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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劍奇俠傳雙劍奇俠傳
趙煥亭

第十一回 假說劍設局攫金 真反目避喧訪友

且說那拳師被明山逼緊,不由火氣騰騰。恰好明山一足蹴來,拳師急閃之間,腳下略慢,明山趁勢兒換步,一旋身,便是個鴛鴦連環腳,平掃過去。隻聽撲通一聲,那拳師一跤栽倒。爬起來,一言不發,羞愧滿麵,便如數置下輸彩,和那夥友匆匆而去。

這時明山好不得意,揣起彩金,方向觀者顧盼自雄,隻見人叢中一人由鼻孔裏吭哧一笑,微語道:“這兩個外行家,倒也打得煞是有趣。”明山一望,卻是個四十多歲遊學模樣的人,禿著頭兒,隻穿一件寬博長衫,生得幹幹瘦瘦,還帶些酸溜溜的神氣,正望著自己點頭博腦,頗露輕藐之意。

明山不悅道:“足下既敢大言,說俺等是什麼外行家,請問這內行家都是什麼本領?足下必然蘊抱非常,可能見示一二嗎?不然,空口白說,你倒有一副憨厚麵皮。”

正說著,恰值道濟徐徐踅來,炯炯老眼一打量那人,便笑向明山道:“鄔居士既已取勝,還不和梁居士去嗎?老衲這就回去,咱們一同去吧。”明山道:“和尚且少待,俺倒要請教這位什麼是內功。”這時,梁森也要看個究竟,便拖住道濟少待。

隻見那人笑向明山點頭道:“你老兄如此虛心,不恥下問,倒也難得。但內行家功夫本領神妙莫測,一二語之間如何說得盡?今咱們萍水相逢,俺豈能輕泄妙道?”明山大笑道:“怎麼樣?足下既吝於賜教,可見是徒作大言,並無真能咧。”

那人正色道:“豈有此理!老兄既是見誚,俺便略試罡氣淺功,博大家一笑如何?”說著一望場角,恰好有兩塊長方粗石,他便跑到石塊跟前,脫去長衫,露著雞架裝似的一身骨架,提起一塊石頭,向明山道:“老兄看此石塊,也就堅硬到家咧,俺一運罡氣,能令它碎如粉末。”

一言方盡,不但明山駭然,便連觀者也都一齊注目。便見那人丟下石頭,在場中掉臂大步,似乎是暗運氣功,須臾繞場兩周。說也奇怪,真個見他左脅下便如起了老鼠疙瘩一般,粗筋暴露,不多時轉複平滑,隻是那片肉色卻青白異常,有異他處。明山便顧梁森,正在十分駭歎,忽見那人突然上步,由地下提起石塊,置入右脅,隻集氣一喊,單臂攢力一夾,眾觀者齊聲喝彩的當兒,那人右臂一揚,但見石屑紛紛,如飛塵揚雪。

明山大悅道:“妙,妙!這才是真本領哩。”說罷拱手趨近,連稱佩服。那人從容穿衣,甚是得意,卻慨然長歎道:“俺自遊行以來,每恨知音難遇,今見你老兄能垂青目,也可稍慰鄙懷了。”明山聽了,連忙展問邦族。

那人未及答語,道濟卻微笑道:“鄔居士還不去嗎?那麼老衲要先行一步了。”說罷,拖了梁森,笑吟吟一徑回寺,複道:“方才那人竟將鄔居士給魔住咧,倒也好笑得緊。”

梁森道:“你看他竟能將石塊砸碎,也許有些道理。”

道濟隻是微笑,因隨口道:“昨日鄔居士不是說向太湖洞庭山中訪什麼陳武師去嗎?今日他倒有暇去和人較藝。”梁森笑道:“依他的意思,立刻學得無所不通才好呢。所以一聽人說陳武師是個武功老行家,便登時想去尋訪。但是依俺看來,人想學武功,或遇名師指點,獲得異書真傳,其間準關乎福命和機會,恐不是一時忙得來的。”道濟點頭道:“居士此話大有見解,天下事欲速則不達,此是一定之理。”

不提這裏道濟等閑閑談論,且說明山一火心向那人展問邦族,那人笑道:“此間非談敘之所,敝寓不遠,便請見顧如何?”明山大悅,急忙跟他移步。那人步履間十分伶俐,一麵引路,一麵笑道:“今日與鄔兄邂逅,也是一段緣分,看來吾道或能不孤,也未可知。”明山驚道:“足下怎知俺姓氏呢?”那人笑道:“鄔兄意氣男子,聲名籍籍。俺雖是遠方遊士,卻也久仰大名哩。”明山聽了,連忙愧謝。

不多時,穿街越巷,經過一片槐柳闊地,四外一望,都是菜圃竹林,沙徑縱橫,頗有村落風景,靠北麵雉蝶逶迤,映帶入畫。忽聞清馨一聲,冷然飄落。明山循聲望去,卻見西北偏竹樹深處隱露一角剝落紅牆,徐聞犬吠,有氣沒力地叫了兩下子。那人笑道:“想是憨和尚又去化齋去咧。俺兩人落落拓拓,倒也很對脾氣。”明山抬頭細辨方向,忽恍然道:“不錯的,那角廟壇便是慧泉庵。那所在冷落荒僻,又是搭著憨和尚,蠢如鹿豕,莫非足下竟寓在那裏嗎?那所在隻宜修行,咱們住在那裏卻不便當。”那人大笑道:“俺遊涉江湖,隨緣托跡,比方外修行之人也差不許多。”說著愀然道,“隻是生平恩仇未能釋然,就此一端看來,卻不如憨和尚大得自在哩。”

明山聽了,越發惘然莫測,隻暗喜得遇異人。須臾穿過一處小橋,從竹樹斜徑中直赴廟牆。原來靠城根這慧泉庵,冷落異常,隻有憨和尚燒香拔火,既無廟產,又沒人到冷廟裏去燒香,布施不必提,便連個香錢也沒得。憨和尚雖欲忍饑,無奈肚皮不答應,所以隻得沿門托缽。明山還是四五年前偶和朋友們散步,到庵小憩,所以至今還記得。

當時兩人踅進紅牆,方轉向庵門,便見有隻長毛瘦狗一徑地搖頭晃尾而來,向那人亂竄亂撲,又將瘦爪據地,冷不防回頭前跑,仿佛刻下的人竟講歡迎一般。明山才望得好笑,隻聽牆缺處哈哈一笑,登時由牆內跳出個頑皮兒童。猛見明山,不由將二拇指頭伸入口中,瞪著眼呆望。那人笑道:“怪不得哩,憨師父既去化齋,庵內磬兒還隻管響,原來是你這猴兒作怪。如今煩你與俺泡壺茶來如何?”那頑童聽了,隻是呆笑。

明山隨口道:“這是貴介嗎?”那人歎道:“說起這孩子來,也是個孽障。他父母都被仇家殺害,是俺路見不平,略施小計,將他救出。便胡亂跟俺遊行,隻是頑皮得緊。”明山聽了,不由又意氣勃勃,稱讚一陣。

於是三個人踅進庵門。明山一看庵門反鎖,方沒作理會處,隻見那人引手一推,壞鎖脫落,原來是隻沒簧的空殼鎖。明山望得好笑。那人道:“俺所住處,不怕他歹人來窺。”因指那頑童道:“便是他,也能料理歹人哩。”明山聽了,越發駭然,便登時覺那童子精神有異,於是相讓入廟。

明山舉目細看,那廟中青草多深,殿宇頹壞。階前簷際,隻那蛛網鴿糞,便堆得一塌糊塗。此時淡日射到殿壁上,陰沉可怖。忽見福眼間露出一個雪白的女人臉兒,隻管向外瞅。明山嚇了一跳,仔細一望,卻是龍女偶像,隻剩了前半片靠在隔扇上。及至進殿,越發狼藉不堪。大士像早已沒得,蓮座猶存,卻連寶龕都成了柴廚。四壁上被兒童們用殘煤斷炭畫得奇奇怪怪,或作粗粳粳的花草禽獸,或畫鬼怪,西北旮旯上竟畫了一出春宮兒,並一出《武鬆殺嫂》。

明山一路張望,隨口道:“俺幾年不到此庵,不想敗落如此。難為足下屈居在這裏。”那人笑道:“俺這冷峭性兒,在此住倒也相宜。”說著,引明山直入後院,鬆竹陰森,比前院整潔許多。從東偏穿過一個角門,卻是一所寬敞院落,坐北向南,有草室三楹,十分寬綽。原來這院落是慧泉寺興旺時的柴糧房兒。

當時賓主入室,便就明間相與落座。那頑童不待吩咐,便去泡茶。這裏明山見室中空落落,更無長物。偷眼看東裏間,隻有褸被、長劍並一具很大的革囊。這外間北壁上卻掛著一幅《五嶽尋仙圖》,兩旁配一副對聯,字勢飛動,頗有奇倔之氣。其詞為:“千尋劍氣埋塵海,一杵霜鐘醒世緣。”後麵落款卻是“渤海十一子”五字。

明山看罷這番光景,一百個料定那人準是風塵大俠,於是肅然起敬,重問邦族。那人慨然道:“吾逃名已久,且有未了大事,殊不欲今人知吾名字。今承下問,鄔兄但稱吾為老董就是咧。吾世居山東青州,少慕劍術。藝成以來,遊跡幾半天下。”說著長歎道,“吾所以苦心學藝之故,卻因家遭多難,致有血仇。此中委曲,卻不便說與鄔兄。吾以遊行為名,實際上卻暗偵吾仇,所以托跡之區,不逾旬月,便當他去。今來此地不久,又當遠逝了。風塵半生,仇頭未得,說來也就可愧得很。”

明山聽了,好不驚異,恨不得一口問出他劍術武功之秘。正在沉吟想張口,隻見那頑童烹上茶來。老董舉杯讓客道:“俺前些日從武夷山中來,隨便攜得少許茶團,且喜此間泉味不惡,便請一試旗槍風味如何?”明山謝一聲,引茶細品,果然香冽沁齒。

這時老董命頑童取過革囊,隨手掏了一錠銀,就有四五兩重,揣起來,笑向明山道:“既遇佳客,便須痛飲,咱且就市上沽飲一回吧。”明山忙遜道:“豈有此理?俺還未盡東道之誼,如何反破費董兄?”老董聽了,大笑而起,將革囊遞給頑童,拖了明山便走。明山身不由己,蹌踉踉地道:“董兄請放手,俺去就是。”兩人逡巡出庵,老董吩咐頑童道:“少時,憨師傅踅回,你莫和他廝打摔跤,俺去去就回。”那頑童聽諾之間,兩人已拔步便走。須臾過得槐柳空地,直奔鬧市。

明山有了一肚子的話,想立刻請教武功,無奈熱鬧街坊上不便張口。兩人正走間,隻見一騎駿馬潑剌剌地從對麵跑來,上麵一個漂亮少年,結束勁健,衣冠闊綽,顧盼間英氣勃勃。一見老董,趕忙收住馬,甩鐙離鞍,恭敬向道旁垂手一站。那老董隻用眼角一瞟,昂然而過。明山心頭又悶了一個疙瘩,卻也不便過問。

須臾,行抵一處大酒肆。兩人進去,揀座坐定。酒保笑吟吟跑過來,問了酒菜,喊將下去。兩人閑談數語。明山細瞧肆中坐客如雲,一麵飲酒,一麵高談闊論,也有談公門中事的,也有談貿易行情,還有一幹少年朋友,正在講論那賭彩的拳師並段阿娃。

一人笑道:“今天段阿娃卻稱不起摸卵娘娘咧,莫非那拳師會些縮陽的內功嗎?”一個拱肩縮背的長條子便笑道:“你曉得講什麼內功?這事須請教我才是。俺自得了妙法兒,真能提氣咧。你不信,咱當麵試驗,俺那話兒能哧溜聲吸一杯老白幹哩。”正說著,恰好一人敬倒一杯酒道:“老兄就吸這杯吧。”眾人大笑道:“這下子可把人罵苦咧!”

大家喧嘩之間,明山趁勢兒道:“請問董兄,武功中怎的是內功,可好見教梗概嗎?”老董低笑道:“那幹人都是胡說,你理他作甚?”明山不敢再問。不多時酒保端上酒菜,飯食真是山珍海味,十分豐腆。明山愧謝道:“董兄如此盛設,越發使人不安咧。俺鬥膽冒言,您一個旅客,盤費無多,還該節省才是。”老董微笑道:“俺囊中酒錢隻愁花不盡的,區飲食之奉,算得什麼?”於是舉酒相勸,恣意大嚼。明山此時隻管心頭威懾,那老董卻狼吞虎咽,飲啖甚豪。

須臾酒罷,老董取那銀錠,拋給酒保。算了算,隻剩得四五錢銀子,便賞與酒保。又就後廳雅座上品茗歇坐。明山得此機會,又要致問。忽聽肆門外馬蹄隆隆,及門而止。須臾,一個彪形大漢遍體行裝,頭戴卷簷氈笠,足踹黃革靴,手提馬鞭,挾了一隻粗布口袋,直入後廳,見了老董,規矩矩一站,道:“小人家主知董爺路過此間,特命小人齎送四百金,以資旅費。”說罷,從袋中一封封掏出八大包,置在案上。

老董皺眉道:“你主人也特煞客氣,這倒給俺添累贅咧。俺刻下沒得用項,倒是煩你帶回六封兒去,與俺吩咐你主人,瞅空兒將此項周濟了張節婦婆媳吧。”說罷,取過兩封兒,隨手打開一封,抓了一把碎銀兩,賞給大漢。那大漢謝過賞,將那六封兒接入布袋,方要退出,老董喚住道:“俺不久便離此地,叫你家主人不必來見俺咧。”大漢聽了,唯唯退出。少時鑾鈴響動,似乎飛馳而去。

這一來,望得明山呆了半晌,忍不住問道:“方才這大漢是你朋友的仆人嗎?便是那會子見你下馬的那少年,也好個氣度,那又是何人呢?”

老董笑道:“那後生是俺門下的晚輩。方才這大漢是俺朋友遣來。俺同人一十三位,遊行海內,蹤跡各異,無非鏟除些人間不平事兒。這本是我輩劍客分所應為,不足為異。俺那朋友位居第五,恰值他在蘇州地麵,勾當些沒要緊的事,所以給俺送此旅費。其實到處都有不義之財,憑俺取用哩。”說罷,哈哈大笑。

明山望望日色,業已西矮,便趁勢兒站起道:“此間距敝舍不遠,便請辱臨,暢聆教益。”老董笑道:“鄔兄不棄,何妨仍到庵中快談,容明日奉謁如何?”說著,和明山攜手踅出肆,一徑回庵,業已天色將晚。

兩人入去,卻見那頑童正和憨和尚在廊坊中,都睡得沉雷滾滾。老董提著耳朵,將頑童揪將起來,道:“你這等發懶性,幾時學藝得成?快去烹茶伺候。”那頑童揉揉睡眼,望望明山,卻笑道:“你這客人倒不客氣,怎麼吃飽喝足了,又踅來咧?”老董笑喝道:“胡說!少時俺驗你功課,若被客人見笑時,等俺揭掉你的皮。”頑童聽了,跳躍而去。

這裏老董也不驚動憨和尚,便引明山進入跨院草室中,彼此落座,閑談數語。這時微月已升,空庭虛朗。不多時,頑童獻上新茗。明山酒後口幹舌燥,一甌入肚,真覺風生兩腋。這時明山坐對異人,便恍如身入異境,不由暗自僥幸道:“俺無端遇此異人,定要求些武功真傳,切不可教梁森曉得方好。”想至此,便向老董敬叩武功之秘。

這次,老董卻按膝雄談,大放厥詞。隻見他滔滔汩汩,先論一回內家、外家的派別源流,又講一回內功、外功致力下手的次序,然後大講運用罡氣,直歸到劍氣合一、仙俠同途上,真是原原本本,說了個天花亂墜。聽得個明山驚服無地,隻有頑石點頭,不待老董詞畢,早已拜服在地,便請受業。

老董趕忙扶起道:“鄔兄虛心如此,好生可敬!內功之要全在運用罡氣,但是運氣一層甚是微妙,其呼吸流暢,並由淺入深的層次、度數,這還是粗淺的功夫。至於至道之妙,自有靈樞得其真訣,可以言下大悟,劍術之成,端必由此。不然費盡功力,至於窮老盡乞,也是沒賬哩。”明山聽了,立叩真訣,老董卻笑而不語。

這時,一片月華十分皎潔,老董道:“鄔兄立誌甚高,也就難得。然而刻下尚非其時,今良宵無以娛客,且叫頑童做回躍劍之戲如何?”說罷,微叩板壁。那頑童應聲跑來,業已結束得伶伶俐俐,絕無頑態。老董喝道:“今嘉客在座,快些獻汝躍劍之戲。”那頑童一聲嗷應,便由革囊中掏出五把匕首,寬如蒲葉,長可尺餘,明熒熒一團寒氣,射人毛發。老董攜了明山,徐步下階,集氣長嘯,聲振林木,便覺嗖嗖嗖寒光亂飆。

那頑童已直趨當場,兩隻手略略一揚,五把匕首便如流星趕月,亂泉噴珠,唰唰唰,直上半天,哧哧哧,頃刻夭矯而下。說也奇怪,但見那頑童不慌不忙,兩隻手紛紜遞接,旋接旋擲,疾於風雨。遠望去奇光閃閃,便如狐仙煉丹一般。少時,那頑童距踴作態,因匕首起落之勢,放出許多的身段、解數,望得明山簡直地眼花繚亂。在這當兒,老董大喝一聲,那頑童應聲連翻筋鬥。再看那五把匕首,業已如五星連珠,都同時插在地下。明山望至此,唯有一詞莫讚,極口稱歎。

老董笑道:“兒輩所能,隻好藝場裏去混飯吃。”因斥退頑童,仍和明山入室,暢談良久,越發都是混漾幻怪之論。明山料一時難得要領,也便站起告辭。那老董也不挽留,直送過小橋,方拱手而回。

次日,明山深思昨夜之異,正在怙恃,恰老董前來回拜,明山大喜,便堅意挽留,置酒款待。話休煩絮,從此兩人日相過從,十分投機。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梁森連日不見明山,便信步去訪他兩次,隻是不遇。問起明山那仆人,仆人始而含糊相對,繼而卻皺眉道:“俺主人近來被一個江湖遊士叫什麼老董的給迷住咧,整天在他寓處,也不曉得幹什麼勾當。有時半夜裏跑回來,還自家在院中使腳掄拳,或在屋中老和尚似的打坐。俺偶去窺探,他便嗔喝。近兩天越發離奇,往往獨坐發笑,連連點頭。梁爺,你是曉得的,俺主人既不荒唐,又無債累,昨天忽然風風火火、刻不能待的,命俺將西鄉裏一片水田售掉,得了一千二百多銀子,便連夜命俺送到老董寓處,是有要緊的用項。”

梁森驚道:“這好多銀子送到個陌生的遊士寓內,靠得住嗎?”仆人道:“對呀!梁爺此話明鑒,誰不是這般想呢?當時俺略一致問此款何用,並囑俺主人不可造次送去。梁爺,你猜怎麼著?俺主人登時大怒,便像俺要破壞他天大的好事一般,立押著命俺送去。”梁森沉吟道:“這也怪咧!他這些日沒念叨俺嗎?他有什麼話都不瞞俺的。”仆人笑道:“梁爺莫怪,唯有這件事,俺主人千叮嚀,萬囑咐,不許說與梁爺哩。所以那老董寓處,俺竟不便說與梁爺。”梁森聽罷,甚是狐疑,也不便追問老董寓處。卻不料那老董就是那天夾碎石塊的人,當時沉吟一回,向仆人道:“你主人再來家時,你可悄悄去知會俺,等俺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說罷,一徑踅轉。

次日午後,終究放心不下,便由寺中慢步出來,想再去過訪明山。剛轉入一條長街口,隻見明山的仆人急匆匆由一家藥店內踅出,手拎藥包兒。一見梁森,忙喚道:“梁爺來得正好,快瞧瞧俺主人去吧,簡直說不得咧。”說著跑到跟前,略談數語。梁森且驚且笑,又頓足道:“看起來,也是你主人該破財。他一向有事不瞞俺,這次卻瞞得俺鐵桶相似。不然大家心眼多,總不致挨騙哩。”說著,和那仆人直抵明山家。

一看明山,正在呻吟委頓,嘔吐狼藉。見了梁森,隻好拍手幹笑,便一麵命仆人趕快煎藥,一麵連聲恨恨,說出一席話來。

原來人情鬼蜮,不可究詰,江湖騙子們專能沒人所好,施其伎倆。這個老董是蘇浙一帶的著名神騙,手下黨羽很多。凡到一處,他的黨羽必暗含著散布各處,供他指揮。他何曾真懂內功?不過專煉了一種聚氣的小法兒,借夾碎石塊為由,到處眩動人的耳目。你隻要和他一接近,他便能隨人所欲,施其手段。譬如,你害財迷,他就侈談爐火黃白之術。你犯色迷,他就能言容成、素女之方。你好酒,他便從酒字上想法兒。你好意氣、談武功,他便居然是黃衫、昆侖一流人了。看官請想,世界上大概跳不出酒、色、財、氣四個圈兒,他又故意離離奇奇,做出些異人的態度。因此所到之處,甚是得手。

明山所見的馬上少年,並大漢送金、頑童躍劍,一概是老董指揮黨羽弄的鬼八卦兒。當時明山和老董款洽多日,既已入其玄中,老董趁明山力叩內功、運用罡氣之術,便正色道:“此等大法,詎可輕傳?稍一褻慢,天譴立至。然而端謹純正如鄔兄,卻頗合劍客之材。今年咱們萍水相逢,總算有緣,此是絕大事業,不能不鄭重其事。饒是如此,還有一件很危險處,就是親傳口訣時,泄玄機之妙用,招鬼神之見嫉,若無術以鎮之,便有野魔來犯,能令受口訣者登時神癡,癲癇終身。”

明山驚喜道:“原來口訣這等的關係重大!”老董道:“可是重大哩。你想劍術一成,鬼伏神欽。大用之,興王定霸。小用之,除暴安良。你想是多麼大的英雄事業呀?”明山一聽,真是笑靨重重綻,心花朵朵開,不由撲翻身便拜,道:“那麼董兄定知鎮壓之術,快請見示,準備擺壇如何?”

老董笑著扶起,道:“鄔兄好學如此,俺也不能終秘了鎮壓之術。無非因五行精氣,用生克製化,來懾製野魔。水火土木四樣兒都好準備,唯有金字這一樣兒費些手腳,須用精鍛白銀,千兩以外,愈多愈妙,取其金氣濃厚,方能調劑水火土木之用。五者具備,其餘壇設不過是香楮筆墨等物,外備誓酒一樽。鄔兄跪壇通願畢,俺焚黃化灰,入此酒中。鄔兄飲盡此酒,或有暴風遽起,或現鬼神怪物。鄔兄此時卻須力持鎮定,隻給他個不理會,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那時方能受俺口訣。”

明山聽罷,不由歡欣鼓舞,便一如老董吩咐,準備停當。及至擺壇那夜,老董仗劍升壇,一切做作都畢。此時明山跪伏壇下,飲過誓酒,不由心頭亂跳起來。傾傾耳,也沒得風聲。張張眼,也沒得鬼神怪物。但見老董在壇上瞅著一大堆白花花的銀兩,笑容可掬。

在這當兒,明山忽覺心頭一犯惡,頃刻間天旋地轉,順勢一歪身,橫臥於地,再也轉動不得,眼睜睜見老董一笑下壇,隻囁唇微響之間,便見那在酒肆送金的大漢和頑童雙雙跳入,不容分說,將那壇上銀兩裝入大革囊中,拔步便走。老董這裏向明山一拱手,道聲:“對不住!”也便溘然而逝。好笑明山,直臥到天光大亮,方覺酒力稍解,掙紮起來,一個頭暈,又複栽倒,大嘔起來。那憨和尚聞聲跑來,隻是發怔。明山情知被騙,便令憨和尚扶他回家。突自委頓不堪,料是酒中下了蒙藥、惡物,所以命仆人打藥清解。

當時明山說罷,又愧又恨。梁森頓足道:“也是湊巧咧,這些日俺沒見著你,不然,咱大家看那老董的情形,還許不致被騙哩。”明山沒的話說,隻好自認晦氣,但是道濟聞得此事,卻大笑道:“那天老董在藝場中信口胡言,明是江湖一派,豈有真正劍客那等沒蘊藉的?”

過得幾天,明山依然到寺。從此,常州子弟們都知明山被騙,引為笑談。那促狹些的,每逢明山,定要“內功”“口訣”地胡噪一陣。明山被誚,越發想學超群的武功。這也不在話下。

轉眼間又是半年有餘,地麵上也安定如故。這年春月,梁、鄔兩人先後完過婚事,兩對小夫妻風光美滿,自不消說,隻是意珠每見明山,便有些冷冷的麵孔。梁森也不理會。

一日,夫婦方在燕坐閑談,隻聽二門外明山喚道:“梁兄在嗎?”梁森應諾,就要請明山裏麵坐,意珠趕忙搖手。梁森迎將出去,便和明山直就客室。意珠這裏一麵拈帶凝思,一麵傾耳。但闡明山在外麵氣撲撲地講話,少時又道:“俺一定躲她些日,就勢訪訪陳武師,哪些不好?”梁森笑道:“夫婦口角算得甚事?你又顛跑的是什麼?安知那陳武師不是虛有其名呢?”明山道:“你不高興去便罷,咱們既有誌學武功,難道等人家尋上門嗎?我知梁兄舍不得老嫂就是咧。”兩人說笑一回,明山踅去。

須臾,梁森進來,笑向意珠道:“怪不得你說過,明山弟沒準性氣,果然不錯。如今他和素娟妹偶然拌了兩句嘴,竟趁勢兒要赴洞庭山,尋那陳武師,暫躲兩天兒。好好兩口兒,怎麼又啾唧起來呢?”意珠歎道:“俺看素娟妹將來免不了受他折磨哩。”梁森笑道:“明山就是個火暴性兒,心裏也沒什麼。兩口兒吵嘴不算什麼,你也未免過慮了。”意珠一笑,方要啟口,忽地臉兒一紅,便用閑話岔開。這且慢表。

看官,你道明山為何和素娟口角起來?原來明山為人,性子流動不過。當初未娶素娟,視如珍寶,及至成婚後,過了那陣,熱度也就淡然若忘咧。偏搭著素娟容貌有餘,卻是風情不足。少年人閨房情態,本是倒鳳顛鸞百事有的,哪知素娟隻許明山規規矩矩,行個周公之禮。若說花樣翻新,以助興致,任明山怎樣溫存,休想她貼然就範。明山沒奈何,想用些陶熔功夫,便悄悄買了兩冊圖兒,給素娟瞧。不想素娟一見這圖兒,幾乎奪去撕掉。因此,明山甚是不樂。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素娟偶然出城省母,及至回頭,業已日色平西。方慢步踅進城,卻見自己的仆人背著褲袋,手提杆棒,急匆匆對麵踅來。一見素娟,便道:“主母來得正好,少時到家,就早些掩閉門戶吧,俺今天不能回去咧。”素娟道:“此時出城作甚?”

仆人道:“便是主人忽然想起東鄉裏有筆債利,立時命俺去索。這一去,就有四十裏路遠近哩。”

素娟聽了,也沒在意。那仆人踅過幾步,卻回頭道:“今天俺那女孩子前來看望主人、主母,恰值主母沒在家。如今小人家下也是忙的,明天主母就打發她家去吧。”說著匆匆而去。在仆人沒要緊的兩句話,本是平平無奇,哪知素娟一聽,頃刻芳心一動。

原來那仆人有個女兒,名叫領弟。十八九歲,生得妖妖嬈嬈,就是臉膛兒稍微黑些。窈窕身段,纏得一雙小腳兒,就行動上乍望去,真比素娟還俏麗三分。那女兒十六七歲上,常在明山家幫做針菌。有時節,替她老子灑掃院宇、遞茶遞水,暗含著早被明山勾搭入港。偏巧那仆人是個酒鬼,隻要有酒,一切都不理會。於是明山和領弟為所欲為,起頭一年多光景,那仆人竟茫無所知。及至明山完婚後,領弟越發來得腳步勤咧。

起初素娟也沒在意。一日,明山絕早起來,匆匆出房。素娟正在靠後窗妝台前梳洗曉妝,隻聽仆人在前院中直喊領弟。素娟以為她還沒起來,便踅向廂室中一望,也不見她。剛回到後窗前,卻見領弟紅鬱鬱的臉兒,猱頭撒腳地從後院倒房中跑出,一麵整理腰帶,一麵嘟念道:“俺方到倒房中尋尋簸箕,他卻這等叫魂!”素娟也沒理會,但是領弟忽望見素娟正臨後窗,不由臉色似乎一怔,隨即回頭望望,咳了一聲,便奔前院。這一來,倒招得素娟心下略微震懾,但也還沒想到有詫異事兒。須臾妝罷,正在背窗照鏡,隻見鏡中明山忽從倒房中逡巡踅出,從此素娟有些瞧科。

所以,當時素娟一聽領弟到來,頃刻疑心大起,不知不覺小腳兒跑得飛快。及至門,不由嬌喘細細,香汗淋淋,便一徑地悄悄踅進。剛到二門,已聽得一陣嬌聲浪語,由廂房中透將出來。素娟賭氣了,偏要覘個究竟,便放輕腳步,方蹭到廂房窗下,隻聽領弟咯咯地笑道:“如今就是這樣吧,倒還舒帖些兒,沒的像方才似的窮凶極惡,怪不得她不依你哩。”便闡明山笑道:“她嘛,木頭人似的,有什麼意思!”

素娟至此,業已手顫心搖,便不暇細聽,忙悄悄舐破窗紙向內一張,隻見領弟正和明山偎在一處。素娟見此光景,倒嚇得連忙躡手躡腳地退回二門,愧憤之下,竟不知怎樣才好,索性兒踅向門洞,一屁股坐在門凳上,俯首沉吟。直到一頓飯時,卻見領弟笑吟吟低頭踅出,一麵瞧著自己腳尖兒自語道:“俺好好新鞋兒,卻沾了些汗手印兒。”忽抬頭望見素娟,登時嫩臉兒一陣紅暈,忙跑來道:“可了不得,娘娘來家,怎坐這裏呢?一定是走累咧。”說著,替素娟提包裹兒。

明山在裏麵聽得語音,也便跑來。先去關好大門,卻向素娟幹笑道:“怪不得人不知,鬼不覺,你就進來咧,原來大門開在這裏。”素娟耐了性兒,隻得趁勢兒作疲乏之態,扶了領弟進內,但是氣色之間,未免不悅。明山和領弟心頭有病,便和素娟東扯瘤子,西扯猴子地胡亂說笑一陣,便以為混過去咧。哪知晚飯後,素娟卻老老實實說出一番話來。正是:

漫雲妒意傳閨閣,自是良言勸槁砧。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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