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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劍奇俠傳雙劍奇俠傳
趙煥亭

第十回 張布告禁止武社 矜意氣角逐拳場

且說梁森等跑至城門,猛一抬頭,梁森方倒抽一口涼氣,明山不由失聲道:“啊呀!”一聲未盡,早踅過兩個官役,手提鞭索,鼓起牛卵似的眼睛喝道:“你兩人不好好走路,卻端相囚頭,大驚小怪地喊什麼?須知官中正在訪查死囚的黨羽哩。”梁森忙道:“俺兩人是避亂下鄉,如今才回來,頭翁莫怪。”說罷從容踅進,就見城門洞內貼著一張布告道:

為匪徒通賊,宣布罪狀,並解散本縣各武社事。照得本城匪徒於源、項政國兩名,平日托身武社,濫交匪類。當發逆陷城之時,擅敢為賊內應,並導賊肆毒。現已查有實據,立正典刑,合懸首示眾,俾昭炯戒。所有各武社場所一律封禁,如有擅自結合者,從嚴捕懲,決不寬貸。切切此布。實貼某某處。

當時梁森等看罷,好不暗暗歎息,隻得互相望了望,低頭而過。

原來那城門上掛著兩具木籠,內中盛著血淋淋的兩顆首級,就是於源、項政國的。這兩人在武社中和梁、鄔兩人都很熟的,如今忽見兩人竟自被戮,雖不曉得是否情真罪當,然而心頭未免十分感憤。當時卻不暇談論,一氣兒跑到岔路上,匆匆分手,各轉各家。幸得門庭如故,沒遭搶掠。於是開鎖進門,略微摒擋,草草宿了一宵。

次日,明山跑來會見梁森,劈頭便道:“梁兄,你怎麼樣,睡著來嗎?俺卻一夜也沒合眼,略一朦朧,就像城門上那兩個腦袋衝著俺齜牙兒。”梁森歎道:“誰說不是呢,俺隻略為瞌睡,想起於、項兩人來,再也睡不著咧。就於源的素行來看,把持官事,動不動便講約人打降,並且他交結的人未免雜亂,便是咱們冷眼看來,也有點兒仿佛。便是去年東鄉大盜王三黑被捉入獄時,你忘了,於源沒精打采的好幾天,又常尋獄卒們鬼鬼祟祟地說話。後來為日不久,王三黑在獄中暴病死掉,於源方暫時似乎心安咧。其中情節就未免有可疑處。人憑素行,他這次被殺,也不敢說是準冤枉哩。”

明山道:“是的。於源那小子在武社中感覺自己不錯,整天挖挲著胳膊走,見了社中朋友不是甩大鞋,便是鬧裂拉腔兒,俺不待去理他,所以不曉得他素行是怎樣。至於這項政績,俺卻曉得他有些小過失,就是好色貪花,並且六親不認。他十幾歲上已經和他族中寡嫂,綽號兒白牡丹的有一腿了。後來又牽牽連連,將他族中嬸兒都勾搭上了,近兩年越發鬧得凶。梁兄,你曉得虎振社中有個何二傳子嗎?”梁森笑道:“何二傳子是山東人,愣頭青似的直性不過。人家去他玩,索他媳婦的鞋子看看大小,他居然沒事人似的,真個偷了來,給大家把玩。他那笑話兒多咧,俺怎麼不曉得呢?”明山拊掌道:“對,對!便是何二傳子的媳婦,也忽被項政國看到眼裏,於是和何二傳子打進步、拜把子,酒肉吃喝,你兄我弟地鬧了沒個把月的工夫,何二傳子一頂綠頭巾業已戴得穩穩地咧。但是據俺看來,這點子風流小過,何至於脖兒過鐵呢?”

梁森正色道:“鄔兄此話失言之至!古語雲:萬惡淫為首。又雲:朋友妻,不可欺。項政國即此一念,死有餘辜,怎麼說是小過呢?”說著一挺腰板,聲色俱厲。明山見他氣得紅蟲一般,遂轉口道:“那廝真該死,也該罵。隻是他兩人這一鬧事不打緊,將咱縣裏的各處武社都攪散咧。”梁森道:“武社裏本學不出什麼真本領,以後咱另求門徑,倒也不錯。閑話且丟開,咱且望望道濟去吧。”

於是兩人踅去。

恰值道濟方丈處,有許多本地紳商都來問問。大家正在談論那奇光之事,有的說是神佛顯聖,有的說是城中定有異人,還有因賊人退竄時,那奇光從囚所飛出,因此囚所中或有劍客大俠之類。座中一位老翁卻笑道:“豈有此理,如今哪有劍客?或者是囚所中有什麼寶劍,如豐城獄底的故事,也未可知。如那位舊府尊不逃跑時,咱大家倒可以攛掇他,掘掘囚所,以求其異。因他性既不羈,又複好事,刻下這新府尊是謹慎拘謹的性兒,怕他不好事哩。”一人道:“俺聽說官中行文,捕拿舊府尊,甚是吃緊。其實此人倒是個敢做事的幹員,就是棄城逃跑,太不堪哩。”又一人歎道:“他這棄城罪名卻不在小處,他這一路望門投止,遇著時氣悖晦的人,就許受他牽連哩。”大家談得起勁,道濟卻含笑不語。

須臾,大家次第散去,這裏梁森等方致慰問,道濟笑道:“同遭亂世,彼此如此。老衲看這幹賊眾隻為蠖,鬧過去也就罷咧,不值一提也。”因一問梁森等近幾日光景,便大笑道:“老衲原說過的,城中災眚不久便過。無奈居士等不信,徒自擾。如今且喜無恙,又可以在此讀書咧。”明山忽問道:“和尚在囚所時,可曾見那奇光飛出嗎?”道濟笑道:“什麼奇光?賊退後,俺出囚所,方聞大家共傳此異,老衲卻不曾見哩。”鄔、梁聽了,唯有連連稱奇,不由又慨歎回生逢亂世,將想立誌學習武功之意一說。道濟聽至此,不禁蒼眉軒動,少時卻微歎道:“居士等讀書求名,隻隨流平進,能夠無災無難到公卿,哪些不好?何必跂誌古劍客,自尋煩惱呢?”說罷,目注鐵杖,哈哈大笑。三人又閑談一會兒,也便各散。

從此鄔、梁兩人仍然在寺讀書,卻不約而同地尋師訪友,講求武功。官中既禁立社,隻好尋精於拳棒朋友,半師半友地指點一二,無非是多學幾路套數,練練外麵的氣力和形式。過得年餘,居然比在武社中混鬧時強得多咧。那明山更為高興,很以遊俠自命,有時向道濟談到武功,往往眉飛色舞。道濟聽了,隻微微含笑。

有一日,城中來了個賣藝的拳師,大家共傳武功甚好,便有當地少年們不服氣,想拆他的台。不想一連兩日比賽,倒被拳師打翻了三四個,於是拳師揚揚得意,竟居然開場賭彩。明山聞得此事,怎肯不去長長?便飛也似拖了梁森,同赴藝場。

隻見人山人海,十分熱鬧。場中一人,生得長驅偉幹,穿一身武士勁裝,年可三十餘歲,看光景果然雄壯,正在場中提拳顧盼,大搖大擺。先拿出漂亮步法走過一場,然後山也似立定,向觀者抱拳微笑道:“在下馬金標,河南人氏。憑俺一雙拳頭闖蕩江湖。”說著托地一躬道:“承諸位厚福,凡俺腳蹤所到,倒也不曾落在下風。卻有一件,這武功一道,無窮無盡。”說著兩拳一擺,拉個姿勢道:“你說能擒南山虎,哈哈,哪位就許說咧,俺還能捉北海龍哩。什麼是實在呢?這就須當麵比賽,你來一拳,我來一腳,當場不讓步,舉手不留情。”說到此,劈啪啪一個旋風腳,一翻身段道:“是真金,不怕火煉。是真藝,不怕人瞧。拳打出去,要有名堂。腳踢出去,須有根柱。內家派,外家派,派派不同。是硬功,是軟功,功功各異。七十二般小變局,三十六路大排場,哈哈哈,諸位都是明公,在下也不敢在聖人門前賣字。”說著一整麵容,笑吟吟連連拱手道:“便請諸位隨意下場,指教一二。哪位能打俺一拳,踢俺一腳,俺受教不小,這算是沒有空入寶山。但是在下拳頭倘有觸犯,沒別的,俺這裏先謝個罪兒。”說著一轉身,繞場一揖。這副姿態好不幹淨利落,外帶著嘎嘣脆,觀者見了,一陣鼓掌如雷。

就這聲裏,早有伺候藝場的夥友敞披青綢長衫,手內溜著江西柳的便麵扇,笑吟吟出場道:“在下叫徐大炮,卻有一件,俺這炮一點兒沒響亮過,因為人家的拳頭厲害。不瞞眾位說,俺三天不挨打,便渾身不自在,所以俺這大炮早變作萬人捶咧。”眾人聽了,不由都笑。大炮聳肩道:“諸位不要見笑,俺雖慣挨捶,卻也得了許多便宜。”說著一瞟場外一位老翁道:“喂,人家那位老頭說了話咧,道:“你既慣打捶,有甚便宜呢?”諸位不曉得,慣打捶的人造化就大咧。因為諸位都是福拳壽腳,每位隻需串點點福壽氣到俺身上,俺就受用不盡咧。再者,精金純鋼,總須受過千錘百煉。在下小名就叫結實。俗話說得好,越打越結實哩。”

眾人聽至此,哈哈大笑。徐大炮趁勢兒奉揖道:“說是說,笑是笑。方才俺那位朋友既已交代了過場,哪位不吝賜教,便請下場,打個哈哈兒。薄彩小意思,買飯不飽,吃酒不醉。”說著,拉起腔調道:“一言未盡,替俺挨捶的朋友上場來也。”說罷撤身退步。

那拳師另用一個鶯梭穿柳式,一斜身躍落當場。兩手一搭,作個發拳式,丁字步一站,好不飛揚得意。明山見狀,正在暗暗好笑,便見一個少年喝一聲,盛氣而進。那拳師從容應敵,隻三晃兩晃,趁少年拳打空,拳師笑一聲,用個順手牽羊式,帶住少年手腕,隻一拉,那少年登時仆地,羞愧而退。拳師大笑之間,又有個黑糝糝大漢喝一聲,擺拳而進,那一路開門炮頻頻凶實。這次拳師隻用小巧綿軟的功夫,虛與委蛇,待至大漢銳氣受挫,他方放開手腳。須臾,大漢不支,當即退下。觀者見了,不禁紛紛稱讚。那拳師越發得意,一張酒糟疙瘩的赤紅臉早已一顆顆亮晶晶的,癩蛤蟆一般。

於是明山一拉梁森道:“梁兄,何妨下場玩玩呢?”梁森方在沉吟,忽見觀者呼啦一閃,便聞場外有人罵道:“什麼鳥拳師,這般張致!待老娘賞他一頓拳頭再講。”聲盡處,嗖一聲跳進一人,不容分說,便如餓虎撲食,直搶過去。那拳師喝聲:“來得好!”閃過撲勢,即便交手。兩人這一路騰躍馳逐,拳腳交加,頃刻打了個眼花繚亂。須臾扭作一團,背掰頂靠,各逞拿法解數。這種打法,在拳術中名為“大交手”,須得眼明手快,腳下有根,並深明取法解法。因為兩人互相推扭戳點,一動手、一邁腳之間,都是專取敵人的要害。當時兩人俯仰頡頑,十分有趣。

觀者但見兩人姿勢,曲盡離合迎拒之妙,哪知暗地裏笑煞了個鄔明山。原來下場比藝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婆娘,生得五短身材,一張苦瓜臉黑而且紫,掃帚眉,大眼環,鼻如秤錘,嘴賽血盆。穿一衫短袖藍布衫,露著泥藕似兩條胖膊。因為束腰太緊,將衫兒箍貼在胸,鼓蓬蓬兩個乳峰便如兩個倒垂冬瓜。再望到腳下,卻是尖瘦瘦的一對金蓮。明山認得她是常州有名的女鹽梟段阿娃,手下聚積著百餘梟匪,在南鄉一帶河路中公然賣鹽,自稱段太太,便是官員都奈何她不得。因為她既凶橫,又頗能意氣聯絡。

有一次,鹽捕營的卡卒捉了她手下的鹽船。段阿娃不哼不哈,卻暗地裏指揮黨羽準備停當,就在卡卒放哨,正走到一片荒港之間,一聲呼嘯,由叢葦中衝出一艘梟船,十餘梟徒不容分說,架了那卡卒並手下所帶的三五人,上船便走。須臾抵一荒岸,四無人煙。那卡卒偷眼望去,早見岸上還有十餘梟徒,一個個手提長刀,地下十餘方絕好的大油布業已鋪設停當。卡卒等一見,兩條腿便如鬥敗的公雞,上下齒真是提對兒廝打,一個整顫,早已癱作一堆兒。原來鹽梟捉著鹽捕,動不動便講“打包兒”。怎麼叫打包兒呢?便是將人肢解數段,用油布一裹,大家分攜起來,隨路丟掉。

當時那卡卒被梟徒等架登岸上,吭哧聲被摔在地。岸上梟徒鏘啷聲一擺長刀,便要動手,劈頭一把,先將某卡卒揪牢。某卡卒麵對鋼鋒,隻管倒噎涼氣的當兒,忽聞老遠地有人笑道:“弟兄們且慢動手,老娘心慈麵軟,就見不得這個。”說罷踅來一人,正是段阿娃。某卡卒一見,恨不得生出兩張口來,央告一陣,叩頭如搗蒜。阿娃笑道:“朋友不必如此,你等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咱們彼此並沒仇恨,若說起公正理來,連你們那鹽務官長都該殺掉。他們成千累萬地侵蝕鹽課,這不為私,俺們販鹽將本求利的營業,倒叫作私販,這是什麼道理呢?但是這片理,你也不懂得,俺今天好意放過你,下次如再被俺捉住,隻好請你們穿穿油布咧。”某卡卒這時唯有連連叩首,鼠竄而去。從此鹽捕們大家相戒,再也不敢撩撥這隻母大虎咧。當時明山見是段阿娃高興下場,不由替那拳師暗暗叫苦。

原來阿娃和人廝打,慣用一手毒招兒,其名叫作“拔老根”。便是手搏到吃緊的當兒,冷不防兜襠一把捉住人家那話兒,盡力子一拽,便是金剛似的漢子,無不應手而倒。據阿娃向人說,凡手到處,隻要覺著有條肉奄奄的物件,那粗細長短倒無關緊要,那處是自己贏定咧。就怕是一手探去,敵人襠中光溜溜如女人一般,這便須非輸不可。因為敵人能運氣縮陽,早已有了準備之故。因此大家給她起個綽號兒,呼為“摸卵娘娘”。

當時明山正要去肘梁森,使他注目,便見阿娃和那拳師狠搏良久,忽地一躍身,跳出圈子,隻腳下略微後退,忽地仰麵栽倒。拳師大步趕去,方要提拳下打。這時眾觀者大概都曉得阿娃那一招兒,眼睜睜看到分際上,方一個連環大彩喝上去,便見阿娃用一個鯉魚打挺式,跳起來,先向拳師兜襠一把。不想那拳師身法矯捷,略一退步,順手一把撈住阿娃手腕,向懷裏一帶,又複往外猛一搡,阿娃退了數步,登時脊梁著地,兩腳朝天。急忙掙紮之間,拳師業已飛步趕到。這次阿娃不暇躍起,趁勢兒一滾,恰好滾入拳師胯下。說時遲,那時快,那拳師連忙高躍的當兒,阿娃一足踹去,不偏不倚,正踹在拳師屁股上,撲哧向前一栽,也鬧了個狗吃屎。於是觀者哈哈大笑。兩人爬起來,氣呼呼宣稱自己得勝。

那陪場的夥友便笑道:“你兩家不須爭競,今番廝打分不出勝負,這叫作不打不成相識,又叫作打是稀罕罵是愛,丈母娘稀罕拿腳踹哩。”一言未盡,阿娃大罵道:“放你娘的屁!俺倒是你們的祖奶奶哩。”那夥友自知說溜了嘴,急忙笑哈哈連連奉揖。

不想這一來,倒招起明山的火性兒,因喝道:“江湖朋友們應當自尊自重,如何竟耍起輕薄舌頭?勝負倒是小事,但是情理上可說得去。”說著一甩敞衣,拋給梁森,啪的聲單足一跺,早已跳到當場。

那拳師猛見這個精悍少年,正在有些膽怯,隻見那夥友忙向少年賠笑道:“對不住,今天敝友連敗了兩位,未免氣力不加,您老高興比試,且俟明天吧。”明山聽了,如何肯依?觀者也都不平道:“方才段娘子栽了一跤,你那夥友也鬧了個跟頭,人家如何便算敗呢?”那拳師沒法兒,隻得命夥友退後,向明山一拱手,即便各放門戶,登時打在一處。

要說明山本領,不過和拳師不相上下,但是拳師力敵兩人之後,未免氣力不佳。於是明山放出全副精神,一步緊一步,苦苦一逼,頃刻間繞場數周。眾觀者忽地拍手道:“倒也,倒也。”一聲未盡,隻聽撲通一聲,兩人中倒了一個。正是:

勝數自須歸後起,淺人於此已矜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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