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回書交代到素娟覘破明山私狎領弟。俗話說得好,婦人無妒心,天下稱奇絕。當時素娟自然一百個不舒心。
說到這裏,作者頗怪近來文明女子,很能有不妒之德。丈夫出去應酬,她也自去交際。男人去出風頭、盯個梢兒,她也兜個圈子、吊吊膀子。真是路廣不礙車,水闊不碰船。你幹你的,我幹我的。唯此之故,所以用不著妒字咧。諸公說句公道話,人若娶個媳婦兒,是願意她妒呢,是不願她妒呢?
且道當晚,素娟待至夜闌人靜之時,便將明山秘事揭穿,趁勢兒婉諫一回。不想明山冷笑一聲,一扭臉兒道:“你休拿俺當猥瑣男子,一任老婆當令。不瞞你說,從此後,俺的事兒你倒要少管些才好。”素娟哭道:“俺勸你都是好意,男人家立品不端,還說什麼一生事業啦?並且淫人婦女,也損陰騭。再者,倘若此事張揚起來,你不愧對你好友梁兄嗎?”明山越怒道:“你看梁森好,你當初就該嫁他呀,卻又天不與人方便,上年破城時,偏偏俺沒死掉哩。”素娟聽了,氣了個發昏。
於是,兩口兒言來語去,越說越岔。這期間,早羞煞了個暗中窺聽的領弟。欲待撒潑大鬧,給他個倒打一耙,仔細一想,於自己沒甚益處。欲待隱忍,又委實沒臉子對素娟。於是輾轉終夜,好容易等至天亮,竟悄悄溜之大吉。這一來,明山越怒,次晨又和素娟口角幾句,便瞅空兒去訪梁森。以上一段瑣事,便是明山夫婦從此不睦之故。
且說明山回家後賭氣兒子,也不和素娟商量,匆匆結束,帶了些應用銀兩,便搭客船,直赴太湖廳地麵的洞庭山。
看官須知,這太湖在江蘇地麵,是獨一無二的名勝之地。那湖方圓有八百裏寬廣,洪濤滔天,便如小海。其中有洞庭兩山東西相向,儼如兩座小島一般,俗呼為東洞庭、西洞庭。東洞庭以幽邃勝,山田高下,果樹鬱然。山中產一種蜜橘,土人呼為“洞庭紅”。許多山家除種植外,便辟地種橘為業,販銷山外,獲利甚厚。每當橘熟時,山中養果園的人家,便開幾日果市,客販如雲,遊人如蟻,山穀喧闐,甚是熱鬧。那西洞庭卻以寬敞勝,土田肥沃,居民都務耕織,雞犬閑閑,邈然世外。過客經此,皆有世外桃源之歎。因此,性耽煙霞、泉石的一流人,往往在此卜築隱居。
至於湖光山色,那一片天然風景,更是說不盡咧。像如此勝地,山中居民應該怡然自得、快活似神仙咧,哪知卻又不然。原來這太湖地麵,風氣強悍,自古為盜藪並水賊出沒之所。當年嶽武穆擒水盜楊幺,便在此處。因此,太湖患盜曆朝不絕。
這當兒,江南地麵鹽梟幫匪甚是凶實,再加著發逆正熾,各處裏群盜日滋,所以太湖居人竟鬧得守望相助,公餘還須枕戈待旦。饒是如此,還時時被盜劫掠。因患盜之故,這東洞庭山中竟忽然來了位寓居的壯士。這壯士是哪個呢?便是鄔明山特特造訪的那陳武師了。
原來,這東洞庭山中人因備盜之故,便大家仿團練之法,選集精壯,演習攀棒。所請教師無非是花拳繡腿之流,大家也知不成功,然而一時間卻沒處去物色能人。
一日傍晚,大家在藝場試回拳腳。某教師高起興來,便自家下場,兔起鶻落地打了一陣。方在那裏十分得意,隻見人叢背後有個高聳聳的漢子,年可四十餘歲,生得濃眉大眼,顧盼有威,遍體行裝塵埃簌簌,地下放著一件行李,上倚樸刀,似乎是遠客模樣,正在那裏微微含笑。某教師不由不悅道:“噠!你這人放著店道不趕,隻管笑什麼?難道你還懂得武功不成?”
一言方盡,那漢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便向前抱拳道:“足下莫怪,小可雖也略曉拳腳,卻生平沒見過您這等神妙路數,便請見示宗派,以開茅塞如何?”某教師一聽,登時張口結舌,轉怒道:“什麼叫宗派、祖派?俺這拳頭隻會捶小孫哩!”漢子笑道:“講本領,如何粗口罵人?您既吝嗇,便不須咧。”說著,拎起行李,就要踅去。哪知少年中既多好事者,又有兩個與某教師不對勁兒,於是哄一聲,拖住那漢子道:“客人慢去,您既曉得拳腳,何妨和俺教師比試一回,取個笑兒呢?”
那漢子尚在逡巡,某教師一聽,這是擠到臉兒上來咧,這當兒,牙齒若一打噤,巧了飯碗就許碰掉,於是大聲道:“好,好!”說著一跺腳,使個旗鼓。那漢子被眾人拖住,也隻得放下行李,從從容容展開雙拳,揮霍肆霍。某教師憤氣之下,施展出全副氣力,招招進攻,打了個龍爭虎鬥。哪知漢子毫不理會,隨意閃展騰挪,輕妙絕倫,倒引得某教師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眾人方在互相驚視,交頭接耳,隻見那漢子忽地跳出圈子,拱手道:“小可趲路要緊,不得奉陪了。”
不想,某教師不知進退,當時一瞪眼睛道:“哈哈!你說得好輕鬆話兒!既如此,你就趴下磕頭吧。”眾人方在不平,那漢子依然和顏道:“足下不必生氣,俺一行路過客,便是敗在您手下,沒甚要緊。足下好為人師,倘俺手腳一不慎,冒犯貴體,未免太不相宜。”某教師越怒道:“休得巧言!俺如輸與你,由你當這鳥教師如何?”眾人齊聲道:“就是如此。”那漢子忙搖手道:“不可,不可。”
在這當兒,某教師已虎也似撲過來。那漢子無奈,隻得放下行李,重新交手。隻三晃兩晃之間,那漢子一足飛去,某教師往後便倒,實拍脊梁貼地,一點兒也沒剩。這一來,眾人大笑之間,某教師爬起來,羞慚滿麵,拔腳便跑。
大家也不暇理會他,便七手八腳地將那漢子請入一處公所中,一麵詢問姓氏,一麵準備酒飯,款待起來。方知那漢子姓陳名璋,原籍雲南,他卻在江蘇多年。此次路過洞庭,是想赴某處訪友。談笑之間,慷慨豪爽,再講到種種武功,更是如數家珍。大家心下暗揣:陳璋比某教師強得多咧。正要殷勤致意,恰好人來報:某教師留下辭帖,一屁股啷嘣二百五咧。於是眾人大喜,便堅留陳璋來做教師。陳璋聞得某教師跑掉,甚是不安,因歎道:“既承諸位雅愛,俺便暫來承乏,俟後某教師如回,俺還當讓他此席。”眾人含糊應諾。
從此,陳璋在山中教練武功,真是壁壘依然,精彩一變,不消幾月光景,社中眾少年便已大有可觀。過得年餘,尋常盜匪竟不敢來山中插腳。因此,山中人對陳璋十分敬愛,遠近人談起來,都稱為“陳武師”。那慕名過訪的江湖朋友,也就不一而足。陳璋也愛山中淳樸古風,索性將妻子接得來,置田構舍,安穩穩住下來,大有終焉之誌。
一日,山中忽得警聞,是有一股著名的梟匪要來入山,不但打劫,還有據為盜巢之意。那匪首綽號“摩雲猻”,生得髫發黃須,凶獰非常。每捉住官捕,便夾生地摘取心肝,烹來下酒。這次率領四十多隻賊船,火咂咂就要搶山。
眾人聞警,不由慌了手腳,便登時聚議防禦之策。正在七嘴八舌,叫成一片,隻見陳武師微笑道:“要是摩雲猻領人來胡鬧,卻不打緊。俺有一件法寶,隻消遣一有膽量的人齎示於他,他不但頃刻退去,還定要隨俺法寶,參謁於俺。”眾人聽了,詫異到十二分,又見武師莊容正色,不像戲語。正在麵麵相覷,武師道:“諸位不必怙恃,但送俺這件寶物去,萬無一失。不知哪位有膽量,去辛苦一趟?”聲盡處,由座中蹌踉踉站起一人,大叫道:“我去,我去。”眾人望去,卻是醉鬼來旺兒,業已喝得東倒西歪,舌頭都硬。
原來此人是個打閑得人,既好喝盅兒,又好說笑。成日無事忙,吃了自家的清水老米飯,東顛西撞,專以去探聽些沒要緊的新聞,逢人便講,以示得意。從早忙到晚,然後空了肚皮,去睡沒人理的大覺。
當時眾人笑道:“你敢去嗎?這不是探聽胡拉八扯的勾當,摩雲狃倘一翻臉,不是耍處。”來旺兒乘著酒勁兒,大笑道:“打甚鳥緊?斫去腦袋碗大的疤痢,再二十多年又是這麼高的漢子。況且有陳爺法寶,俺怕什麼呢?”武師道:“便是如此,你且去整理船隻,回頭來取寶物。俺這法寶是不能先亮的。”眾人聽了,越發詫異。
不多時,來旺兒跑來道:“船已停當,陳爺快拿法寶來吧。”武師笑道:“俺還有話囑咐你,此件寶物不可褻瀆,你須頂在頭上,並須命那摩雲猻親自出迎於你。你手中有這法寶,隻要看摩雲猻不順眼,罵也罵得,打也打得。他倘若拗手拗腳,你盡管拉他來,待俺處置。”說著,笑吟吟從懷中掏出個錦緞小包兒,打開一看,卻是個一寸見方的小金印。獅紐篆文,十分精致,上刻“成功者退”四字,印豎旁卻刻著極細的真書道:“陳璋永保,四十七傳會眾敬贈。”
眾人一見,正在莫名其妙,隻見來旺兒一言不發,抱著頭蹲在地下。正是:
方寸印文能製盜,個中情事費猜疑。
欲知後事如何,且下回再見。
鄔明山遇棄城逃跑之舊府官,幾乎被累。梁森篤盡友誼,道濟僧救梁森、除凶僧,因露武功,未幾示寂,自敘來曆,並分贈雌雄寶劍與鄔、梁,外有武功真傳秘冊,被明山隱藏自私。梁森憤而遠遊,苦誌尋師,學藝備受艱苦,多遇異人,許多的新穎熱鬧節目,不能盡述,而明山恃藝胡為,致被名捕,尤多新警驚人之事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