻兒笑道:“莫奶奶,別說咧!誰叫你大肚累贅的,還上廟哇!”婆娘道:“你小人兒曉得什麼?俺在痘兒娘娘跟前許下安胎大願,今天正廟大會的,俺要不來給娘娘磕個頭,不惹得娘娘怪嗎?”那小媳婦一聽,隻笑得前仰後合道:“怪不得人都叫你“算計精”。你許安胎願,卻許到痘兒娘娘跟前,將來你娘兒倆都可保平安無事咧。”一路說笑,就這等直撞過去。
明山信步踅離藝場,方走得一箭遠,卻見一遊方僧人從人群中擠將出來,隻一推搡之間,早將眾人撥得一溜歪斜。那僧人身軀雄健,生得鷹鼻鴿眼,黑紫麵皮,短胡絡腮,凶光隱隱。銅箍束發,便如頭陀,穿一件一口鐘式的紫布衲衣,下麵赤體森露,佩一口镔鐵戒刀,提一隻極大的化緣木魚,外麵罩漆,正踅至明山身旁,卻恰好是一十字路口。那僧人四下望望,遊人如蟻,於是置下木魚,便趺坐下來,登時由懷中掏出一根尺許長的鐵棒,將木魚轟轟敲動,一聲聲便如春潮一般。
明山聽那木魚聲音有異,正在納罕,隻見眾遊人呼啦一閃,便有一人氣吼吼健跳而入。正是:
尋師未睹高人麵,遊廟忽瞻異相僧。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