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明山猛見那花袱兒,不由計上心頭,便拖住周婆子,一麵從頭望到腳,仔細端詳,一麵哈哈大笑。這一來不要緊,登時鬧得周婆子甚是威懾。
原來這周婆子暗含著是個爛汙貨,從給人傭工以來,她胡搭的野漢子少說著也夠坐兩桌的。在家下時還常常給人拉牽頭,坐分花錢。有時高興賣賣老,自己還要應酬兩個急色客人。今見明山忽地拖住她,隻管端詳,並且笑麵虎似的,不由暗忖道:“難道我老婆子老運亨通了?這種快倒莊的陳年舊貨居然還有主顧。你別看這些年輕人兒撐著、繃著的,嘴頭上挑起火來,恨不得九天仙女下凡來他才要,哪裏曉得都是吹大泡,隻要他那股子勁兒上來,就由不得他咧。”想到這裏,公然一乜眼兒,將那半老秋娘的臉兒微微一紅道:“鄔爺,你端相俺怎的?這是什麼時候呀?”
明山事在心頭,哪裏理會她想到邪篇上去,於是不容分說,趁勢兒咧著嘴,湊向她肩頭。這一來,周婆子大悅,像明山這般漂亮後生家,她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咧,於是不管好歹,也趁勢兒一扭脖。但聞嘖的一聲,明山笑唾道:“該死,該死!”周婆子一怔道:“喲,你看看,這是俺尋你嗎?”明山會過意來,隻笑得前仰後合,便道:“可是你說的話咧,這是什麼時候,俺這當兒就想插翅飛出城去,隻得借重你兩件衣服哩。”
於是撫她耳根一說。
周婆子這一次倒真有些臉上訕訕的,因笑道:“你痛快說不完了嗎?倒叫人吃了……”明山不待她說畢,便拉她入室。兩個人連說帶笑,鼓搗了一陣子。少時雙雙出來,倒將仆人驚得一怔。明山向他說了幾句話,仆人點頭,便跟在兩人背後。兩人前腳走出大門,後麵仆人便來了個關門大吉。
不提明山等一路上踏著月色,直奔東城。且說東門卡子上十來個賊徒正在提刀逡巡,忽見一個四十來歲的鄉下婆子扶著一個麵蒙青紗的少女,呻吟走來。一個賊搶上去,方要喝問,婆子忙道:“諸位老爺,行個好吧。俺們女人家本不禁出城的,這是俺女兒,病得待死,所以連夜送她到婆家去哩。你老不信,隻管瞧瞧病容兒就曉得咧。”說著一抬手,方要去揭麵蒙,又一賊趕來,望到女子腳下,便大笑道:“快去,快去,隻這下半截,便完了人才咧。”婆子聽了,趁勢兒扶女子匆匆出城。
方跑過頭道外卡,隻見一個黃衣的賊腰橫長刀,由背後大踏步踅來。婆子和那女子趕忙一閃,慢步趁後。少時,婆子望得那賊目去遠,便道:“謝天謝地,如今跳出虎口來,咱就此換裝,各奔各路吧。俺想你那個好友梁爺,說不定也許混出城哩。”那女子哼了一聲,便脫下女衣,將婆子花袱內的男衣換上。婆子一麵收拾包袱,一麵道:“咱就此分手吧,俺那個傻孩子不知怎樣盼俺哩。”
於是兩人忙忙各去。至於這婆子和少女是哪個,為何又忽換男裝,也就不須作者來點明咧。
如今且說鄔明山別過周婆子,真是歸心似箭,兩腳如飛,一氣跑到顧山聚。隻見村墟殘毀,一塌糊塗。有的門庭大開,有的關門閉戶。明山料知己被賊掠,一顆心隻是亂撞,三腳兩步搶到素娟門首,叫聲苦,不知高低。隻見大門扇撞掉一邊,馬糞、幹草堆了一地,百忙中先高呼嶽母,沒人搭腔。明山大駭,拔腳闖進去,且跑且喚,直穿過兩層院落。但見些毀箱敗篋橫七豎八,還有兩根火柴橫在階下,白濃濃濕煙直冒。明山拾起火柴,吹著了,又加上兩根柴草,打起亮子,就院中各室遍照,何曾有個人影。
明山這時揮汗如雨,喊喊兩鄰家,也是沒人搭腔,方慌張張踹進最後一層院子,忽見地下有一物明閃閃的,拾起一看,卻是一隻秋葉式的金耳環。明山猛見此物,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原來明山在女人身上很會用功夫,這耳環雖微,卻每日總要在他心頭顛兩個個兒。因為素娟、意珠同是戴的此式耳環,他每每瞑目凝想這一對美人兒,各級秋菊春蘭之致,所以連人家的耳環樣兒也很掛記得逼真。當時明山這一驚非同小可,以為素娟定然有失,不然所戴耳環不會落在地下。當時惡賊們牽挽威劫之凶,也就可想而知。想到這裏,不由氣湧如山,頓足大叫道:“素娟,素娟,俺鄔明山一步來遲,真個虧負你了!”
一聲沒盡,隻聽後房柴草裏麵嚶嚀一聲,突然搶出個青衣女子,麵罩紗巾,急匆匆走近明山,大哭道:“鄔妹夫,俺素娟妹不曾被擄,倒是俺才脫危機,又踏險地,可憐得很哩!”明山出其不意,反嚇得倒退兩步。忙舉火一照,不由喜得心花大放,直著眼睛道:“喲,巧極咧!梁嫂兒如何自家藏在這裏?素娟母女呢?你見著梁兄不曾?馮伯母又向哪裏去了?梁嫂嫂,且住悲痛,快些說來。此間也非藏身之所,等俺想法兒安置下嫂嫂,再尋別個。”一席話夾七夾八,並且趁勢兒蹭到意珠跟前,端詳著人家俊寵兒,但聞一陣發馥肌香,好不寫意!
意珠這當兒都不暇理會,便止淚忙述原委。原來自發逆破城之後,意珠母女雖是驚心,幸得楓橋港還沒擾亂。不想這日黃昏後,有兩個醉鬼由鄰村吃酒回頭,一路上手舞足蹈,大說大笑。甲便向乙道:“真是窮人說話沒人聽,就像咱村中財主們,離城這麼近,俺那般勸他們挪挪窩兒,本是一種好意,哪知誰也不肯聽。”乙道:“你這話俺就不信,俺有本事叫他們乖乖地聽大爺的話。你不信,咱馬上就試一下子。”
於是拖住甲,飛奔進村,拉開叫驢嗓子,一路大喊道:“哎呀,我的媽呀!快跑,賊人抄了來咧。”一聲未盡,登時全村人大亂,男女亂竄,黑壓壓的哭聲震天。大家相撞,誰也不問所以,隻亂喊道:“賊,賊,跑,跑。”頃刻間勢如群鴉,呼啦四散。
這時馮母因前門是久已閉牢了的,便百忙中揣起鎖頭鑰匙,拖了意珠,跑出後門,咯噔一聲將門倒鎖。那意珠戰抖抖拖定馮氏,顧不得鞋弓襪小,便隨大隊一路逃跑。方撞出裏把地,恰好有一隊男女由岔道上橫衝過來。馮氏喊一聲,業已卷入這群男女中。意珠這時不但站不住腳,便連張望、喊喚都來不及,直滔滔走出老遠,方才群眾四散。意珠急痛中扶住一株道旁高樹,腳下一軟,就勢坐在地下。但見淡月淒迷,四下一望,都是縱橫稻田。意珠不見母親,又不敢高聲喊喚,隻得飲泣吞聲的,就月色細辨方向。忽見稻田窄徑中有一株很高的枯枝,意珠恍然道:“謝天謝地。”竊喜此間是枯枝園,過了這片稻田便是顧山聚娟妹家,如今說不得隻好暫投她那裏,混過一宵再作去處。於是勉強起行,及至素娟家,卻又一撲是個空。原來顧山聚也因日間下半晌時有一班土匪左近村家抄掠,素娟母女挨到黃昏時分,便托了一個鄰婦代為看家,母女倆竟赴葑塘親戚家暫避一時。
當時鄰婦接進意珠,趕忙閉牢大門,然後說明緣故。意珠道:“這葑塘距楓橋港隻隔一道河,俺由家跑出時,左近村落也都亂成一團,她倒奔葑塘去了。”鄰婦歎道:“如今賊強盜這等鬧法,真沒好人走的道咧。姑娘且免愁煩,用些食物,俟明天叫俺漢子先到楓橋港並葑塘去探探,果然安靜了,姑娘再去不遲。”說著,讓意珠到中院室中落座。意珠掛念馮氏,不由落淚。鄰婦道:“姑娘還沒見哩,娟姑娘向外跑時,何曾邁得開步兒呀!”
正說著,忽聞大門上嘭嘭兩聲,接著人聲亂喊道:“他娘的,關了牢門,咱索性燒他娘的!”意珠大驚之間,鄰婦已一麵抖,一麵勉強向外跑。說時遲,那時快,但聞呼隆一聲,似乎門倒。一聲喊,火把齊明,登時搶進十來個本地土匪,一個個畫眉抹臉,形如鬼怪。那鄰婦方到院內,想要喊喚,早被一匪劈胸捉住。餘匪蜂擁而上,亂吵道:“好歹是個婆娘,別放掉她。”因向一個細高條子道:“老三哪,這檔子事交給你咧。回頭咱搶完了,是三三見九,少不了你一星兒。”意珠大驚之間,便見那細高條子挾起鄰婦就向外跑。群賊正要轉身,不想一陣風過,火把都滅。
意珠不敢怠慢,便趁黑暗中,一溜煙奔向後院柴房中。但聞院中群賊踴躍一搶,幾次有一二賊徒搜到後院,幸虧沒進柴房。然而意珠駭極,不由一頭暈去。及至稍靜,悠悠醒來,卻猛闡明山大叫的語音,所以不管好歹,直撞出來。
當時明山聽罷,起初也連連跺腳,及至聽得素娟已赴葑塘,料想已有著落,略一沉吟,忽地眼睛一轉,正色道:“梁嫂快走吧,此地一刻也留不得。你想左近無賴人等,專以趁火打劫,來刷二茬。此間既被劫,他們少時怕不來胡鬧,捉住人,燒、拷、索錢都不免的。”意珠慌道:“如此怎好?”明山頓足道:“俺就怪煞了梁兄,活跳跳的一個人,卻不想法出城保護梁嫂。”因笑吟吟瞅定意珠,將自己改裝出城之事一說,言下十分得意。意珠不耐,便道:“咱到底向哪裏暫躲呢?”明山道:“為今之計,隻好暫奔俺舊傭婦周婆子家。好在她家距此不遠。快走,快走。俺安置下嫂嫂,還須趕赴葑塘哩。”正說著,果聞遠遠一陣人聲囂動。意珠這時芳心已亂,不消說跟了明山,深夜中一頭好跑。
須臾到一村中。緊靠村兩頭有一家小小院舍。明山領意珠奔將去,走到距門首七八步遠的一塊街石跟前,明山笑道:“嫂嫂且在此歇歇腳,等俺和周婆子先說明來意,也免得嫂嫂猛然到門,叫她吃一嚇。”意珠正在纖趾生痛,也不暇答語,早撲通聲坐在石上,眼看明山跑向那家門首,啪啪一叩門,便聞裏麵顫抖抖地道:“誰呀?半夜三更還來敲門打戶,你是傻二頭嗎?好王八蛋子,真氣煞老娘咧。”明山笑道:“周媽,不必害怕,俺是鄔明山,你如何張口罵人?”裏麵道:“喲!可了不得。”
說著門兒一啟,提燈閃處,走出一個猱頭撒腳的婦人,向明山道:“我的鄔爺,你可嚇煞俺咧,俺以為不是俺傻兒子撞回來,便是有人來打劫哩。”忽地舉燈照向石上,便驚道:“喲,那是素娟姑娘嗎?你兩口兒怎麼到一搭咧?快些請進來,今夜先圓個幹房兒不好嗎?”意珠聽了好不長氣,方暗想周婆子倒好似個瘋娘娘,便見明山道:“媽媽休得胡說,那是俺梁家嫂嫂,俺特領她前來投宿。”說著,湊近周婆子,低語良久。便見周婆子笑得拍手打掌道:“這個由你定主意,可也須悠著些勁兒。隻要俺得鈔,別給俺擠出事來就得咧。”明山趕緊拉了她一把,兩人走到意珠跟前,明山忙碌碌地道:“嫂嫂快跟周媽媽藏躲去吧,俺還須連夜赴葑塘,尋你幹妹兒去哩。”於是頭也不回,揚長走去。
這裏周婆子忙挽起意珠,一麵笑道:“姑娘到俺家不必客氣,便是那位梁爺也認得俺,俺在鄔家傭工時,時常見梁爺去串門哩。”意珠隻得謝道:“隻是打擾媽媽,使人不安。”周婆子笑道:“姑娘快別如此說。萬不是這賊挨千刀的,黑夜打家劫舍,便用八抬大轎還抬不了您來哩。”
兩人一路說話,廝趁進門。周婆放下提燈,先關好門,然後引意珠入室落座。意珠見是小小三間正房,倒也十分幹淨。周婆子歎道:“如今時候,倒是俺們小戶人家還稍為安生。就像姑娘嬌生慣養的,何曾黑夜裏跑過道兒?你不要氣苦,且用杯茶水,吃點兒食物,歇歇兒養養神吧。”說著,跑向後院小灶上,燒了一壺滾水,先給意珠端進來,然後又就堂屋食廚中尋找了半天。須臾,端進四個碟兒,一碟是米粉糕,一碟是炸蓼花,一碟是吹筒麻花兒,一碟是芝麻滾糖球,外號兒“驢糞蛋”,都齊齊整整擺在燈下。
意珠好生過意不去,又想起母親失散,並自城陷之後便不得梁森的消息,不由一麵連連稱謝,一麵淚痕不幹。周婆子笑道:“姑娘快寬寬心,用些食物,不然又驚又怕,又餓又累,還了得嗎?姑娘心頭自然是惦念著兩個人,但俺想,吉人天相,馮老太太和梁爺一定是萬安的。就像姑娘吧,怎麼危險中還遇著好人呢?”意珠聽了,真個心下稍寬,便和周婆子麵對麵坐下,先飲了一杯滾水。那婆子一麵口中插著根又粗又長的大蓼花,一麵給意珠遞過兩塊米粉糕,百忙中拔出半段蓼花,嚼著說道:“人是鐵,飯是鋼。姑娘好歹且吃些兒,困一覺吧。”意珠難卻其意,隻得略微用些,又飲了兩杯熱水。須臾精神陡長,鬢角邊香汗淋淋,不知不覺嫩臉生春,登時放出海棠花瓣兒顏色。周婆子眉歡眼笑地望著意珠,不由暗自怙懾道:“可惜俺缺一件古怪物兒,不然俺也放不過她。”
在這當兒,忽見意珠起坐不安,須臾眉峰緊皺,兩頰上紅紅白白,並且用手拄腰,隻管搓揉。周婆子驚道:“姑娘黑夜奔波,又吃了點兒急食物,想是壓住風氣了吧?那麼你就榻上歪歪不好嗎?”意珠聽了,連連搖手,少時忽問道:“媽媽,你家廁所在哪裏呀?”周婆大笑道:“我的姑姑,可嚇煞俺咧!快跟俺來吧。”
於是引意珠到後院廁所內小解畢。意珠看這後院臨曠野,一帶矮矮的碎石牆,便道:“如今年光,媽媽住在這樣敞曠所在,不害怕嗎?”婆子笑道:“俺黃的也沒金,白的也沒銀,還怕有人掮了我去,做他的老太太嗎?如今閑話少說,姑娘就安歇吧,俺也陪你打個盹兒。”
於是兩人進來。珠剛坐下,卻聞大門上有人輕叩。周婆子罵道:“這準是俺那傻孩子回來咧,姑娘且自安臥,俺去去就來。”說著匆匆跑去。意珠傾耳聽去,但聞有人喊喳密語,須臾轉靜,但聞大門吱呀一聲,似乎虛掩。意珠方在怙,便見門簾一啟,卻是明山,笑嘻嘻踅進。
意珠連忙起迎道:“娟妹在葑塘還安穩嗎?”明山笑道:“安穩的。”說著蹭近意珠道:“嫂嫂怎還哭泣?若這般哭壞玉體,不叫人心痛嗎?”於是一抬手,就要來把握纖腕。意珠趕忙後退,方大詫他儀態不倫,隻聽院中一陣腳響,便有人喚道:“周媽,周媽,怎這三更半夜裏竟開著大門,也好大膽哩。”這一聲不打緊,不但意珠如同做夢,便是明山也登時大驚失色,啊呀一聲,直搶到院中。便是那來人也是一聲驚呼道:“喲,好巧,好巧!俺萬沒想到老弟到這裏。”明山顫著聲兒道:“我的老哥,怎麼帶了你媳婦來,又自己這種打扮?如今巧上加巧,好叫老哥得知,俺也將嫂嫂救到了這裏來咧。”那來人一聽,隻喜得哈哈大笑。明山也樂得歡笑不絕,隻是那聲音總有些發顫。
意珠正在愣怔怔立在榻前,隻見明山在前,引進兩人,卻是梁森和素娟。素娟是蓬頭垢麵,十分狼狽。梁森是身穿繡襖,黃布包頭,短褲及膝,下纏腿裹,腰中束著紅板帶,掖著明晃晃的大攘刀,光著兩隻腳,卻踹雙多耳麻鞋,雄赳赳站在室中,活脫是個賊中悍目。當時室中四個人,卻是兩對未婚的小兩口,混亂中驀地相逢,真是又驚又喜,八隻眼睛互相觀望,不但誰也摸不著頭兒,並且誰也想不起先說哪句話,隻好隨意落座。
這當兒,讀者諸公未免心頭先悶了個大疙瘩,暗罵道:“趙煥亭先生就是這點子不好,慣給人悶心丸吃。俺看過他好些部書,招得人忽驚忽喜,涕笑無端。樂就叫人合不煞嘴,悶就叫人心頭累譬。我看他不是耍筆墨,簡直是耍活人哩。他這般使促狹,沒別的,咱們保佑他吃一輩子書鋪。餓也餓不煞,撐也撐不著,終天嚼蛆,嚼到咱中華民國多早晚天下太平,方許他歇工哩。”作者聽了,隻驚得渾身冷汗道:“哎呀,諸位先生,這點兒罪在下委實受不起。人生在如此時代,早死一天是哪輩子燒過高香咧。要得太平,除非是千年萬年。你這不是暗含著罵俺千年王八萬年龜嗎?”
閑話少說,再說打嘴。你道梁森和素娟如何忽地跑來?原來,城陷之時,梁森一般的沒法出城,他曾冒險去尋明山,想大家做個計議。隻踅出半條街遠,正遇著一群賊徒大肆殺掠。梁森見勢不妙,仍然踅回家,喘息方定,便聽得一片殺聲越來越近。須臾,自家大門前擂鼓似敲打起來。梁森大驚,方要從後牆上溜之大吉,隻聽大門外急喊道:“梁先生,快快救命!”梁森驚慌中一聽語音,似乎熟稔,便踅去,剛啟得一扇門,不由失聲道:“哎呀,姑娘嗎?隻是舍下就是在下一人,咱孤男寡女的,很不方便。”說著一掩門兒。隻聽啊呀一聲,梁森手兒一鬆,早由肘下衝進個二十來歲的大閨女,業已跑得氣急敗壞,一麵哪哪地吹手指頭,一麵哭道:“梁先生就這等古板,這是什麼時候?俺一家都尋不著咧。沒奈何,再在你這裏藏藏吧。”
梁森仔細一望,卻是吃衙門混飯皮秀才的女兒,外號兒賽金蓮。街坊子弟們談起她來,都將口涎拖得老長。梁森沒法兒,隻得關了門,留她在家。卻囑咐她不許高聲講話,隻許在後院廂房中藏著。當日且喜無事。那賽金蓮真個悄聲悄語,藏在廂房中,卻瞅空兒替梁森炊飯烹茶,十分殷勤。患難中有人來伴寂寞,不但事事方便,便是彼此間也壯些膽兒。
但是,這日傍晚時分,遠近殺掠之聲越發凶悍,嚇得賽金蓮再也不肯離梁森半步。直至裝上燈燭,她還在梁森室中逡巡不去。一會兒拭抹幾榻,一會兒與梁森整理衾枕,少時搭訕說話,隻管遲延。又與梁森剔剔燈花兒道:“你還用茶不用?”梁森這時正在揣念意珠不知是何光景,又暗歎人生亂世,武功一道真不可少,不然何至困在危城,一籌莫展?正在發怔,忽聞賽金蓮的語音,因抬頭道:“俺不用茶咧。姑娘便請安歇去吧。”
隻見賽金蓮臉兒一紅,低頭不語。梁森方在威懾,卻聞後院倒房中砰啪啪、呼隆隆一陣亂響,便如萬馬奔騰。賽金蓮嚇得一哆嗦,便道:“那後院中嚇得死人!俺昨夜一夜也沒睡,隻聽得院中有人走動,並有時爬著窗戶吹氣。今天沒奈何,俺在這室中打個地鋪睡吧。”梁森道:“你不曉得,俺後院中向來如此,無非是大仙之類,怕它怎麼的?”賽金蓮聽了,不由淚珠兒一對對掉將下來,沒奈何,躡著腳兒,且前且卻。梁森不由惻然,遂慨然道:“皮姑娘既是膽怯,便在俺榻腳上睡吧。”賽金蓮聽了此話,不由嫣然一笑,便趕忙將臥具移過來。兩人略談數語,賽金蓮將案上的燈加了半個燈罩兒,擋住向窗的光明,即便各自就寢。原來這時節不定哪時發生變故,所以居人們都不敢熄燈。
當時賽金蓮歪倒之後,隻穿一身貼體的小褲褂,緊緊羅襪,用衾兒半掩下身,鼻息數轉,早已沉沉睡去。這裏梁森和衣歪倒,一時間心緒煩擾,起落如潮,如何睡得去?隻光著眼兒,暗想出城之策。正沒做理會處,隻聽榻腳上啪嗒一聲,梁森一望,跳下榻便趕。正是:
方寸憧憧殊未已,要麼擾擾且相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