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明山急忙忙跑回書室,恰值梁森和道濟正談起何桂清畏蒽怕賊,有負朝廷倚他辦賊之意。明山跺腳道:“快別談沒要緊咧!如今俺探得風聲不妙。若何桂清那廝真退到這裏,地麵上就須大亂。他手下兵丁毫無紀律,不怕見了賊自稱孫孫,一見了人民,他就是祖宗咧!奸淫搶掠,總要鬧得翻地皮。咱們須打個主意才是。”說著連連頷首。
梁森未及搭話,道濟笑道:“你二位都是單人獨馬,又沒得家小牽掛,怕他怎的?為有貴重什物,隻管藏在廟內,我看哪個臭兵丁到此胡鬧!”說著一挽大袖,頗有氣勢。明山道:“和尚,你不曉得,俺不是怕兵們搶死物,卻怕是搶活物。俺和梁兄都已定親,又在距城不遠的村落中,未免使人放心不下哩。”梁森一聽,不由也老大躊躇。於是你說城居、我說村居地胡議一陣,通沒個準定主意。當時匆匆散掉,且聽消息。不想過了幾天,風聲越緊,何桂清的兵馬真的要來。
原來這何桂清是翰林出身,很有點兒虛名氣。他在雲南學政任上時,盡本職之外,卻好紙上談兵,累次上書,條陣時事。皇上覺得他有疆吏才幹,於是擢升為雲南巡撫。合該他走紅運、叫虛響兒,其時雲南有兩處股匪竊發,都被他次第剿平,於是何桂清知兵之名哄傳一時。俗語雲:狗怕哄,人怕捧。這位先生既被大家一陣瞎誇讚,舉到雲眼兒裏,鬧得他自己也疑惑著真夠角色咧,便居然以諸葛再世自負,時時地對僚屬揮塵雄談,大有指揮若定的神氣。
這當兒,發逆之亂日益猖獗。恰值兩江總督某人因辦賊乘方,得罪以去。桂清有京友通函與他,稱皇上正在軫念亂事,力求知兵大臣,就是一時無人足慰聖意。桂清一想:“這倒是大出風頭的機會。俺胡亂搞一下子奮勇,談談戎機,滿朝中許多大臣,哪裏就盼著俺去辦賊咧,放個響亮虛腔炮,且是有趣。”
主意既定,便親作章疏。桂清文辭健拔,自不消說。這道章奏真說了個天花亂墜,馬到成功。桂清得意之下,便置酒大會幕佐。酒至半酣,將奏稿遍示眾人,得意到十二分。眾人見撫軍高興,恨不得長出八張嘴來誇讚。有的額手為國家稱慶,有地做出喜極抹淚的樣兒,為東南蒼生賀。
正在亂糟糟千態萬狀,隻見最末座上一人鼓掌道:“撫軍這篇文章做得實在好。但是倘若皇上派您去辦賊,這等大任豈同等閑?今賊勢已成,不可爬梳。撫軍以一邊省疆吏,遽握兵符,到底是怎樣的方略、怎樣的大概成算呢?”
大家一望那人,生得長身玉立,態度翛然,隻有二十餘歲,風姿濯濯,卻是幕中書記師爺,姓方,名勿華,江西人氏,現為諸生,真有倚馬萬言的才氣。來在桂清幕中,不過兩三月的光景。
當時眾人大詫,方喲了一聲,桂清已怫然道:“什麼方略、成算地胡吵哇?用兵之道,無非水至土填、賊來兵擋罷了。皇上派著不派著都不定,咱先白費心思作甚?”勿華這時業已有酒意,聽得桂清此話,不由哈哈大笑。這一來,滿座賓客都望著桂清顏色。少時,勿華自知冒昧,便同眾人附和了兩句讚語,草草終席。過了兩天,竟自托個事故,辭掉館地,長揖出署,飄然而去。桂清也不理他。
那道章疏既上,桂清本沒攔在心上。不想沒多日子,朝廷命下,真個調升他為兩江總督,督師平賊,於是桂清後悔不迭。事體擠到跟前,也隻得硬著頭皮去幹。到新任之後,不知賊勢如何,還稍鼓些勇氣兒,哪知與賊接戰之後,方知發逆凶得緊,將個自命知兵的何桂清嚇得屁滾尿流。隻得一麵虛報軍情,瞞弄朝廷,一麵揀數營精銳,專以保護自己。便這般節節退避,眼睜睜要到常州。那一路騷擾之狀,簡直說不得咧。
且說鄔、梁兩人各有嬌妻掛念,聞得官兵將到,越發著急。當由明山定議,還是城居較為好些。因大帥駐城,官兵雖沒紀律,總還須與大帥稍留麵孔。於是兩人各奔嶽家,攛掇馮氏等即時離居。
說到遷居避亂一件事,作者感觸身世,不由汪然出涕。因為作者敝鄉由十一年直奉爭雄以來,直至今日,業已五個年頭。隻這丘八太爺整年川流不息,攪得大家民不聊生。大家苦著臉子,你也說搬家,我也說移居。直吵了五年多,究竟誰也沒動地處。因遍地兵匪,即便搬宅,無非是躲過榔頭挨杠子,並且故土難移,哪裏能一言半語就搬家咧!隻好挨一日是兩半天,大家活受罪罷了。
料想當年馮氏等也是這般光景哩,所以鄔、梁兩人在各人的嶽家還沒商量出所以然的當兒,不想何桂清已被發逆趕到常州。登時四門緊閉,將鄔、梁兩人隔在城外,但見出出入入都是強盜似的大兵。一句話抄百遍,此時常州已實行了共產公妻,有錢即搜,無戶不住,鬧得天愁神怒。人家忍氣吞聲,反盼那發逆早些到來,趕掉官兵。虧得楓橋渡和顧山聚兩處還沒礙事。
過了兩天,真個發逆警訊傳來,並且傳聞是悍酋“四眼狗”的人隊,鄔、梁兩人方慌了手腳,要冒險硬叫馮氏等暫避距城較遠的村落,且喜何桂清聞得發逆將至,早又穩不住屁股咧,於是一聲令下,登時全隊開拔。那桂清帶了百十護衛一馬當先,匆匆逃命。隨後兵丁喊一聲“大鬧常州”,搶了個落花流水,然後蜂擁而去。沒別的,隻苦了府縣官並當地紳民,隻好收拾殘局,並議防發逆。後來何桂清終被朝廷拿問,正了國法。臨刑之時,他卻想起方勿華很有見識起來。這也不必細表。
且說鄔、梁見桂清已去,便忙忙跑進城,想略為收拾細軟,準備和馮氏等移居遠村。先踅到廣慧寺去檢點書籍。兩個正忙得一團糟,隻見道濟用鐵杖拄地道:“居士等不必忙亂,老衲頗會望氣,咱城中不致有血光之災。發逆若來,他倒有大大的晦氣。老衲胸中有物,勝如十萬橫磨劍,管叫賊輩不出三日,便離此地。依我看,尊夫人等便是城居更為妥當哩。”
梁森一聽,真的有些相信,因他和道濟相處日久,總覺這老和尚有些道行似的。無奈明山自和梁森爭婚後,好容易得了個絕色渾家,豈肯剃刀擦屁股,玩險門子呢?於是仍和梁森忙忙收拾好,各自回家。梁森因某商店裏有筆賬目,須今晚清算明白,當時走至岔路口,兩人分手。
單說那鄔明山,一路低頭暗想道:“人生在亂世,真得學些武功防身。俺和梁森虧得在武社中混過些時,不然,這當兒越發沒主意了。”一會兒又想起:“那悍酋四眼狗專以擄掠有姿色的婦女去孝敬洪天王。俺們嬌滴滴沒過門的妻子,豈肯冒險城居?可笑老和尚,他倒吹得牛胯骨。”沉吟間,不知怎麼,忽又聯想到意珠,竟登時笑眯眯的。
正在拔步亂踹,隻聽岔道巷口上有人喚道:“鄔爺慢走!這幾天鬧他娘的大兵,沒嚇著呀?俺正要到府上歇歇腳哩。你看這個年月,擠得人雞飛狗跳,尋人都沒處尋去。”說著,笑吟吟走近一個四十來歲的伶俐婦人,穿一個藍布衣褲,頭包青帕,手內提著個花袱兒。
明山定睛一看,卻是五裏聚的周婆子。此人往年曾在明山家傭過工的,她有個女兒嫁在城中。當時明山笑道:“周大嫂,少會呀!你那個傻二頭還好哇?你準是因過兵不放心,看你女兒來了吧?”周婆子笑道:“誰說不是呢!俺鄉中聽說城中兵鬧得磕磷煞人,又說是他們因爭奸打架,剜人家不便之處,又說是連沒牙的老太婆都放不過。俺女兒雖……你說俺能不來看看嗎?偏偏那妮子也會藏,藏在北城大蛤剌裏。那所在叫什麼“九道灣”,累俺跑得腳生痛,才尋著她。你看,這包衣服便是她托俺藏到鄉下去的。這種年月,真是難說哪裏準哪哇。”
兩人一路說話,不多時到得明山家,業已日色沉西。當晚周婆子隻好住下,解開花袱,一點件數,卻是一身整潔女衣褲,還有一個小包兒,卻是假發、褪舊鞋子等物。明山一看那女鞋扁趴趴的,比自己的鞋差不多的大,因笑道:“你令愛那年出閣時,俺記得沒有這麼大的腳呀!”周婆笑道:“鄔爺一個男人,倒留心人的腳!這雙鞋是俺女兒小姑子的,像這樣物兒還怕人來搶去,巴巴地包在袱內,豈不可笑?”兩人談笑一會兒,各自安歇。
次日清晨,周婆子絕早起來,因明山尚在未醒,正要留話與明山的仆人,自家踅去,隻聽街坊上人聲鼎沸,接著城防營中嗚嗚地吹起大號。須臾人馬雜遝,飛跑過去。再一傾耳,竟隱隱聞得哭啼之聲。周婆子驚得一個寒戰,兩腿亂抖。百忙中尋那仆人,又沒影兒。沒法兒,闖入明山室中,狠狠地一把推醒他。明山揉眼跳起道:“怎麼咧?”周婆道:“你聽聽。”明山一傾耳,不由大驚。方披上長衫,搶出房門,恰好一人飛步跑來,大叫道:“主人快別出去咧,如今四眼狗的前鋒悍賊堪堪就到,此刻四門緊閉,城中文武各官業已率眾登城咧!”正說著,已聞城外殺聲隱隱。
明山一聽,隻急得雙腳亂跺,便匆匆結束,去尋梁森,想作商量。不想梁森沒在家。明山惶急之下,以為梁森機靈,或者早聞得賊來之信,竟不知會自己悄悄出城。一想到素娟危險,不由又急又恨,連連跺腳道:“這才是好朋友哩!”又一轉念:他或者在寺中,亦未可知。於是從人馬喧鬧中奔到廣慧寺一看,但見道濟沒事人似的,依然拽了那一根鐵禪杖,在山門前徐踱閑望。一見明山氣急敗壞的樣兒,便笑著招手道:“怎麼梁居士沒來呢?我看你兩個毅然來此念幾天書,城中災眚也就過去咧。”明山聽得梁森沒在廟中,也不暇答語,回頭便跑,卻聞道濟在後麵哈哈大笑。
但是這當兒,官府恐有在城中的奸細為賊內應,各街口上巡兵布滿。明山不知就裏,正在掐頭似的亂撞,早被一長大巡兵一把捉住,盤詰數語之後,虧街坊上人都認得明山,那巡兵還在作強作勢,街眾有識相的,便一麵由肆中將出兩串老錢把與巡兵,一麵笑道:“鄔相公是本城讀書人,俺們都敢保他的。”那巡兵聽了,方才放掉明山。
明山謝了街眾,料想出不得城,隻得踅回家,先將前後門關得鐵桶一般,姑聽消息。隻這三四日之間,一座常州城業已翻了個兒,但聞得喊殺連天,男女哭聲如沸中,還來著一處處火光照耀。虧得明山家是在一僻靜小巷中,還沒被兵賊惠顧。將個周婆子嚇得緊跟定明山,便似個刺蝟團兒。好容易四日之後,殺聲都靜,明山不敢便出,隻好伏在大門邊偷聽動靜。這時怕倒靠後,第一掛心的就是素娟。正在心亂如麻的當兒,卻聽到本巷人家居然有開門講話的聲音。少時,有兩人從門前過去,一麵歎道:“今此地被太平軍占咧,門禁甚嚴,不放人出城。但是追擊的官兵也要不久便到,攻城大戰勢所必有,咱們真成了滾湯潑老鼠咧。”說著,逡巡走過。
此時明山再也耐不得,便大著膽子,啟門出來,趕上那兩個行人,一問所以,方知兩日前城已陷落,官民死者無數。刻下四眼狗已禁止殺掠,就是四門盤查出入非常嚴厲,唯有婦女不禁。明山一聽,通沒做理會處,趕忙跑到大街上探探光景,隻見一處處焦門燒土。長街上行人稀少,卻有許多的猙獰悍賊,一個個打扮得奇形怪狀,或穿女人錦襖,或自然得像戲場結束,眼睛一咕,手提長刀。也有押著民夫抬死人的,也有成串牽著體麵紳商往賊衙裏去的。
少時,又有一隊婦女哭哭啼啼,被兩個凶精似的悍賊揚刀驅來。明山方在觸目驚心,便見嗖一聲,由自己身後躥過四五個賊人,不容分說,攔住兩悍賊道:“喂,老大呀,你抄得這些貨來,用得了嗎?快分給俺們兩個,大家快活。”那兩悍賊張目道:“這還沒到女館中報名哩。連俺還須忍著些兒,你就想這俏事?”一賊笑道:“老大,你忍得,俺須忍不得,咱們老兄弟連這點兒通融都沒有嗎?”說著,拖住一個長細身材的小媳婦就要抱走。
明山縮在一家頹壁後,冷眼瞅去,幾乎心膽俱裂,隻見那媳婦的模樣兒很有些像素娟。便見兩悍賊揚刀大吼,趕過去向那賊劈頭便剁,那賊一閃之間,忽見一道青瑩瑩的光氣,便如閃電一瞥。明山眼光未及一瞬,突見那賊頭顱憑空地滾落於地,鮮血一噴,屍身栽倒。這一來,餘賊大怒,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吼一聲,拔刀齊上。兩悍賊左右跳蕩之間,隻見那一道光氣又複飛掣,少時倏然一旋,就如月闌。兩下裏六七賊眾互相殺斫的當兒,忽地齊聲狂叫,次第栽倒。明山百忙中仔細望去,幾乎忘掉害怕,失聲喝起彩來。原來六七賊眾都已身首異處,直僵僵臥在血泊中。
明山正在發怔,街上賊眾早已大呼返奔,被押的一群婦女也便亂竄亂喊。明山忘其所以,方要隨眾亂竄,忽地耳邊一股冷風刷過。明山激靈靈一個寒噤,氣息都閉。那股青螢光氣竟從麵前哧然而過,卻聽得道濟呼道:“鄔居士,快這裏來,且助老衲撿些斷骸殘骨,也是現成功德哩。”明山循聲望去,果見道濟從數十步外一家破門中走出,後隨兩個沙彌,各負荊筐,手持竹夾。每人胸前還掛著廣慧寺的化緣袋,上麵卻另題四字是“拾骸善緣”。明山方奔過去,未及說話,又有一群賊趕來,一麵抬頭四處張望,神色慌張,一麵亂吵道:“這事兒透著詫異,這股子邪光是怎麼回事呢?”
道濟讓他等撞過,然後拉住明山道:“你好大膽,此刻出來作甚?俺這上街拾骸骨,卻是經賊人允許的哩。”
於是明山草草一詢他城陷細情,並說方才光氣之異。道濟搖手道:“不要亂道,這是你眼迷了。刻下城門甚緊,你快回家安坐,三四日後咱再見吧。”
明山不敢留戀,及至跑回家,方才想起沒向道濟一探梁森的消息。隻是想起素娟來,不知此時是何光景,又想起悍賊強擄婦女的光景,越發地起坐不安。這時,周婆子哭天抹淚,一麵恨道:“這是哪裏說起!俺若不進城看望那死妮子,怎麼困到這裏呢?”
兩個人愁顏相對,胡亂命仆人炊飯來吃畢,業已黃昏時分。須臾,遠近街坊上鈴柝響動,明山料是沒法出城,隻好呆坐院中,望著那一痕淡月,連連歎氣。
忽見周婆子風風火火,挾了花袱兒,由室內跑出來道:“你看俺發昏咧,既是賊們許婦人出城,俺為甚拋個傻兒子在家,自家猴在這裏呢?鄔爺保重,對不住,俺要連夜家去咧。”明山一眼望見那花袱兒,不由跳起來,哈哈大笑。正是:
情懷方向愁中轉,妙計忽從笑裏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