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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劍奇俠傳雙劍奇俠傳
趙煥亭

第五回 假道學丟醜輟講席 傳風鶴飛警到常州

且說那鄉友笑道:“足下如何家有名士,竟自不知?這張夫子非別個,便是府上的七先生哩。”繼善愕然道:“那麼他曾講哪家的學說呢?是紫陽呢,是象山呢,或是後來的陽明派呢?大概不能出諸先生的範圍吧?”鄉友道:“俺是個粗人,哪裏曉得這些個。但聞七先生吵會子什麼太極,又吵會子什麼無極,又是什麼絕聖棄智咧,又是什麼大道不分男女咧。看那光景,是想從儒釋道耶之外重新創造一個宗教,才是他的意思哩。”

繼善聽了,隻有舌拆不下,暗想道:“他如此鬧法,真不得了。肆口狂談,倘若觸犯禁網,如何是好?”當時勉強陪那鄉友酒罷,愁著臉子,向妻子一說七先生近來之狀,隻管連連歎息,一籌莫展。張師奶奶便道:“俺那兩年和老七在家時,他還沒有這樣兒。如今真由他性兒鬧,怕不惹是生非,被官中當白蓮教拿了嗎?依我看,不如叫他到這裏來,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常常勸著並監視他,他總該好些哩。”

繼善一聽,甚是有理,正想去書相招,不想這位張夫子因鬧了一樁笑話,家裏站不得腳,不待相招,竟自翩然而來。

原來,繼衷自講學以來,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便是和朋輩相對,也都睥睨自如。其中有兩位促狹朋友,總覺他是作偽行徑,本就想暗捉他的漏子。一日大家會講,卻談起孟子“四十不動心”一句話來。那促狹朋友中,有一個極好詼諧的,因浪浪蕩蕩地大笑道:“今譬如有一二八嬌娃,回眸一笑,玉肌著體,春情如火,吹氣如蘭,請問那時節,你那顆心是動是不動呢?咱不許說假話,誠心說吧。”大眾聽了,方在拊掌,但見繼衷正色道:“你怎的如此放肆?這講席前豈是你詼諧所在?”說著,聲色俱厲。那詼諧朋友豈肯被繼衷嗬斥,於是彼此間粗脖子紅臉,幾乎攘臂相詬。虧得大家解勸,方才不歡而散。於是兩個促狹朋友暗定計較。

那繼衷讀書之所,是借得人家的一所小小別墅,裏麵花木竹石,十分清雅。繼衷除按期講學之外,隻是閉關不出。尋常苔痕宛然,人跡都無。一日傍晚,繼衷偶踅向後院東牆下散步,隻見隔牆數步,有一株青蔥蔥的杏樹,真是綠葉成蔭,杏子滿枝,低垂著甚是可愛。繼衷信步賞玩,踅近牆下,忽見地苔上宛宛轉轉,許多的金蓮印跡。尖生生、瘦窄窄的,好不伶俐。繼衷四顧無人,便居然低著腦袋,細細賞玩,並一麵胡想道:“怪呀,此間是沒得婦人來往的。哦,是咧,必是鄰家豆腐店內阿金那妮子。想是由牆那邊打杏子吃,杏子偶然落在牆這邊,她跳過來尋杏子,也是有的。不然,這片腳印不會如此回環往複的。”仔細一想,卻又連連搖頭。原來那阿金生得蠢牛似的,是一雙六寸的方足。

那繼衷正在沉吟,對著一撚春痕,顛頭播腦,忽聞隔牆嬌滴滴的小語道:“阿金妹,你就是慌神兒似的,為尋杏子吃,卻丟了耳環。虧得今天俺姨父姨母都下鄉探親去咧,今晚不能來家。咱今天尋不著,明天破工夫再尋,你先嚇得擠眼淚怎麼的?好妹兒,你別哭。那會子,俺也慌張馬似的跑過牆去尋耳環,一麵尋,一麵又怕人家張先生出來撞著。可說是人家是有名的體麵人,便裝著也無妨,但是俺怯生生的,似乎怪不好意思似的。如今牆那麵靜悄悄的,料是沒人。好妹兒,你別哭,等姨姐再過去尋尋。”

這一片軟脆脆的嬌音,竟將繼衷引得心頭亂跳,正張大了口,向牆呆望,便聞寒窣有聲,似乎是移靠梯兒。那繼衷隻目光猛射之間,便見牆頭上登時露出張俊臉兒,真是宜嗔宜喜,百媚千嬌。忽睹繼衷,隻驚得喲了一聲,花蝴蝶似的張將下去。便聞怨那阿金道:“都是你隻鬧尋耳環,如今被張七先生撞著咧,什麼意思呢?”

阿金道:“張七先生和氣得緊,俺不怕他,等俺自家尋去。”說著由牆上跳過,向繼衷憨笑道:“你老左右沒事,俺那會子在此丟了耳環,你幫俺尋尋不好嗎?”繼衷正想兜搭她,好探探美人消息,便笑道:“這有什麼呢?”

兩人方就地下行行覓覓,忽見那俊臉兒又現在牆頭上,向阿金笑道:“妹兒,此間尋不著,別處去尋吧,為甚勞動人家呢?”說著,水靈靈眼兒向繼衷一看。這一來,繼衷忘其所以,正在忙得兩隻眼瞅上看下的當兒,不提防腳下石塊一絆,一個馬前搶,爬在地下。但聞牆頭上咯咯一陣嬌笑道:“喲!可了不得,阿妹別尋咧,這環兒不是那會子你上樹怕刮掉了,放這邊牆縫裏了嗎?好沒來由,使得人跳牆爬寨,如今又栽人家這麼一跤,你還不快扶起人家來?”好笑繼衷,這當兒竟不暇起來,就爬著來了個犀牛望月,但是樹蔭動處,神仙已歸洞天。

於是阿金隻笑得前仰後合,連忙攙起繼衷,就要從園門踅轉己家。繼衷如何肯放她,便三言兩語,問明牆頭上那俊人兒的來曆。卻是阿金的姨姐,在鄉間住,偶來城中探望。繼中聽了,隨口道:“她有婆家沒有呢?”阿金笑道:“她是不要婆家的。俺聽說,她的漢子也有張三,也有李四,不是你來,便是我往。臨走還大把給她錢,她要什麼,人家給她買什麼,便是兒子孝順娘,也不能那麼順溜。常常自己納悶,這是怎麼檔子事呢?俺們隻比她小兩歲,怎麼沒人來孝順我呢?”繼中聽了,隻笑得打跌,暗想:那女子既是村妓,好不便當。料不比狎城中之妓,朋輩們都要曉得。主意既定,便令阿金同意。當晚二鼓以後,那女子果然從牆上悄悄過來。繼衷就燈光下仔細一看,隻樂得生日都忘咧,便略為款曲,相抱登榻,直至沉酣春夢。

日上三竿,那繼衷一覺醒來,滿懷中溫香軟玉,細端相人家俊寵兒,越看越愛。正在這當兒,隻聽院中有人笑喝道:“你老婆子好不曉事,便是接你女兒來,可也須等著嫖客起來呀。”說著,拍窗笑道:“張兄隻管歇息,那個老鴇子,俺替你打發走咧。”繼衷一聽,是那個好詼諧的朋友語音,隻羞得無地縫可鑽,隻得忙忙穿衣,跳下榻。百忙中,那女兒偏慢慢騰騰地微笑穿衣。繼衷沒奈何,忙與她放下帳子,老著臉兒,開了室門。隻見五六個朋輩齊齊整整的手內挾了書,站在外邊。一見繼衷,便規規矩矩地道:“今天是開講日期,因張兄沒到,俺們疑惑著張兄或我抱貴恙,所以踅來望望。”繼衷一聽,真賽如用鋼刀來刮他的麵皮,登時一張臉賽如霜柿,隻張了口,一字也道不出。

那詼諧的朋友正色道:“張兄的涵養是四時之氣俱備的。這當兒春氣發動,所以張兄隨化育之機以流行,這正是與天地合其德的道理,即此便是示我們性理正學。依我看,今天講期便輟一日,咱今日所得的道理,僅夠涵泳咀嚼的哩。”說著,和諸友肅然一退,正要轉步,隻聽室內那女兒喚道:“諸位先生不進來坐坐,吃杯茶再去嗎?”說著,一手攏鬢,猱頭撒腳地出來,輕攏翠袖,向繼衷深深萬福,道:“俺也便去吧。今天晚上,俺早些來伺候您。”

於是嫣然一笑,和諸友廝乘而去。

這裏,繼衷良久良久,方才神色稍定。仔細一想,情知被人作弄了個發昏章第十一。一時間沒臉見人,所以忙忙將家務托人經管,自己一溜煙躲赴常州。當時繼善卻不曉得他在家鄉出此大醜,兄弟相見之下,繼善竊喜他奔了自己來,便略詢家事,並狠狠勸他回務正業的話,留他住將下來。過了些日,倒也相安。

不想自常州武社成立起,很有些子弟們想治雜學。那繼衷本是全掛子本領,略談緒餘,便將眾人驚服得了不得。從此少年等時相過從。那繼衷交遊既廣,不覺舊性複發,便又以講師聳眾。眾人也好奇高興,便大家集合了,立了個正學學社。以會文做名目,便由繼衷講演許多詭僻之論。繼善勸止他,不聽。禁止他,又做不到。但見社中人越聚越多,連各武社裏人也大半來聽講。

為日不久,繼善的居停某大令業已耳有所聞,未免言前話後諷示繼善,須嚴加管束他這位令弟。繼善沒法兒,雖和繼衷吵了兩場,奈何正學社中人很有些當時紳家的子弟,但見繼衷講期不到社,便大家尋到繼善寓所來。因此之故,繼善又不便操之過促,便日日含糊下來。轉眼一個年頭,繼衷鬧出許多的離奇笑話。如上文所述的硬要和丫鬟如此雲雲,也是笑柄中一段奇聞。

不想事有湊巧。有一天,縣中捉了幾個明火大盜。官兒刑訊之下,那盜首卻口口聲聲,自稱是張七先生的徒弟,曾在正學社中聽過講。“據張七先生講起來,當今皇帝就是個大盜頭兒,他那江山便是硬搶來的。所以小人也略想小試其端,不想竟被捉拿,依然有罪,仔細想來,明是七先生害了俺。俺早晚是死,他也莫想活。如今七先生就是俺的主謀頭兒哩!”說罷,在堂上大哭不止。縣官大駭,忙喝他不許胡扳拉,立時命人帶下他去,草草退堂。

繼善聞得強盜那片話,隻氣得半死,忙尋繼衷,又不知撞到哪裏去咧。正一個人兒在辦公室中生撅尾巴氣,隻見居停攢眉踅來。繼善紅著臉兒讓座後,方要直述歉忱,不停歎道:“令弟在這裏如此胡鬧,須不穩便。如今發逆正盛,起事之初,便是以異說惑人。他好好才情,為何學李卓吾為人呢?你老哥趁早打發他家裏去為是。刻下發逆隻股已擾及江南邊界,他逗留在此,是沒益處的。”

繼善聽了,隻有唯唯稱是,所以立令繼衷回鄉。正學社中人知此消息,頗想大家聚齊,與繼衷風光見行,卻被繼善婉言謝絕。唯有鄔明山和繼衷尤為相熟,所以拉了梁森,在廣慧寺一置離觴。

當時大家晤麵,隨便落座。道濟一瞧七先生所持的書,是《張子新書》,因笑道:“這是足下近日的著作嗎?”七先生道:“此是先嚴的遺稿。俺近來方從書簏中尋出。”

大家閑談一回。明山道:“難道張兄知道縣裏表老爺挨打出醜嗎?”七先生道:“俺來時,在半路上便聽街眾等紛紛講說。距寺不遠,俺恰瞧見他那狼狽樣兒。”說著,豎起眼睛大嚷道:“所以俺常說,如今世界,總須出個聖人,從根本上整理一下子。就像如今的官吏貪汙,還不個個該殺戮嗎?怎怨得發逆作反呢?”因向道濟道:“和尚是出世的人,說話公道,你來下個明白斷語,不許弄機鋒,不許落禪套。快說,快說。”道濟生怕他狂態大作,忙笑道:“老衲蠢如鹿豕,哪裏明白這些事。七先生說是,自然是了。如今酒肉都熟,就是好會場。老衲饞蟲已是要爬出咧,咱快些喝一盅吧。”

大家聽了都笑,當即命小沙彌調開桌椅,登時酒肉齊上。僧俗四人隨意落座。原來這道齋戒行百樣都好,就是不茹素,三日不吃酒肉,便要口中淡出鳥來咧。當時大家且談且飲,十分款洽。酒酣以往,張七先生不消說是高談闊論,便是鄔、梁兩人也意氣勃勃,說些個不三不四的話,很以英雄自命。

道濟卻望望他們,微笑道:“依我看,如今處此亂世,居士等讀書擊劍,兩樁是不可偏廢的。”明山拍膝道:“著,著!和尚此語,令人佩服。所以俺和梁兄在武社中狠下功夫。近來,社友們很推許俺進境不錯。可惜和尚不曉此道,不然俺當筵試趟拳腳,倒可以助助酒興。”道濟長眉微挑,便笑道:“老衲雖非個中人,難道瞧個熱鬧還不會嗎?來來來,您便試一下子。”明山趁著酒興,真個霍地離座,略微紮拽長衫,趨到院中。啪的聲單足一跺,使個旗鼓。頃刻,上托天下堆地的,風團般打將起來。少時駭躍超驤,大有兔起鶻落之勢,一趟花拳打罷,好不顧盼自得。

這時七先生卻頹然仰在椅背上,上望承塵,隻管伸出老鴉爪似的手指頭,向空亂畫圈兒,無意中招得伺候酒的小沙彌撲哧一笑。七先生道:“你笑什麼?這圈兒中的道理大得凶哩,便是你家老和尚也跳不出這小小圈兒。”道濟聽了,不由瞧著七先生連連點頭,又哈哈大笑,因向明山道:“鄔居士的武功在讀書人中也就難得了,但……”梁森忽道:“俺聽說近來何總督累打敗仗,一個勁兒地退卻。倘是到咱這裏來,招得發逆來胡鬧,可不是玩的。”大家閑談一回。及至酒罷,業已日色西斜。七先生自行歸去,準備明日登程。

且說鄔、梁兩人,次日送得七先生由城外碼頭上船之後,慢步回來,方經過縣衙前,隻見兩名虎狼似的差人,用索子牽著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亦步亦趨地直赴縣衙。明山認得那老兒是玉瑣的父親,悄悄向梁森道:“你看,這準是玉瑣打表老爺那樁事發作咧。不消說,責打一頓,驅逐出境。那表老爺調戲人家,官就不問咧。你看如今的官吏,無怪乎張七先生要個個都殺掉哩。”梁森道:“真格的,昨天玉瑣捶表老爺,你見著表老爺怎的不要臉來嗎?”

明山笑道:“怎麼沒見呢?俺在燒香的大殿上望得逼真。那個表老爺早就浪浪蕩蕩的,在女人群中亂蹭亂擠。不是故意一閃,碰人家乳頭,便是猛然一觸,撞人家屁股。左手擎著一股香,右手晃著一條白縐巾,隻作拂飛塵,卻單撿人家黑漆漆香髻兒上晃來晃去。他卻腆起一雙撩天鼻孔,向空亂嗅。你說這小子離挨打還會遠嗎?可巧這當兒玉瑣娘兒倆由他背後踅來。那老媽子盡力一搡他,他大怒,回身方要發作,一瞅玉瑣,梁兄,你猜怎麼著?那小子登時笑逐顏開,渾身沒四兩重,便直了眼,跟定玉瑣,直擠入殿。玉瑣焚香,他也焚香。玉瑣盈盈拜倒,他也撅著屁股趴下。”

梁森笑道:“俺曉得咧!他定耍無賴,拜個白相堂,所以挨打。”明山道:“你偏沒說對。本來玉瑣尖瘦瘦兩隻腳,怪可人意的。當時那表老爺向下一跪,卻跪在玉瑣身後,不容分說,隻作用手按地,卻去撚人家腳尖兒。你說玉瑣不移他,還等什麼?”兩人一路說笑,仍踅回寺中讀書。

過了兩天,果聞得玉瑣等被官中驅走。但是為日不久,官中忽出告示,禁止各武社,並且街上時有城防營的兵丁,掮著多年的老鏽槍來往踅巡。明山就武社中一探情由,卻是因何桂清招招避賊,有退駐常州的消息,所以官中禁止結社集會,恐大兵壓境,趁混亂時匪徒滋事。明山聽了,不由腹內躊躇。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匆匆去尋梁森。正是:

匆匆自有關心事,弱質何堪風鶴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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