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孟侯大笑道:“小婦人是甚等之人,如何敢陪娘娘?並且諸位大嫂、姑姑們站在這裏,小婦人怎好落座?且待與娘娘斟個盅兒吧。”寡婦且示眾仆婦道:“你們暫且退去,等俺呼喚再來。”孟侯一聽,暗暗心喜。
這時更鼓初敲,皓月已上,於是孟侯遵命落座,連勸了寡婦幾杯酒,卻將杯中殘瀝一吸而盡,脂香唇馥,好不寫意。寡婦笑道:“你這媳婦子好不開眼,放著酒不吃,卻吃人剩酒。”孟侯咂嘴道:“這酒一來是娘娘福根兒,二來沾過娘娘櫻唇,便另有個味道兒。不是小婦人來奉承,誰要吃著剩酒,保管增福增壽哩。”寡婦道:“看你不出,倒是個蜜嘴子!”於是,兩人杯來盞去,談笑歡洽。
那孟侯本善諧笑,這時便將酒蓋臉,一陣子胡拉亂扯,無非是街坊猥瑣之談,不是張家娘偷情,便是李家姑養漢,並且粉飾多詞,說得可粼粼的,就如他親眼見的一般。聽得個寡婦嫩臉緋紅,停杯忘飲,便唾道:“你這媳婦子,別胡說咧。俺不信你說的,某家少年扮女人去騙人,難道人家某娘子看出破綻來,不會嚷嚷嗎?就被他摟……”說著咬唇一笑。
孟侯低語道:“我的娘娘,像你冰清玉潔的,自然不理論這些事。你想某娘子花朵兒似的模樣,水也似的性情,硬被她丈夫幹在家裏,忽然遇見粉娃娃似的後生家。你想,及至看出破綻來,是個什麼光景哪?”說著,掩口道:“那點兒破綻好不雅相哩。娘娘住在深宅大院,哪裏曉得街坊上許多風月事,真是什麼事都有。便是俺鄰舍家吳大嫂,她種得許多絲瓜,忽然都拔去,另種韭菜。”
寡婦詫異道:“為何呢?”孟侯笑道:“不說吧,說來怪拗口的。”寡婦一乜俊眼道:“你看你這些張致!”孟侯趁勢兒伸出一指道:“那吳大嫂說得好不笑人。她說男人家吃了絲瓜,便這樣兒。”
於是將手指向下一彎。寡婦笑唾道:“俺曉得咧,不消說,吃了韭菜便……”孟侯趕忙一挺手指道:“便這樣兒哩。”寡婦道:“呸,呸!好沒人樣兒。”說話之間,兩腮上平添春色。孟侯大悅,情知有些意思,於是拿話兒岔開。
須臾飯罷,喚仆婦等撤過器具,寡婦自去品茗閑坐。這裏孟侯歪在廚中榻上,歇息半晌。正在眯縫著眼睛,得意到十二分,隻見眾仆婦一哄擁來,道:“如今娘娘安歇哩,快拿酒來吃,吃醉了,好睡他娘的。”孟侯跳起來道:“好,好。”
於是就廚中登時開筵。大家落座,誰也不肯客氣,再加著孟侯有心苦苦一勸酒,一霎時光,這群饞嘴貨都已東倒西歪,謝聲“打攪”,呼啦聲散歸前院。
這裏,孟侯一麵收拾器皿,一麵心中盤算。傾耳聽聽,前院中業已鴉雀無聲,情知眾仆婦都已醉倒。這時月明如晝,街柝敲動,將交三鼓。孟侯叫聲“慚愧”,躡手躡腳,踅赴正室後窗下,卻聽得某寡婦在榻上轉側有聲,於是暗暗歡喜,連忙踅回廚內,一徑解衣登榻。這且慢表。
且說那寡婦被孟侯一陣撥撩,臥下來總是睡不去,赤著身兒,隻篇幅窄窄紗衾,還覺煩熱。摸摸腮頰,隻覺熱辣辣的,百忙中沒做理會處。偏那盈盈月色穿窗入幃,便如笑人孤臥獨枕一般。寡婦觸景生情,不由軟軟地歎口氣,便斜翹玉股,挺起紗衾,透透涼風兒。方要蒙矓困去,隻聽咕咕咕、撲撲撲,一陣雛雞兒亂鬧。寡婦以為是黃鼠狼來拖雞子,連喚仆婦,通沒人搭腔。聽聽內廚中,隻有林媽鼾聲如雷。百忙中雛雞兒越發叫動,寡婦下得榻來,緊緊拖鞋兒,不暇穿衣,隻將紗衾圍向腰間。雖是大好月色,仍然拿了燭台,一徑地踅入內廚。隻見雞籠兒依然好端端的,眼光一轉,隻見林媽兒一絲不掛,在榻上朝裏側臥,羊脂玉似一身肌膚,隻是腿壯臀窄,有些異相。
寡婦注目良久,暗想道:“這媳婦子下身兒倒好似男人家。”正要移步轉去,隻聽林媽模糊囈語,呼地一翻身,來了個大麵朝天。這一來不打緊,嚇得寡婦幾乎聲喚起來,但是一刹那間,便如磁石引針一般,竟將寡婦吸牢,隻剩了寸步難移,芳體亂縮,啪嗒一聲,燭落火滅。那幽輝半床,照在榻上,不知怎的,平添了許多妙景。於是孟侯大得其意,從此和那寡婦形影不離,鬧得醜聲四播。
不想好事多磨,隻過得月餘,早被寡婦族人等看穿曖昧,便大家集合了,捉住孟侯一陣好打。依著族中少年,還要將孟侯女裝送官,虧得族長以本族聲名所關,算是將孟侯一棍攆出。從此孟侯大不為士林所齒,隻一兩年的光景,孟侯存了個破罐子破摔的心,越發地行止不檢,無所不為。
一日,提學來歲考秀才,孟候考居高等。偏那提學又訪知孟侯素常劣行,於是當堂叱辱,大施撲責,幾乎將孟侯秀才革掉。於是學中朋友們編出兩句口號道:
風流雙木豈尋常,巧竊孤孀扮女郎。
拚掉臀兒挨苦棒,秀才革掉也應當。
這口號條條唱動,鬧得孟侯白日裏不敢上街。一日,忽聞遠寺鐘聲,不由幡然大悟,從此竟杜門不出,下帷苦攻起來。他本是絕頂才情,便是這年秋闈,居然高中簇新新一名舉人。泥金帖到,將當地人都詫異地什麼似的,然而大家口內評論,卻又是一番說法了,便將孟侯比作那私竊秋香的唐伯虎,輕薄少年一變而為風流才子,可見“功名”兩字真能給人遮羞擋醜。
哪知孟侯時氣來了,城牆也擋不住。次年春闈,不但高捷南宮,並且點入詞林。這一來,別的不消說,他從前偷摸寡婦一段事,竟登時傳為美談咧。
按下悠悠之口、人情勢利,且說孟侯服官以後,真是一帆風順。距他從寡婦家中被人捉住拷屁股時,不過十餘年光景,便外放了常州知府。到任以來,甚是風厲,不時地延接士紳,詢問利弊,所以識得鄔明山。當時孟侯在患難中,既蒙明山無意贈金,又欲一探官中消息,所以急急尋將來。
且說明山見孟侯苦楚,便一麵勸慰,一麵略說官中緝捕他,尚在吃緊。孟侯慨然道:“俺就因到處是網羅,所以改形易貌,各處胡混。如今江南地麵既不便長此著腳,俺隻好還遊他處了。但是那會兒子竟承厚脫,真使人感激不盡!”說罷,站起一揖,就要告辭。不想他那衫袖兒特煞糟朽,無意中掛在椅柱兒上,哧一聲,裂開一塊。明山一見,老大不忍,便挽留道:“太尊慢去,難得咱倆人客店相逢,且吃杯酒去如何?便是您這衣衫也著不得咧。”說著,從行裝中尋出一件長衫,請他換上。
林孟侯也不推辭,換上長衫,太息道:“賢契高誼,實銘肺腑。此間耳目不便,俺還是早早踅去吧。”明山道:“不打緊的,山店中沒得耳目。”
於是將孟侯邀在複室,索性不喚店人,自家到店廚中端得酒膳來,便和孟侯銜杯話舊。兩人吃得半酣,一個是滿腹牢騷,一個是一腔意氣,未免發舒議論,語帶鋒棱。
明山斟起杯酒,一吸而盡,隨即向孟侯飛過一觥道:“太尊如此年華,這般才調,此後還是混跡漁樵呢,還是設法兒再奔走功名呢?”孟侯慨然道:“高隱吾未能,再事功名,又未免有何麵目。古人說得好,人生貴適意耳。隻好看將來遭際罷了。”明山聽了,便也將自己立誌習武之意一說。孟侯一豎大指道:“好的!丈夫處世總要帶些縱橫氣概哩。”
於是乘著酒興,便就書案頭取過花箋一幅,提筆大書一詩,以贈明山道:
綈袍義感魯朱家,客邸銜杯劍氣賒。
記取洞庭山上月,照人肝膽正西斜。
詩後題款道:“書贈明山賢友。孟侯漫筆。”書畢,又從裏衣袋內掏出個小小圖章盒,印了圖章。明山一看,卻是“文章太守”四個篆字。這一來,朱篆粲然,襯得那幅字越發精神。明山高吟兩遍,正在稱讚,孟侯已長揖徑行。
明山送客回頭,隻見殘燭光中,杯盤狼藉,隻有那幅詩箋橫在案上,倒鬧得明山一時間恍惚如夢,便隨手疊起詩箋,收入行裝中,撤過殘膳,整榻就寢。次日一覺醒來,隻是掛念陳武師,早將這件沒要緊的事忘掉。
話休煩絮。明山在店中住了幾日,屢就山中人探詢陳武師歸期,通沒頭緒,不由嗒然興盡,一徑地乘船踅回。
梁森來問,知訪武師不遇情形,倒覺十分好笑。兩人依然在廣慧寺中相聚。那道濟越發老健,也就越發靜氣,無事時隻是趺坐,這也不在話下。
轉眼間過得數月,一日明山赴遠縣裏看望朋友,梁森在家中前室裏檢點一筆租項,約有七十多兩銀子。一麵裝入書篋,一麵暗想道:“近些日,家中用度頻頻缺乏,今得此項,又可敷衍些時咧。”原來梁森自經兵亂後,家境頗不寬裕,及誅兩個悍賊後,倒得了他包裹中的金銀,但是梁森以為是不義之財,便索性捐入當地的善會中,所以他的家境依然如故。
當時梁森收好租項,方才歸座,隻聽大門上有人喚道:“梁先生在家嗎?”梁森出去一看,卻是縣中班頭趙頭兒,睜著溜圓的兩隻耗子眼,一撮鼠須,笑吟吟地道:“梁先生,咱好久沒見咧。您竟在家納福嗎?今天有段沒要緊的事,俺既知道,不能不來聒噪您,大家想個計較。怎麼呢,都是為朋友的勾當,你先生想也樂聞哩。卻有一件,這事與你先生絕沒相幹,你要懶怠管朋友的事呢,俺便不搭這樣婆子舌頭咧,也隻好隨他去吧。”
一席話沒頭少尾,鬧得梁森隻管發怔,便道:“且屈頭翁進來細談。敝友也不止一人,到底是哪個,又是為什麼事呢?”說著側身讓入。那趙頭兒一麵抹汗拔步,一麵吐舌道:“事兒大得緊哩!這事兒鬧穿了,貴友腦袋便長不牢,就是您朋友鄔明山哩。”梁森一聽,好不驚詫,趕忙將趙頭兒讓入前室,也顧不得獻茶周旋,便匆匆一叩其故。
隻見趙頭兒哈哈一笑,不慌不忙,由貼身袋中取出一個油紙長封兒,向梁森道:“你看貴友何等荒唐,這樣血海幹係的字兒就會落到人手裏。今天收詞狀,幸虧是俺值日,硬按著,將那孫姓的小廝嚇唬住,不然還了得嗎?你先生是明白人,如今鄔明山恰不在家,人家姓孫的告主又是風火事兒,咱大家若不想法消滅這事,不眼看就糟嗎?不要說你先生對不住朋友,便是俺和鄔明山都在城裏,廝衝廝撞的,也覺於心不忍哩。”
梁森不待他詞畢,忙接過長封兒,隨手一抽,卻有一張花箋。隻見濃墨淋漓,印章鮮明,定睛細看,卻是七絕一首,上下款更寫得明明白白。梁森大驚道:“怪呀!這林孟侯現是逃官,他如何會著敝友?這字兒怎又落在人手呢?”趙頭兒冷笑道:“可知怪哩。大約你先生還不明白此字的來意,並落在人手之故,等俺說與你吧。”
於是先將孫姓所說此字的來曆,細說一遍,然後又說此字落在人手之故,聽得梁森隻有暗暗跌腳。
原來,明山自洞庭山回家,和領弟那妮子舊情不斷。因家中有素娟礙眼,便不時地偷向領弟家中。一日,領弟索要綢料製衣服,明山取字紙包裹綢子,一時大意,竟將孟侯那張詩箋也夾鋪在字紙中。那領弟得了綢料,又舍不得剪裁,便原封兒收起來。這時領弟還有個外相好的,姓孫名莊,是本地一個破大家的子弟。為人言語無能,隻曉得吃喝玩樂,卻是驢糞球,外麵光,長得一張漂亮白臉子,因此領弟待他情分,比明山還高一籌。俗話說得好,一隻槽上拴不得倆叫驢。那明山醋意發作,久已要捶打孫莊。恰好孫莊趁明山赴洞庭山的當兒,和領弟打得一團火熱。兩人竟山盟海誓,私訂嫁娶。
明山卻不曉得,從洞庭回來後,依然向領弟處走動。不想隻過了月餘光景,那孫莊來了個迅雷不及掩耳,一乘花轎竟將妻弟草草娶過。明山得此消息,那股火頭並醋勁兒簡直就大咧,於是暗暗留神。一日,在一片茶肆中撞著孫莊,借事為由,抓一個斜岔兒,登時將孫莊打了個“七佛勿出世”。
孫莊不敢較量,隻得咽下這口氣。他過的本是空頭日子,娶領弟時偏要做麵孔,賒借了個“一屁股兩脅叉”。及至事過之後,什麼轎房咧,紮彩匠咧,吹鼓手咧,米行夥計咧,酒坊老板咧,一股腦兒,次第都來索賬,鬧得個孫莊昏頭耷腦,應接不暇。領弟見他苦惱,便將出點兒積蓄,好歹支應過去。但是孫莊每想起明山來,便恨得咬牙切齒。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午後,領弟偶然檢點衣箱,見嫁時衣物業已被孫莊抖擻得不差什麼咧,正在心下不高興,忽一眼望見箱中綢料包兒,不由想起明山,一陣發怔。在這當兒,隻見孫莊涎著臉望來道:“好人,你快救救俺吧。這兩天,俺手中一文錢也沒得,真將人熬壞咧。”說著,從領弟背後伸過手,就要抓取綢包。領弟哪裏又好氣,便盡力子一甩孫莊的手,跳起來,指著臉子叫道:“難為你也是個男人家,不說是抓錢養老婆,倒搜擠老婆過日子。也是俺瞎眼,嫁你這死王八!你不要忙,等俺養遍街,浪遍巷,掙給你吃!”慌得孫莊連忙作揖賠笑。領弟橫著俏眼道:“呸,五八荒子!俺真個眼犄角裏也瞧不著你。”
在這當兒,隻聽大門上砰砰砰一陣亂敲,接著有人大喊道:“喂,都死絕嗎?有活人快些連胳膊帶腿地拿出一個來。不須鑽在魚窩裏,咱老子須不口你家婆娘哩。”
孫莊一聽,轉身便跑到門前一望,卻是南街上的哈屠戶,正吃得酒氣醺醺,架著一張油光光的喪門臉,瞪起牛卵大的眼睛,一手叉腰,一手拎著麻錢袋,向孫莊冷笑道:“今天咱那檔子事怎麼辦呀?你休裝大麻木,孫朋友,說正經的吧,你娶老婆,想白騙俺的肉,俺還不是你婆子的孤老哩。你再不要麵孔,俺馬上叫你黑狗吞日頭,早晚須與俺吐出來。”說著一撚拳頭,逼近孫莊。
孫莊忙後退賠笑道:“哈老哥,你聽我說。”哈屠戶道:“放屁!你就還肉賬,比什麼都強。你算算,從你屁股蛋子朝上的那一天,到今日之下,已是三個半月。就是三分錢算利吧,連賬帶利,也是三十多吊老錢。今天沒別的,咱們是刀割水洗,一清兩斷。你那推核桃車的把戲,是用不著咧。”孫莊焦躁道:“俗語雲,貨不行息,你這不是訛我嗎?”
哈屠大怒道:“訛你?老子還要毀你哩!”說著,一聳身,哢嚓一把抓住孫莊,直向街心。那孫莊哪裏甘休,正掙紮著,大罵大叫,隻見一人哈哈一笑,飛步搶上。正是:
揮拳方見牛屠手,飛步忽來狗腿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